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左右,高登回到騎士路九號,他準備整理設備,明天去黑水河挖泥巴。
薇拉下午也沒閒着,她做了一些算術題。
紙張上的乘除法演算經過一場惡戰,其中一道1.25*0.8,先後被寫成0.1、10和一個憤怒的窟窿。
聽到高登進來,她就把紙張塞進口袋。考慮到薇拉腰間有把劍,高登沒有揭穿。
她指了指桌上的信件。
“你的‘筆友’。”薇拉語氣不善。
“格蘭特女士,太好了。”高登把外套放下,一臉欣喜。
“假期期間你們互相寫了三封,這是第四封了。你爲麪包而斤斤計較,但把信寄到盧明的郵費卻一點不省。”
薇拉把臉側壓在信封上,上面浮現出一股晚香玉的芬芳。
她越來越討厭這種氣味。
每當伊芙寄信來,一個陌生女人的香味就會在這裏徘徊幾個小時。這個念頭讓薇拉很不舒服。
“通信多,說明學術問題很複雜。”
“她關心你喫飯睡覺,關心你長什麼樣、個子多高。”
“說明她想建立對通信對象的基本認識。”
“她還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我稱之爲前沿性調查。”
高登丟出神之一線,勾住薇拉的衣領,把她慢慢拉起來,薇拉沒有反抗,任由自己像只小狗,向後滑動半米。
高登打開伊芙·格蘭特的信。
先前,高登已經跟伊芙提過大學要做黑水河課題的事。
她對此也非常感興趣。
這次,伊芙介紹的是“漁王”的神話。
“……據說,在倫德尼姆只是一片沼澤的年代,‘漁王’保護着河流與先民……結合幾份童謠,我嘗試還原一句箴言:‘飲王的河水,披王的鱗;受王的恩惠,做王的民。’”高登念。
“漁王是這裏曾經的統治者。讓大家都聽它的。”薇拉總結。
“現在市民也聽皇帝老爺的,好像差球不多,只是辦公地點從河裏搬到了君王山。”高登琢磨,繼續讀,“……隨後,聖約蘇亞在第一紀元登陸了洛格裏斯島。一則教會禁止傳播的流言裏,聖約蘇亞本人和漁王交戰,擊傷其腹股溝,其國土隨之變爲荒原……其人則沉入黑水河底。”
“聖約蘇亞入侵了漁王的領土。”
“還打爆漁王的魔丸。”高登沉吟,“皇家國教不會喜歡這種說辭。按照通行版本,聖約蘇亞來之前,所有洛格裏斯人都是白癡、刁民,等着聖約蘇亞教他們該怎麼穿褲子,不許有自己的文明。”
“爲什麼?”
“教化一個文明很高尚,徵服一個文明很血腥。”
最後,伊芙殷切希望高登能夠證明,這段神話與現實世界的關聯。
換句話說……
她懇請高登向學術界證明,漁王存在過,其權柄至今仍有影響。
“她要幹嘛?”薇拉不明白。
“讓我找證據,證明倫德尼姆確實存在過一個叫漁王的稀世強者。這樣一來,她過去那些異端奇談就會被重視,然後,她就可能回來了。”
“壞女人。”薇拉立即評價。
“也算是有進取心吧,最關鍵的是……”高登觀察那份童謠。
飲王的河水,披王的鱗;受王的恩惠,做王的民。
“飲水、長出鱗片,然後服從。”高登慢慢說,“感覺這跟黑水隱修會做的事情很接近?”
“那些溼腳人好像確實有點悍不畏死。我殺了五個,明天又會冒出來五個。”
高登在腦海中建立假設。
漁王有一個特殊源質,向外放射靈性。
人接觸被靈性污染的黑水河,身體異化,對同源靈性產生需求。
如果情況糟糕點,異化侵入大腦,形成某種精神控制。
“……也就是說,我們以爲隱修會崇拜黑水河,但事實可能恰恰相反,他們可能身不由己。他們都參加過黑水浸禮,難免嗆上幾口水,最終身上長出鱗片,變成各種水生生物,並且無法違背上級命令。”高登琢磨。
“倫德尼姆許多人都喝過黑水河的水,你也是,我也是。”薇拉立刻說。
燒水能消菌殺毒,但跟摧毀靈性可一點也沒關係。
要是這個漁王能通過靈性來異化甚至遙控大夥,那大夥就白忙活了。
高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了摸薇拉的脖子,沒有鰓。
“刺撓。”薇拉揉揉下巴,但沒有拍開高登的手。
“接下來我要做兩個事情。”高登整理思路,“先從黑水河裏挖水相靈性結晶,滿足儀式的需求,考察它的超凡特性……另一方面,在六月的報告會上,我要把這事掀開。”
“跟大家講漁王的故事?”
“對,把虛無縹緲的神話上升到全城安全問題,帝國機器纔會轉起來,幫我們對付密教。”
“爲什麼?”
“那樣就不是我們兩個人對付密教,而是密教研究怎麼對付一羣帝國公務員。”
“而如果大家相信漁王存在,就需要一個真正懂漁王的人回來。”薇拉開智。
“是的,這也是爲什麼她一直給我送香香的信件,她想回家了。”高登把信紙放回信封。
“不要她。”
“如果要幹翻漁王,我們確實需要一些人手。連聖約蘇亞都只打爆它一個魔丸。我們估計只能給它撓癢。”
如果伊芙回到倫德尼姆,可能會搶走很多東西。
薇拉眯起眼睛。
話語權,關係,客廳的座位,甚至頻頻跟高登來往。這世上總有人不尊重先來後到的原則,十分可惡。
……
當天休息前,高登又最後檢查了一下潮汐生誕儀式中最重要的胚胎。
五個要素逐漸齊備。
胚胎:已有。
遺傳物質:已有。
人造子宮:打造中。
水相靈性結晶:明天去挖。
儀式地點:還得找,但倫德尼姆這麼大,遲早能找到合適的。
【無垢的嶄新源質-“尚未選擇形狀的新生”。未聽初啼,靜候生誕之時。】
高登拿出這東西,它褐色、乾癟,像一顆被生活反覆打擊的乾果。
老實說,他現在真的很想要跟自己相性契合的源質,到時候才能高適配、低污染。
水和線的相性只能算良,還稱不上天作之合。
如果最後孵出來一個用來放音樂的“美人魚歌聲”之類的源質,當然也值錢。
但這意味着,他花17金鎊定造生命搖籃、冒着風險收集材料,最後親手打造了一個不合適的源質。
感情上難以接受。
“變成一個對你爹有用的源質好嗎?”高登嚴肅教育,“我給你投資了17金鎊的子宮,準備給你最好的至純水相結晶,外加古老超凡生物的遺傳模板。全倫德尼姆沒有哪家孤兒院給得起這種待遇。”
“……你和誰說話呢?”薇拉走過來,“它又不是你兒子。”
“我是監護人,有權跟它談人生規劃。”
“它有什麼見解?”
“在裝睡。”
“也可能死了。你沒法喚醒它。”
薇拉眼中它就是一個乾癟的核桃仁,在變成真正的源質之前,它的有用程度還不如一個罐頭
“喂。”高登用手指敲敲它,“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孝義啊?沒有我的話,你現在在哪發財呢?被人發現只會踩上兩腳,再丟到垃圾桶裏。”
“壓力一個扁豆?”
“這是家庭教育,先講恩情,再講規劃,最後纔是威脅。”
“它聽不懂。”
聽到薇拉的話,高登忽然想到了什麼。
是啊,這是一個胚胎,什麼都聽不懂。
但是……
嬰兒在出生前就會模糊地接觸到外面的信息,這就是胎教,理論上,可以通過外部刺激來達到優生的效果。
生物胚胎能教。
源質胚胎呢?
如果持續給它提供信號,會不會帶來一點其他效果?
沒有任何教材關心源質能否接收信息,旁人也沒有嶄新源質這種東西。
這是個沒人踏足的研究領域。
那就讓高登來填補空白吧!
如果源質在誕生前能接受信息,那麼它該學的第一個事,就是跟高登現在的源質“未斷之弦”建立聯繫,到時候才能順利融合。
他抬起右手,用線纏住扁豆,隨後發動能力。
咚、咚、咚……
他把穩定而規律的震動送到源質胚胎那裏。
十秒……
二十秒……
就在薇拉準備打哈欠的時候,扁豆忽然輕微地晃了一下。
高登眼前一亮。
“它動了。”薇拉把手按在劍上。
“謀殺一個扁豆?”
“它先動的。”
“這是它家,它想動就動。”
【無垢的嶄新源質-“尚未選擇形狀的新生”。沒有來得及啼哭,卻已經感受到了外界的聯繫。】
“胎教成功了。我保證它出來是個靈珠。”高登欣喜不已。
“嗚?”薇拉搖搖頭,“還是先想辦法讓它平安降生吧。”
她見過許多不可理喻的事情、見過許多奇怪的人。
但試圖給源質胎教的,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這種科研精神非常好。
如果高登每天都這麼教育下去,這個扁豆降生後,可能真會記得是誰給它買了個壓力鍋。
……
次日午後。
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
“夏洛特,我們走。”高登帶夏洛特去找水相靈性。
“你想到什麼課題了?”夏洛特合上新寫的論文筆記。
“一個很體面的課題。”
“啊,那是研究什麼?”夏洛特鬆了一口氣,既然體面,那肯定不是去找異魔搏鬥。
“黑水河裏的靈性。”
“靈性看不見摸不着,怎麼從水裏撈出來?”
“靠泥巴。”
夏洛特安靜了一會兒。
“你剛剛還說它很體面。”
“勞動最光榮。”高登面不改色,“而且它有很多優點。首先是原創,正常人不會主動研究泥巴。其次是可驗證,泥巴不會撒謊。第三,要是成功了,我們可以從全城最便宜的東西裏提取靈性結晶。”
“你保證這能成爲頂級論文?”
“我保證。我們今年絕對不會爲暑假作業發愁。”
優秀報告、免暑假作業、跟高登一起出去玩……這些念頭壓倒了她對泥巴的戒心。
“好。”夏洛特嚴肅點頭,“我加入,我要帶什麼?”
高登看了看她的腳。
“一雙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再穿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