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靠近那團跳動的黑色仙肉後,老護院忠哥連左肩捱了一拳的劇痛都徹底拋到了腦後。
他還得意地扭頭,朝遠處還蜷縮在地上咳血的丁航啐了一口唾沫,心裏忍不住後怕起來。
“去你孃的!原來是你這個...
陸雲坐在沙發上,指尖緩緩摩挲着紫藤靈木杖的杖首,那截虯結盤繞的深褐色木紋在燈光下泛着幽微的油光。他沒說話,只靜靜望着陸景耀——不是以父親的身份,而是以一名武道宗師、一位執掌雲港市二十年風雲的老江湖,在審視一柄已然開鋒、寒芒畢露的刀。
陸景耀卻已轉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扇玻璃窗。初夏的風裹挾着南嶺特有的溼潤水汽與隱約的梔子香湧進來,拂動他額前幾縷碎髮。樓下街道上,行人如織,車聲轆轆,報童清亮的叫賣聲穿透空氣:“《爲民大日報》!頭版頭條!鐵筆生污衊我社‘受黃天餘孽指使’!孫主編親撰《答鐵筆生書》!今日加印五千份——”
聲音未落,報社門口已聚起三四十號人。有穿粗布短褂的碼頭工人,肩頭還沾着鹹腥的魚鱗;有拎着菜籃的老婦,籃沿上搭着半截靛藍土布;還有幾個戴圓框眼鏡的學生模樣的青年,手裏攥着剛買的報紙,正激烈地低聲爭辯。他們臉上沒有懼色,只有被點燃的灼熱——那是被長久壓抑後驟然抬頭的光。
陸雲目光微沉。他看見了街角梧桐樹後第三根電線杆下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左耳垂有一顆黑痣;看見了斜對面“永和茶樓”二樓敞開的雕花窗內,兩個穿西裝卻腰背僵硬的中年男子;更看見了天樂樓方向,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剛剛駛過十字路口,車窗玻璃後,一雙戴着白手套的手正緩緩放下望遠鏡。
十七道暗勁,八道明勁巔峯……如今又添了三股陌生氣息——陰冷、滯澀、帶着鐵鏽般的腥氣。那是毒功入骨的徵兆,是嶺南“百毒門”的獨門路數。
“爸。”陸景耀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青石投入靜水,“您還記得當年在雲港碼頭,您教我扎馬步時說的話麼?”
陸雲抬眼。
“您說,樁功不是立心之基。馬步扎得再穩,若心浮氣躁,終究是虛架子;可若心定如磐,哪怕赤足踏火,腿也不抖一分。”
陸景耀轉過身,中山裝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線條。他走到辦公桌前,伸手從抽屜底層取出一隻青布包裹,解開繫帶,裏面是一把尺許長的薄刃匕首——刃身烏黑無光,卻在燈下隱隱流動着暗紅血紋,鞘口嵌着半枚殘缺的青銅獸面。
“這是夏家送來的。”他語氣平靜,“昨夜子時,一個瘸腿老僕翻牆進來,把這東西塞進我窗臺花盆底下,只留了六個字:‘血債,血償。’”
陸雲瞳孔微縮。
這匕首……是夏家祖傳的“斷腸刃”,專破內家真氣。當年夏家先祖曾用此刃斬過黃天團三大護法之一的“蝕骨手”羅千劫,刃上血紋,正是羅千劫臨死反撲、毒血浸染所致。此刃早已失傳近百年,連陸雲都只在《南嶺武錄》殘卷裏見過圖譜。
“夏家……沒那麼蠢。”陸雲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地底,“他們若真恨你入骨,不會送刀,只會送棺材。這刀,是餌。”
陸景耀點頭,將匕首輕輕推至桌沿:“所以今早劉隊長來通風報信時,我就讓康老師悄悄去夏家老宅走了一趟。您猜怎麼着?夏老爺昨夜暴斃,死因是心疾突發。可驗屍的仵作是我雲港舊識,他私下告訴我——夏老爺舌尖有細微灼傷,指甲縫裏刮出微量硃砂粉,枕下壓着一張燒了半截的符紙,殘字是‘……歸位,九……’”
“九……”陸雲眉峯陡然一壓,“九嶷山?”
“不。”陸景耀嘴角浮起一絲冷峭笑意,“是‘九嶷山’旁的‘九嶷觀’。那觀主‘玄機子’,三年前在雲港碼頭被我打斷三根肋骨,逃回嶺南後便銷聲匿跡。可上月,金賽龍新納的七姨太——那位‘白牡丹’姑娘,就是玄機子的親傳弟子。”
話音未落,門外走廊再次響起急促腳步聲,比先前更密、更沉。不是一人,是三人,步伐整齊如鼓點,每一步落下,地板都傳來細微震顫。陸景耀眼神一凜,右手已按在桌下暗格機關上。
門被推開。
爲首者竟是個穿僧衣的枯瘦老僧,頸間掛一串烏黑油亮的骷髏念珠,每顆顱骨眼窩深陷,齒間咬着一截乾癟血藤。他身後跟着兩名黑衣漢子,一人持銅鈴,一人捧漆盤,盤中盛着半碗暗褐色漿液,表面浮着細密泡沫,散發出甜膩腐香。
“阿彌陀佛。”老僧雙手合十,眼皮都不抬,“貧僧奉督軍座下‘清寧司’之命,查證《爲民大日報》是否涉邪祟蠱惑。請孫主編隨貧僧一行,赴督軍府‘淨心堂’,接受三日‘滌魂審’。”
陸景耀沒動,只問:“清寧司?南嶺省何時有了這衙門?”
老僧脣角裂開一道縫隙,露出森白牙齒:“昨日剛設。專治……妄議朝綱、煽動妖氛之徒。”
陸雲坐在沙發深處,紋絲未動。可就在老僧話音出口的剎那,窗外梧桐樹梢猛地一顫!一隻灰鴿振翅沖天而起,翅尖掠過之處,空氣竟如水波般漾開一圈肉眼難辨的漣漪——那是化勁宗師全力催動“凝神鎖息”時,周身氣場與天地元氣劇烈摩擦所致!
同一瞬間,陸景耀腳尖輕點地面。
“咚。”
一聲悶響,似擂鼓,又似地脈輕震。整棟報社二樓的玻璃窗齊齊嗡鳴!老僧手中骷髏念珠最頂端一顆顱骨“咔”地裂開細紋,銅鈴漢子腕上銅鈴“叮”一聲脆響,卻未搖晃分毫——鈴舌已被無形勁氣死死釘在鈴壁內!
陸景耀緩緩起身,中山裝下襬無風自動:“大師,您這‘滌魂審’,怕是要審錯地方了。”
老僧枯槁面色第一次變了,喉結上下滾動:“你……”
“我?”陸景耀笑了,那笑容溫潤如玉,眼底卻寒光迸射,“我不過是個寫文章的。可您這念珠上的‘噬魂藤’,銅鈴裏的‘迷魄砂’,漆盤裏的‘醉生夢死湯’……倒像是專爲對付武道宗師備的。”
他踱前一步,離老僧僅三步之遙:“清寧司?呵……玄機子當年在雲港碼頭,用的就是這套‘三絕拘魂陣’。可惜,他忘了告訴我——這陣法,破法只有一個。”
陸景耀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直指老僧眉心:“以力破巧,以剛克柔,以……最純粹的化勁真罡,碾碎你們所有陰詭!”
話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熾烈氣浪轟然爆發!空氣如沸水翻騰,老僧僧袍獵獵狂舞,身後兩人踉蹌後退,捧盤漢子手中漆盤“砰”地炸裂!暗褐漿液潑灑半空,卻在觸及陸景耀衣袖前寸許,盡數蒸騰成灰白煙霧,嗤嗤作響!
老僧雙目圓瞪,骷髏念珠驟然爆響!十顆顱骨眼窩中同時射出慘綠光線,交織成網,直罩陸景耀天靈!可那光網尚未及身,陸景耀並指如劍的指尖,已凌空一點!
“破!”
一道肉眼可見的赤金色氣線激射而出,細如毫髮,卻蘊藏山崩海嘯之力!光網應聲而碎,慘綠光線寸寸崩解!老僧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黑血,踉蹌倒退三步,脊背重重撞在門框上,震得門軸呻吟!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
“轟!!!”
報社外牆猛地巨震!西側牆壁磚石簌簌剝落,一道濃煙裹挾着刺鼻硝味沖天而起!整條街道的玻璃窗在同一刻爆裂!尖叫聲、哭喊聲、警笛聲撕裂長空!
陸雲霍然起身,紫藤靈木杖頓地,杖首青光一閃,震波如環擴散,瞬間撫平室內亂流。他目光如電,穿透瀰漫煙塵——天樂樓方向,三枚迫擊炮彈精準命中報社西側承重牆!彈着點呈品字形,顯然是經過精密測算的絕殺佈局!
“金賽龍……”陸雲冷笑,“倒是捨得下血本。”
煙塵未散,數十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從炸開的豁口湧入!爲首者赫然是金賽龍長子,手持一柄丈二長槍,槍尖吞吐寒芒,槍桿上纏着密密麻麻的銀絲細網——那是專破內家氣罩的“千蛛鎖魂網”!
“姓孫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長子厲吼,長槍如毒龍出洞,直刺陸景耀心口!槍未至,槍尖攪動的氣流已割得人臉生疼!
陸景耀不閃不避,左手抄起桌上一疊尚未裝訂的報紙,迎着槍尖甩出!紙頁在真罡催動下堅硬如鐵,嘩啦啦展開成扇形屏障!長槍刺入紙頁,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紙頁層層撕裂,卻也生生卸去大半槍勢!
就在此時,陸景耀右掌翻轉,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浮現一團旋轉不息的赤金色漩渦!正是化勁宗師最核心的“熔爐罡勁”!他掌勢下沉,不攻反守,徑直按向長子持槍右腕!
“焚!”
掌風所至,空氣扭曲,長子手腕處衣袖瞬間碳化!劇痛鑽心,他駭然鬆手!長槍脫手飛出,卻被陸景耀屈指一彈,槍桿嗡鳴,竟調轉槍頭,如活物般反刺向長子咽喉!
長子亡魂皆冒,就地翻滾!可陸景耀身形已如影隨形貼至!一記樸實無華的肘擊,結結實實砸在他左肋!
“咔嚓!”
清晰骨裂聲響起!長子噴血倒飛,撞塌半堵磚牆,生死不知!
陸景耀立於煙塵中央,中山裝下襬焦黑一片,髮梢微卷,氣息卻穩如山嶽。他目光掃過蜂擁而至的數十名金賽龍精銳,最後落在門口那個捂着胸口、面如金紙的老僧身上。
“玄機子呢?”陸景耀聲音平靜,卻讓全場死寂,“讓他自己來。或者……我這就去天樂樓,把他從七姨太的牀底下揪出來。”
老僧渾身一顫,眼中首次掠過真正的恐懼。他張了張嘴,喉頭湧上腥甜,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陸雲緩步上前,紫藤靈木杖輕輕點地,杖尖青光流轉,將漫天硝煙無聲驅散。他看向兒子,眼神裏沒有讚許,只有一種近乎嚴苛的審視:“化勁宗師,不該只靠拳腳殺人。”
陸景耀呼吸一滯,隨即深深躬身:“孩兒明白。”
陸雲不再多言,只伸手接過兒子遞來的那份《答鐵筆生書》稿紙。他目光掃過墨跡淋漓的標題,指尖拂過“鐵筆生”三字旁一行極小的硃砂批註——那筆跡遒勁峻拔,分明是陸景耀親筆所加,內容卻只有四個字:
“人在城西。”
陸雲嘴角,終於掠過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屬於父親的笑意。
他轉身,拄杖向門口走去,背影沉穩如山。經過那堆狼藉的磚石瓦礫時,他腳步未停,只淡淡道:“告訴金賽龍,他侄子那條命,算在我陸雲賬上。要報仇……”
陸雲在門口頓住,側首,目光如古井深潭,直刺天樂樓方向:
“……讓他自己,來雲港碼頭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