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見十四

在我糾結中國近現代史好幾天之後，弘曆這孩子終於找上景仁宮了，我本來是指望弘曆發表一下他對歷史的見解，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想法是我以前沒有注意到的。  畢竟對於《清史稿》和現實的關係我一直霧煞煞，於是只能被動的隨波逐流。  這跟我的性格其實是有很大關係的，於是我很想知道弘曆這種進取型人纔是用什麼角度來看待思考這樣的關係的。  如果我可以取長補短的話，說不定我在魂飛魄散之前還能聖母一把，爲未來屈辱的中國近代史做做貢獻。

可是我養的這倒黴兒子一點也不給我這個老孃面子，坐那兒東扯西拉半天，一個勁兒的誇我那旨意寫的不錯，不愧是皇瑪法當年親自教出來（？）的學生。  我看着弘曆一幅應對朝廷老臣的架勢，愕然間又覺得心涼，這樣子的弘曆我從來都沒有見過。  雖然一直知道這孩子喜歡在我面前撒嬌裝可愛，也知道其實他有很多面孔，但我從來沒有在意過。  這個世界上的人誰不是有好幾張面具，更何況他們這羣皇家子弟。  當年太子的好**，老八的如沐春風，老四的冷峻，老十的直腸子，十三的豪爽，十四的任性，就連十二的與世無爭恐怕都是裝出來的面具。  誰敢肯定剝下他們臉上的面具見到的就是真實的，怕是他們自己都不敢肯定吧。

所以我一直無視弘曆刻意的溫柔和體貼，我從來沒有關心過他在面對那些油滑地官場老狐狸是怎樣的心情和處境。  雍正元年的他也才只有12週歲。  這傻孩子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道行怕是也不淺了。  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氣，氣我這麼多年的隱瞞，我感覺得到他有些抗拒，抗拒自己的額娘擁有這樣地麻煩的祕密和過往，抗拒額娘和阿瑪自己無法彌補地裂痕和差異。  我敢肯定他找到了老四和老康留下的東西，甚至也清楚了他們對我的猜忌、不信任和防範。  那麼弘曆現在是在爲難。  還是在吸收思考那些祕密呢？

突然之間覺得無比厭煩，我猜了老四父子二十年的心思。  現在還要來分析推測我兒子的心思嗎？心浮氣躁的放下茶盞“弘曆，一寸光陰一寸金，額娘沒有教過你嗎？”

“額娘教訓的是，兒子知錯。  額娘，兒子準備三天後送皇阿瑪去地宮，還請額娘保重，萬不敢再如此傷悲。  ”

老四終於也要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了麼？忍不住嘆息“知道了。  你經心一些。  你皇阿瑪生前喜愛地物件都給他帶過去吧。  他小氣了一輩子，你這做兒子的只能多替他考慮一些。  ”

弘曆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兒子明白。  ”

“既如此，你忙去吧。  明兒，後兒也不用來請安了。  ”

“那您歇息，兒子告退。  ”弘曆放下茶盞起身走人，臨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站住“額娘，您對皇阿瑪用過真心麼？”

我看着門口站立的那個僵硬的背影，這孩子不愧是老四的血脈。  真是彆扭啊“他怎麼說也是你阿瑪，二十幾年的夫妻真心總是有幾分地。  ”只是這幾份真心卻抵不過殘酷的現實。  我冷漠的嚥下這後半句話。

“兒子明白了。  兒子告退。  ”

我平靜的看着弘曆遠去，恍然間好像看到了和爸爸媽媽鬧彆扭的弟弟楊光。  起身走到迴廊，今天的天氣很好，正經地藍天白雲晴空萬里，陽光穿透屋脊帶着斑駁印在地上。  讓人感覺暖洋洋的。  微眯着眼睛，仰望着金色的太陽，我發自肺腑的笑，大清的天空是那麼的美好，我的人生其實很幸福。  人，知足常樂啊！我還能夠感覺到血液的溫度，沒有人溫暖我，我還可以溫暖我自己，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第三天，我隨着大部隊送老四去泰陵地宮。  人很多。  隊伍拉的長長地。  所有人都在咿咿呀呀地哭，當然真心哭泣的人基本沒有。  我坐在轎子裏聽着外面那咿呀地聲音。  不由的想笑。  何必呢？何必呢？愛新覺羅家的傳統吧，自欺欺人應該不是什麼本事呀，爲什麼他們家傳承了那麼多代呢？老四生前是最煩這些裝模作樣的人，現在這些人居然裝到他靈前來了，真是諷刺啊。

這就是大清了，少數民族統治的大清，一個必定走向深淵的大清，拖着無數人陪葬的大清，救不了的大清。  又一次想起那屈辱的近代史，又一次想起那句‘寧與友邦不與家奴’，我咀嚼着‘友邦’二字，忍不住笑開了臉。  這一刻我選擇了我剩下的四十年要走的道路：做一個普通的老太太吧，安心的享受子女的供奉，平安的活到消失的那一天。  至於1840，這也不一定是壞事，這片土地需要晴天霹靂來喚醒沉睡的靈魂，不破不立。  如果滿族沒有包容萬物的心胸，那麼換有這個胸懷的人來吧，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就是規則。

老四完全的退出了歷史舞臺，雖然還是雍正十三年，但弘曆的時代已經開始了。  我雖然還住在景仁宮，但早就決定了乾隆元年就搬到慈寧宮，康熙二十八年慈寧宮修葺過一次，五十年過去了現在看起來已經有些衰敗了。  弘曆本來是想大修一下慈寧宮，我拒絕了，只要不漏雨、房子不會塌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什麼時候在乎過。  所以我只答應弘曆好好清理一下慈寧宮，我有一些小小的潔癖，不喜歡看到以前的主人的痕跡。

等我搬到慈寧宮以後，耿氏、李氏、劉氏都會搬過來陪我，而其他份位低的，或者沒有份位的女人則會退居寧壽宮開始淒涼的守寡生涯。  所以皇宮裏私底下稱慈寧宮、寧壽宮爲****宮。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狗，這樸素的平等思想是給階級等級最好的反擊。  所以皇帝死了，地球仍然照常轉動，雍正十三年的臘月，我被上徽尊稱曰崇慶皇太後。  這樣的稱呼讓我想起了少年包青天裏面那個劉太後，好像她住的地方就叫崇慶殿。  苦笑的拉回不知道跑到那個角落的思緒，最近我越來越喜歡天馬行空的瞎想。  我知道是因爲弘曆到現在都還沒有來找我討論關於那個祕密的問題，我有些焦慮了。  離告訴他的那一天已經整整兩個月了，我的孩子還是閉口不提相關話題，或許他還在怪我吧。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跟我鬧脾氣，也讓我發現我比想像中更愛他。  真是像狗血的八點檔電視劇，但我記得有一句話：藝術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

雍正十三年就在我的等待中結束了，乾隆元年悄然來臨。  因爲老四駕崩，這個新年過的很沉悶，不過隨着弘曆妻妾的進宮，皇宮倒是多了一些人氣，加上幾個小孩子，我反而覺得這個年過的很熱鬧。  除夕那天，弘曆給我準備了一份驚喜，我見到了胤禎或者應該叫允禵。  被老四囚禁了十年的他在弘曆登基以後被釋放，弘曆冊封他爲輔國公。  再一次相見我們都很激動，當年的人就剩下我們兩個了，周圍都是不熟悉的新面孔，難得見到一個老熟人即使我們互相看不順眼也覺得萬分親切。

十四顯得蒼老，但身體還不錯，畢竟曾經也是統領數萬大軍的將軍，武藝很是不錯的。  以前十四一看到我就會惡言相向、冷嘲熱諷，這一次再見面居然也滿是唏噓懷念。  “當年我就不喜歡你，你害了我們兄弟，害的不淺。  ”

我忍不住揚眉“其實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我很想知道你們兄弟究竟爲什麼恨我。  要知道當年的事其實是陳茜捅出來的，說起來我也是受害者。  你們爲什麼沒有人怨恨她呢？還有，我吐露祕密之前是徵求過你們父子的意見的，皇阿瑪同意交換條件我纔開口的，要不是你們逼的太狠，有些話我怎麼可能說出來。  ”

十四一怔，隨即苦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我確實沒有怨恨過八嫂。  只是看你怎麼都不順眼。  或許是因爲當時說話的人是你吧。  其實你說的也對，你吐露這些祕密都是皇阿瑪同意了的，只是以前的我們是不可能在意這一點的。  要不是在黃花山呆了將近十年，我也不會學會八嫂所說的換位思考。  現在想想，其實是我們對不起你。  ”

“對不起我？爲什麼不是對不起我們呢？”

“呵呵，八嫂對你是有愧的，這我是知道的。  說起來你真的是被八嫂連累的，只是仔細想想，你既然也捲了進來，這就說明其實你也不是那麼無辜的。  所以我們想早發泄對象的時候，自然就想到了你，八嫂後面站的是八哥。  ”

我眯起眼睛“你的意思不就是說我後面沒有人麼。  柿子要檢軟的捏，這對你們來說怕是與生俱來的本領了。  這麼說來我賣了你四哥其實一點也不用愧疚於他。  ”

“這就是你跟四哥之間的問題了，我就不參合了。  再說，老四都不在了，皇阿瑪不在了，八哥，九哥、十哥大家都不在了，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也只能懷念一下過去了。  ”

我輕嘆，是啊，都不在了。  我和十四聊了很久，只是除了過去我們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然而那難以忘懷的過去，帶給我們的也只剩下惆悵了。  時間，歲月，如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