第一百一十八章 賭

乾隆元年七月，我搬到了慈寧宮。  在景仁宮住了十幾年，突然換一個環境還真有些不習慣。  睡不着的我披衣而起，輕手輕腳的繞過睡在外間值夜的綠梅，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今晚的月色很好，清亮的月光灑在院子裏，給牆角的花花草草披上了一層銀紗，我突兀的闖入這片天地，驚醒了那夜的精靈。  抱膝坐在迴廊上，看着這輕靈的畫面，一陣悲傷。  老四死了快一年了，我越發覺得寂寞，以前時不時的和老四勾心鬥角一下，要不然就坐在一起討論一下歷史的走向。  老四經常讓我給他講解三百年以後的世界，我總是在這樣的時候一遍又一遍的回憶起往昔的歲月。  有着老四的縱容和理解，我活的總算沒有那麼壓抑。

老四死了以後，能跟我說說話的人只剩下十四了，可惜我們兩個是上輩子的冤家，實在是見不得面。  十四被弘曆放出來以後我們見了十幾次，除了第一次是好聚好散，其他時候都是不歡而散。  每一次我們聊着聊着就會產生分歧，一產生分歧就容易爭論，結果多數就是爭着爭着就開始吵架，然後其中一個就拂袖而去。  一兩次也就罷了，次數多了我實在是有些不賴煩，於是也開始不待見十四了。  再加上我們經常見面，外面不少嘴碎的人開始胡說八道，我一氣之下就更不願意見十四了。  這樣一來唯一一個說的上話的人也沒有了，我地心裏就像長了草似的。  慌得難受。

還有弘曆，和我鬧彆扭快十個月了一直不肯和解，這孩子心眼其實也蠻小的，像老四。  當然其實我自己心眼兒也不是很大，我還是挺愛記仇的。  明慧在中間勸和了好幾次，多數都是被那孩子不聲不響的頂了回來。  我第一次發現弘曆悶悶不語的樣子像極了老四，都是抿着嘴角垂下眼瞼死也不開口說話。  那樣子讓人格外牙癢。  這大半年來弘曆來給我請安的時候就擺地是這幅模樣，每次看得我都忍不住翻白眼。  還真是父子情深啊，弄得我的火氣是一天比一天大，脾氣一天比一天燥。  我決定不在縱容弘曆地彆扭性子，事情最好還是早點解決爲好。

七月初七鵲橋會的時候，明慧帶着一羣嬪妃來慈寧宮給我請安。  私下裏明慧跟我訴苦，最近弘曆的脾氣越來越差，已經有好幾份後妃莫名其妙的被訓斥了。  就連幾個孩子見到弘曆都有些心驚膽戰的。  最後明慧委婉的道“臣妾知道皇上惹皇額娘生氣了，還請皇額娘看在皇上一片孝心的份上原諒陛下。  這段時間皇上憂心皇額娘地身體，都見清瘦了。  臣妾領着各位妹妹求皇額娘慈悲，都是臣妾的錯，身爲兒媳沒有伺候好皇額娘，身爲皇後沒能管理好後宮，請皇額娘責罰。  ”

我咀嚼着明慧的話，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她。  不由苦笑“起來吧。  哀家並沒有生皇上的氣。  他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心裏怎麼想的哀家還是清楚的。  這段時間怕是苦了你們了，皇上地性子就是這樣，你們是夫妻，還要彼此包涵。  ”

“臣妾不苦。  只要皇額娘和皇上能開心，臣妾就不覺的苦。  ”

我伸手拉她起來“起來吧。  地上涼。  哀家知道你是好孩子，弘曆那孩子交給你哀家一直都是放心的。  以後也要你多費心。  ”

“這是臣妾的本份，不敢當皇額娘誇讚。  皇額娘，乞巧就要開始了，還請您主持……”

我回憶起那天的情形，答應了明慧和弘曆和解，只是十天過去了我還是沒有動靜。  說實話我真的不想縱容弘曆地小別扭，只是回過頭來想想，他這麼大了難得跟我鬧一次，我是應該遷就一些。  忍不住輕笑。  我都幾十歲的人了。  還跟自己的孩子一般見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攏攏身上的衣服。  感覺有些涼，我起身回屋，倒在牀上一小會就陷入了夢中。

早上起來就被圓圓一陣唸叨，昨晚半夜遛彎兒的事兒發了。  圓圓對四梅的不稱職很生氣，劈頭蓋臉的臭罵了她們一頓。  我坐在梳妝檯前由着圓圓在我頭上折騰，其實不由着也沒有辦法。  我來大清二十幾年，琴棋書畫學了個差不多，刺繡廚藝也還可以，管家處事也是有模有樣，只有那梳頭髮我是怎麼也學不會。  這麼多年來不知道摔斷了幾把梳子，不知道拽下來幾撮頭髮，但我梳頭髮的手藝永遠停留在21世紀的綁馬尾、綁小辮兒，其他的就不要說了。  於是圓圓替我打理頭髮一直到現在，還別說圓圓地手藝很是不錯地，而鈕祜祿氏的一頭秀髮也是不錯地，又黑又亮而且頭髮比較多，哪像我以前就那麼幾根毛。

趁着梳妝的時間，我叫來綠梅“一會兒你去養心殿，看看皇上今兒忙不忙，要是皇上不忙的話，讓他中午到慈寧宮來用膳。  明慧昨兒送來的菱角看起來很新鮮，皇上從小就喜歡喫那個。  白梅，等一下你去小廚房，讓他們中午把那菱角煮了。  陳廚子是雍王府的家生子，他知道弘曆喜歡喫那道菜，菱角就交給他做吧。  ”

“奴婢記下了，太後放心，蘇姑姑（圓圓）最是知道皇上的習慣的。  保管皇上午膳用的開心。  ”

“那就好。  早膳擺到書房吧，昨兒那幅字還沒有寫完了，我用完膳就繼續寫。  ”

“嗻。  ”

我在書房讀書寫字，直到弘曆來慈寧宮用膳。  母子兩個人安靜的喫完午飯，我問弘曆“今天的菱角味道如何？這是明慧送過來的，很新鮮的。  ”

“兒子覺得額娘這邊的喫食格外的香。  這菱角還是陳廚子做的地道，兒子記得皇阿瑪以前也很喜歡。  傅恆前段時間去了一次江南。  帶回來幾簍子時鮮全送進宮給皇後了。  皇後知道額娘喜歡，就直接送到額娘這兒來了，兒子那兒是一點都沒有。  所以在宮裏面要喫菱角還得上額娘地慈寧宮。  ”

“這麼說永璜他們幾個孩子那也沒有了。  那怎麼行。  ”我轉過頭囑咐“圓圓，你送一些菱角，鮮藕什麼的去阿哥所，給永璜哥幾個也嚐嚐鮮。  ”

“奴婢記下了。  格格放心。  ”

我點點頭“弘曆，剛用完膳坐着不好。  陪額娘去書房看看。  ”

弘曆扶我起身“那兒子就欣賞一下額娘上午才寫好的書法，兒子啓蒙學字還是額娘手把手教的。  ”

我看着弘曆提起書法時隱含的得意。  暗中搖搖頭。  這孩子啓蒙是我手把手教的，學的自然是康熙地字。  他在上書房讀書時因爲這筆字沒少得意，只是後來康熙又讓他拜了兩位書法大家爲師，弘曆的字才慢慢地脫離康熙的影響。  不管怎麼說，弘曆一筆字寫的還是不錯的，但是也只是不錯而已。  我想起歷史上乾隆是很爲他一筆好字得意的，走到那兒都要留下墨寶。  自戀的讓人哭笑不得。  現在的弘曆雖然沒有到那個地步，可要是朝臣拍馬屁說他書法寫得好，弘曆也會格外地得意。  對於這種情況我實在是哭笑不得，反正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愛好，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

在書房和弘曆東扯西拉的討論了一會兒書法，順便檢查了一下弘曆最近有沒有練習書法，結果我還是很滿意的，不得不說這幾代滿族皇帝還是很好學的。  從康熙到老四再到弘曆。  都是肯下苦功學習的人物，而且都是以活到老學到老爲座右銘的。  放下弘曆的作業，我準備直接開門見山，不再饒圈子“歷兒，聽說你要大修圓明園。  ”

“是。  紫禁城夏天實在是太熱，兒子準備把圓明園擴建一下。  以後夏天就去圓明園避暑了。  ”

“避暑不是都去暢春園嗎？”

“額娘說地是。  只是兒子想把圓明園、暢春園、承澤園連在一起，形成一個園林區。  ”

我忍不住皺眉，這孩子居然還想修皇家園林區，怕英法聯軍沒有園子燒嗎？“弘曆，額娘不想你擴修圓明園。  額娘告訴過你歷史，圓明園最後被人一把火燒了，額娘不想便宜了侵略者。  ”

“額娘，您那麼信任你所說的歷史嗎？您憑什麼肯定兒子沒有能力改變歷史，兒子難道沒有能力做一個明君麼？兒子的子孫難道沒有辦法避免那樣的災難麼？”

我直視弘曆的眼睛“不能。  ”

“皇額娘！”

弘曆生氣了，要不然不會這麼叫我。  他知道我不喜歡這樣的稱呼。  “皇帝。  難道你沒有看到先皇和聖祖皇帝地遺言麼？還是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額娘所說的一切。  ”

“兒子對額娘所說的一切始終深信不已。  更何況兒子看到了皇阿瑪和皇瑪法的遺言。  只是所謂的歷史並不是不可以改變的不是嗎？額娘也知道的不是麼？”

我深深的注視他“你想賭那一半的機會，是嗎？”

“是。  兒子願意賭一把。  再說贏得機率真的只有一半嗎？不一定地，有可能那幾率不是一半，而是四分之三呢？”

我搖搖頭“不會地。  我們所說的一半地機率，是指歷史被改變，就會出現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與原來的歷史相比，向好的方向發展。  而另一種可能，則是向壞的方向發展。  所以改變歷史賭的就是向好的方向發展的那一半的機率。  ”

弘曆沉着臉，抿着嘴角“即使如此，兒子也想要試一試。  ”

我看着他發怔，沒有想到弘曆這孩子比老康和老四更有勇氣。  如果他真的能改變歷史，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至於我的心願，我已經盡力了。  前半輩子爲了自己和父母家人奮鬥，後半輩子爲了兒子放棄奮鬥，這應該公平了，我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