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趕到長洛縣時,城門沒人守,先望見的是濃濃黑煙。
街上百姓要麼行色沖沖,要麼圍在一起說得面紅耳赤,顯然城裏發生了什麼大事。
“怎麼回事?”
蘇合一夾馬腹,往黑煙處奔去,只是才走一截就勒馬止步,他發現縣衙方向更亂。
縣衙的大門一扇歪在門框上,一扇倒在地上,被人踩出許多泥印/
下馬走近,前堂案桌翻倒,驚堂木滾到牆根,血沿着地磚縫幹成黑線,散發着難聞的氣味。
一個縣的衙門被掀了,這事應該很大,但也可以很小。
往大了說,這簡直就是打臉炎國朝廷。
哪怕炎國如今國力日下,但瘦死的老虎比馬大。
要知道炎國最輝煌時期統一了整個東燼洲,炎祖一句旨意,就讓其他幾洲的大國每年來朝。
至於怎麼往小了說...
如果幹這事的人是某位一品大員,某位皇親國戚,朝廷的公文上,就只是一紙宅邸修繕申請。
但這可能嗎?
“......”
蘇合推理到這裏時,心頭突然咯噔一下。
如果灰衣人是那位的話,還真有可能。
心臟在胸膛跳得急速,蘇合很激動,他幾乎是跑入衙門的。
大堂沒人,後院沒人,案房有個人...一個小吏趴在桌前奮筆疾書。
蘇合走到他身後,看見第一行字。
[灰衣妖人殺官毀印,疑爲外洲邪修,速報府城。]
“誰讓你這麼寫的!”
蘇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小吏聽到身後傳來聲音,嚇得筆一掉,起身時膝蓋撞在桌底,疼得臉都白了,他用怒吼掩蓋心中的害怕:
“大膽刁民!膽敢擅創衙門重地!長洛縣是出了點狀況,但炎國還在,信不信我...”
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一個木質令牌幾乎貼在他臉上。
“承天府,尋燼司,書記官,蘇合。”
蘇合把外勤令牌舉起。
小吏看見令牌後不怒反喜,像看見救命繩:“大人是京都來的?”
蘇合心中急切,直奔主題:
“你在幹嘛!”
“小人劉阿四,是案房抄吏,大人別誤會,小人就是寫字的。”
“寫錯字,會死人的!”
蘇合把桌上那張急報抽出來。
劉阿四不明所以,機智的沒敢接話。
蘇合看了一眼字跡後神色更加凝重,又問:
“正本呢?”
“送...送走了。”
“什麼時候?”
“酉時末,縣尊剛死沒多久,黃班頭讓驛卒送的,說府城得知道,說柳家也完了,這事壓不住。”
蘇合手指一緊,結合古槐村的線索,大概猜到一些故事輪廓,他連忙又問:
“那灰衣人現在還在城裏嗎?”
“殺了人就出城了。”小吏搖頭。
蘇合趕忙又問了兩句,得知事情大致經過後,他一把拉開案房窗子,朝長街盡頭看去。
那位走了...會往哪兒走?
蘇合拔腿就往外追,想賭一個方向,哪怕賭錯,也比坐在這裏好。
只是,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桌上那張急報還攤着,[灰衣妖人]四個字刺得眼睛發疼。
酉時末送的信,現在已經入夜,驛馬走官道,如果騎的是玄馬,一站換一匹,估計明早就到府城裏了。
都不用去猜,急報一旦進了府城案房,肯定就會往上走。
殺官,毀印,外洲邪修,挑釁國威...
如今邊關戰事頻發,幾個小國仗着外洲大國支持,頻繁挑釁炎國國土。
這事要是傳出去,會影響到炎國在天下的威懾力,所有炎國肯定會主動出擊。
府尊肯定會給急報蓋上府印,海捕文書就會散向各地,城門、驛站、渡口、邊軍,全都得收。
所以...
炎國要通緝炎祖???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蘇合覺得無比荒唐。
他看着城門方向,長呼幾口濁氣,最後決定放下去追炎祖的想法,追到的概率太小,而眼下的事又太大。
蘇合轉身回到桌前,聲音有些發乾:
“劉阿四,縣令死了,那師爺呢?”
“也,也死了。”
“主簿?”
“躲了,剛纔還在後院,現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那縣衙現在誰主事?”
劉阿四看了看他,不敢答。
蘇合把令牌拍在桌上,木牌不重,聲音卻把劉阿四震得一縮。
“按炎國律,地方官身死,尋燼司可暫扣文書,等府城派人接手!從現在起,案房封住,殘留文書暫歸我驗,誰要拿走一張,按毀案論!”
“大人,您只是九品……”
“九品也是官!”
蘇合看着他,“縣令死了,官印碎了,這裏還能蓋得住事的人,你找一個出來,我立刻讓他坐這兒。”
劉阿四閉嘴了。
外頭有兩個捕快探頭,聽到這句,腳步又縮回去。
蘇合沒管他們,翻開堆在案桌上的殘卷和賬冊。
越翻,臉色越沉。
護村費,每月收,二十六村都有。
賭坊分賬,七成入柳家,兩成入縣衙私庫,一成上交朝廷。
“寫下來。”
“啊?”
劉阿四不解。
蘇合把紙推到他面前:“從陳阿月寫起,柳家怎麼保,縣衙怎麼判,今日柳宅裏發生了什麼,你看到什麼就寫什麼。”
劉阿四看着紙,又看了看外頭沒人清理的血跡,手抖得厲害。
“大人,這麼寫,縣尊也在裏頭。”
“他本來就在裏頭。”
“府城要是怪罪下來……”
“先怪我。”
蘇合把那張寫着“灰衣妖人”的急報按住,“這張要改!”
劉阿四嚥了口唾沫:“那該怎麼寫?”
“長洛縣柳氏惡案。”
蘇合一字一字道:“柳氏勾連縣衙,盤踞二十六村,買婦,抽糧,設賭,今案發,縣令身死,另有灰衣俠士爲國除害,速請府城派員接管。”
劉阿四筆尖懸着,沒敢落。
蘇合看着他:“寫!”
劉阿四一臉愁容:“兇手那邊...就...就寫涉案待查?”
“涉案待查。”
“可他確實殺了官。”
“府城會查。”
蘇合的聲音很穩,“你我先把柳家寫清楚。”
劉阿四低頭寫了。
寫到“買婦”兩個字時,他額頭上的汗滴在紙邊,他趕緊用袖子擦,越擦越髒。
蘇合沒催。
他走到門口敲響大鼓,把躲着的捕快、庫吏、文房全叫了出來。
“活着的,都進案房。”
沒人動。
蘇合掃了他們一眼,“敢跑的,明日府城來人,我按逃吏報,敢燒文書的按毀案報!”
這話管用。
一個老庫吏先挪出來,接着是兩個捕快,再後來,連躲在竈房裏的雜役也被拖了過來。
蘇合讓人把屍體抬到後院蓋住,把卷宗搬回架上,把柳家往來舊檔單獨堆到一邊。
這些事一直忙到後半夜。
期間有人趁亂想把一本賬冊塞進懷裏,被蘇合當場按住手腕。
“大人,我怕上頭怪罪,這賬裏有我名字。”
“有名字就寫供詞。”
蘇合把賬冊抽回來,“藏起來,你就是主犯,寫出來,還能算你自首。”
那人面露兇光。
蘇合心生急智,故作平靜:“我好歹是承天府來的,修到觀塵境還沒殺過人,不介意今天開個葷。”
整個屋子的歹心被這話壓住。
照理說九品只是鍛體境纔對,但蘇合是承天府來的,所以沒人敢試。
天快亮時,柳宅那邊的煙終於淡了,
蘇合一夜沒睡,帶着兩名捕快去了柳宅。
柳宅門匾裂成兩半,兩個字摔在石階上。
街對面蹲着個漢子,懷裏抱着一隻銅燭臺,看見官差來了,嚇得忙往身後藏。
“我沒偷,我就撿的,柳家倒了,大家都撿。”
蘇合沒理他,只把能看清字的賬頁一張張收起來,護村費,賭坊,保結,和縣衙那邊對得上。
夠了。
他轉身回縣衙,劉阿四已經把急報和供詞寫好,字還是醜,但該有的都有了。
蘇合逐字看完,這纔將信封進竹筒:“速去府城。”
劉阿四臉色一變:“大人,我?”
“你是案房小吏,聽過,看過,也寫過,你去最合適。”
“府城問兇...問那俠客呢?”
“照實說。”
蘇合停了停,“只說你親眼看見的,沒看見的,一個字別編。”
劉阿四抱着竹筒,嘴脣動了動:“那第一份急報……”
“第一份已經出了攔不住,所以你要快。”
“遵命...”
劉阿四咬牙上馬,馬匹長嘶一聲,衝出長街。
蘇合站在縣衙門口,手心裏全是汗,他沒處理過這些事,也沒命令過這麼多人。
還好,鎮住了。
但他眉頭並沒舒開,因爲他明白。
九品說的話,分量太小。
炎國的臉面,分量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