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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花,爲誰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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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冷星桓提着一袋紅桔,和孟靖兒一同去醫院探望不久前因闌尾炎動過手術的同事沈香帆。

  本來三人間的病房,現在只剩下沈香帆一人,當冷星桓進去時,已經不大能聞到濃烈的藥水味,朋友的點滴瓶也已被護士取走。當然,冷星桓不用再看見昨天見過的那個可怕病人,自然丟掉了緊張感。沈香帆的氣色很好,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虛弱。

  沈香帆原是虹霓雜誌社沒能應聘上的人,據說原因是她有些男性化的個性,不符合女性雜誌編輯的要求。然而,冷星桓慧眼識英雄,將她拉來了地平線雜誌社。如今提起沈香帆,“地平線”無人不讚她是全社最好的“情報員”,她是編輯,卻能比某些記者更快得到最新消息。

  沈香帆一面慢條斯理的喫桔子,一面用個白眼朝向坐在病牀邊只是微笑而不發言的朋友。“我說星桓,靖兒都知道給我喫的,和我說話,你呢?一場同事,連句關心的話都不說,是不是過分了?”

  “靖兒是第一次來看你,當然比較親熱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對了,下午駿彪會開車來,到時候坐他的車回去就好,還要我說什麼?你不都已經完全好了嗎?”冷星桓端起帶來的方便茶杯,緩緩揭開蓋子,呷了一口茶。

  “好好好,你夠毒,”

  沈香帆臉上露出一絲善意的冷笑。

  “看到好茶就什麼東西都忘記了,龍井還是毛峯?”

  “是我從家鄉帶來的苦丁茶,也算名茶麼?”冷星桓笑着颳了一下她的臉。

  “懶得跟你說,你這個財迷,平時的喫穿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跟猶太似的,只有買茶捨得花錢。茶嘛,不就是矮樹上長的葉子,有什麼魅力?”

  “反正頭腦簡單的你不能理解,我就不用解釋了。”

  “等你退出新聞界和文學界的時候,大概會去當茶葉專家吧。不過現在我暫且不問你這個,虹霓雜誌社最新的情報,我想你應該比較感興趣。”沈香帆忽然神祕的勾勾手指,彷彿故意吸引對方的注意。

  “情報?”冷星桓不由一驚。

  “雖然這段時間我都在討厭的病牀上度過,工作還是沒停止。”

  冷星桓記得,沈香帆正式成爲“地平線”職員時,還帶來了一幫換過不少工作的朋友,都是十六到十九歲的小夥子,一共十來人,大多都是職高、中專生。他們因爲長期找不到好工作而煩惱,冷星桓提議讓他們幫忙社裏的跑腿業務。在沈香帆的帶領下,他們學會了特殊的“情報”工作,成立了“狂蜂信息集團隊”,上一期的《地平線》,也有他們很大的功勞。

  “香帆,真不愧是女王蜂。”冷星桓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像是軍隊裏感謝同志一樣感謝着這位勤勞而盡職的姑娘。

  “據我們隊裏發來的消息,虹霓雜誌社換了副主編。”

  “雲佳下臺了?”孟靖兒驚得張大了嘴巴。

  冷星桓卻沒有半點驚訝的神情,依然悠閒地品茶。“換成什麼人了?是他們主編親點的?”

  “的確是馮太太親點的,可那個新任的副主編,是深圳房產界的大富商紀煌的女兒——紀如茵。”

  冷星桓習慣性地撩起額前的頭髮,沉默了片刻。“我聽說過紀煌的事情,他是深圳房產界出名的大富商。兒子現任天源房產的總經理,以後可能會代替父親成爲董事長;女兒紀如茵則曾在德國留學三年,就讀新聞專業。”

  “依你看,她有沒有可能是空降的?”

  “我看不是,紀煌是天源房產的第一任董事,他有今天全是他一手打拼,他的兒女絕不是等閒之輩。”冷星桓無意識地旋轉着手裏的茶杯,目不轉睛地盯着杯裏濃濃的液體,蕩起一串串白色泡沫。

  “星桓,那個紀如茵雖然是大富商之女,又有很好的學歷,但畢竟還是個菜鳥,你用不着太擔心。”

  “我不是擔心,只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半晌,冷星桓纔開了口。

  “這次還真謝謝你帶來的情報,香帆,明天的地平線雜誌社,我要重新看到你的身影。”

  沈香帆雙手一攤,硬是走下牀來奪過她手裏的茶杯,“工作狂,今天是我出院的大好日子,少談點工作,OK?”

  “那談什麼?”冷星桓將茶杯奪回來。

  沈香帆習慣性的像男子一樣搔搔前額,“除了工作你還會說什麼?星桓,你都二十二了,難道就沒想過要談戀愛?”

  “少跟我提這個,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勤勞的處女。”

  “那可不一樣,有人把我當女人看過嗎?我這個德行要改過來都要花好幾百年。可是你不同,那麼好的業務條件,追求你的人不少,你偏偏一個都不答應,而且沒有原因。當‘冷美人’很好嗎?不是我說你,其實駿彪一直對你蠻不錯,你至少可以試着考慮他呀。”

  “駿彪是不錯,但目前戀愛這件事還不在我考慮的範圍內,等再過幾年我想通了,再給你答案。”

  沈香帆撇撇嘴,罵罵咧咧從孟靖兒手裏接過第二個桔子。“我只是覺得你給所有男人都下逐客令,有點爲駿彪感到可惜。”

  “誰在說我的壞話呀?”

  病房的門突然開了,進來一個留着平頭,穿一身米白色襯衫的男青年。他的個頭不算太魁梧,但身體相當結實和健壯,淺色的衣着,襯着黝黑的皮膚,自然散發出一種陽光美。

  “彪哥,你不是下午纔來嗎?”孟靖兒第一個迎上前去,卻發現龍駿彪左手攥着一封印着“深圳虹霓雜誌社”字樣的信。

  “今天一早我去社裏,就看到了這封古怪的信,指名是給阿星的。”

  冷星桓拆開信,剎那,她的嘴角輕輕向上揚了一揚。沈香帆迫不及待朝信上看去,信紙的右下角,用紅色鋼筆簽着幾個刺眼的行楷大字——“紀如茵”。

  落日的餘暉,悄悄瀉入虹霓雜誌社大樓的某間辦公室,直到裝飾精緻的辦公桌上。紀如茵坐在窗前,正向遠方眺望,夕陽逐漸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

  “地平線……爲什麼永遠不會消失呢?”

  喃喃地呷着黑咖啡,紀如茵微蹙起眉,那面對天際的期待目光,像是在等着一個正確的回應。白色泡沫在黑色液體的包圍裏已完全尋不着,又因杯子第二次的晃動而被再度掀起漣漪。地平線不過是無形的、虛幻的東西,誰能準確描述出它真正的形狀?它甚至沒有自己的顏色,而是分隔天與海的虛擬線條,或者是美麗風景的附屬物,讓人難以捉摸。但是,無論多好的景色,少去了它的陪襯,就是不完整殘象。她想,地平線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永恆不變,除非整個世界都不復存在,它纔會消逝。

  “茵茵?”邢震洲清亮的聲音突然從辦公室門口傳來,紀如茵不覺手指輕顫了一下,放下咖啡杯轉過頭。

  “沒有和你們採訪部的朋友們一起回家嗎?”

  “今天我加班,趕着整理一大堆稿子,所以晚了一點,因爲明天要趕着交給翎姐呢。”

  邢震洲笑着抖了抖手裏的公文包。

  “倒是你爲什麼還不回去?看你的樣子好像有心事,是不是新官上任還不習慣?”

  “對我來說,的確有一定難度。”紀如茵從旁取過一把椅子,請他坐下。

  “他們不聽你的指示?”

  “這我倒不介意,畢竟我太年輕,又沒有爲社裏做什麼貢獻,要下級完全聽我指示的確需要一段時間。我已經和馮太太商量過,後天我會組織全體編輯開個會,呂Sir應該也會組織你們那邊的,但詳細情況我暫時還不能透露給你,不好意思喔。”

  “哪裏,祕密晚點兒公開不是更增加了它的神祕感嗎?我這個三流記者,只要在社裏有足夠的薪水拿就已經阿彌陀佛了。你大概還沒喫飯吧,要不要我請你?”

  “震洲,這幾天真的很感謝你。”

  紀如茵秀麗的臉龐上微微掠過一絲紅霞。

  “整個社裏,只有你最支持我、信任我,我第一天上任的時候想過要放棄這份工作,可是一想到你的鼓勵,又有了動力。”

  “別那麼誇我,我會驕傲的。”

  邢震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半開玩笑半當真的向她行了個禮。

  “加油幹吧,我相信你會是一個好編輯,也會是虹霓雜誌社的好領導。”

  紀如茵重新走到窗前,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窗外的清新空氣,她自己也不清楚,爲何邢震洲的話對自己來說會如此重要。

  在她眼裏,邢震洲是特別的,從第一次見他起,就很特別。他的外表壓根兒就不像一個記者,言辭表達並不華麗,只單純透露着一種熱情,那種感覺,像一團不需要木柴就能燃燒的火,可以帶給每個人最舒適的溫度。

  邢震洲的下一句話,卻將幻想中的少女重新拉回現實。“聽說你給《地平線》那個名叫阿星的女編輯寫了信,是麼?”

  “誰告訴你這件事的?”

  “是Amanda,在我今天中午去交稿的時候。”

  紀如茵的笑容不禁收斂了一些,“朱雁倒是挺細心的,什麼事情好像不知不覺就被她注意到了。在我的同級裏面,那些人對她的評價好像都不怎麼好,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我還真看不出來呢。”

  “可不是?我剛來的時候,羚姐對我是挺好,Amanda就經常損我。但是和她相處時間長了,發現其實她人挺好,就是私生活有點複雜,社裏的上級的確都不怎麼喜歡她,可是又沒有理由對付她。”

  “有意思,看來我要把這個編輯部搞得更好,必須要和她們兩位多交流了。”紀如茵思索了片刻。

  “該透露一下那封信的內容了吧?”邢震洲看準時機,立刻轉過話題。

  “只有一句話——雖然地平線永不消失,但虹霓的美麗也是奇觀。”紀如茵的回答很平靜,但在邢震洲聽來,卻像是另有深意。

  爲什麼她穿上職業裝的感覺和穿休閒裝的時候,像兩個不一樣的人呢?面對着這位曾經熱心幫助過他的姑娘,他開始矛盾。眼前的紀如茵,不論是思想和語言,都大大超出了她僅二十歲的年齡範圍。

  “看不出那個紀如茵挺狂妄,居然給星桓寫這樣的東西,是挑戰書還是恐嚇信?”

  冷星桓和孟靖兒的宿舍裏,剛出院的沈香帆緊緊攥着信紙義憤填膺地爲好友鳴不平。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挑戰書,”接着是龍駿彪的聲音。

  孟靖兒端過兩杯涼茶給正在生氣的二人。“紀如茵她寫歸寫,可她還沒正式做過一期雜誌,你們怎麼就知道她一定比得過我姐呢?姐可是十八歲就入行的前輩。”

  一直沉默的冷星桓終於開了口。“謝謝你們的好意,紀如茵信上的文字裏,並沒看出惡意,反而我覺得她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應該懷着一種喜悅與不甘示弱交織的心情。”

  龍駿彪和沈香帆不約而同傻了眼,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冷星桓居然能比他們更加保持冷靜!

  “不要忘了紀如茵身上流着紀煌的血液,多少都遺傳了他好鬥的性格,女人的戰鬥往往比男人的戰鬥更激烈。”

  “星桓,就如你說的,紀如茵是個好鬥的女人,可你自己呢?”

  龍駿彪用一種無奈的眼神注視着坐在寫字檯前的人。

  “你和紀如茵不一樣,你不是喜歡爭鬥的人,你已經接受了她的挑戰嗎?你十八歲入行,到現在四年,你已經太累了。你曾經說過,你只是一個愛好文學的普通人,你寫的文章也並非爲了達到什麼目的,可爲什麼你還要勉強自己接受這種根本沒有意義的挑戰?”

  “駿彪……你在怪我嗎?”冷星桓本想以責備的語句回應面前這個男子,卻沒有力氣。對於龍駿彪,她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抱歉。

  沈香帆也沒想到龍駿彪會爲此事衝動到這般程度,連忙一把拉開他,“你幹嘛?你這樣會嚇着星桓的!”

  龍駿彪用力甩開沈香帆的手,“星桓,我早就想對你說那些話,可一直沒有機會……拜託,不要管什麼虹霓雜誌社了,我們還是跟平常一樣安心工作、安心生活吧。儘管你一直沒有答應我的要求,可我始終不想看見你爲工作拼命拼到累壞的樣子,我想看到你的微笑,你明白嗎?”

  “夠了,彪哥!”

  孟靖兒突然一個箭步衝到他面前,將他用力推到門口。

  “你不要再刺激我姐了,算我求你好不好?姐從一開始就有苦衷,你既然喜歡她,爲什麼不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她其實……”

  “靖兒!”冷星桓生硬地打斷她的話,已然轉身離去。

  黑夜的公路上,無法集中精神開車的龍駿彪,抱歉地將駕駛的位置讓給了沈香帆。

  車窗外昏暗的行道樹,一棵棵消失在黑幕裏,他的心情也隨之刻上了斑駁交錯的影子。作爲冷星桓的合作夥伴,他時常會看見那女人的含淚,卻沒有一次看見過眼淚墜落,是什麼力量,把星桓的淚重新逼回了眼底?他不知道,甚至到現在,他才發現了這一點。

  小小的宿舍裏,沉痛的洪水還未落潮,孟靖兒已經累了,沮喪地躺到牀上。

  漆黑的天空裏,寥寥點綴着幾顆並不明亮的星。檯燈的黃光,亂灑在寫字檯上,把一本打開的相冊照得若隱若現,那是童年時代的冷星桓與父親的合影。

  那時的山城、長江,一切的一切,全成爲了過眼雲煙。褪色的照片,引起的是冷星桓更多嘆息和永遠無法抹去的遺憾……

  冰冷的白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葬禮,送走了父親的靈魂。十八歲的星桓帶着哀痛,和弟弟緊抱在一起,所有的眼淚,彷彿都在那一天流盡了。

  爲父親送葬的,只有文學社的幾位大叔大嬸,母親仍舊沒有露面。整理着父親稀少的遺物,她只發現了一張舊照片,照片上的人只有側面,長着很好看。照片背後,是父親潦草的筆跡,寫着“吾愛月明”四個字。

  月明,這就是母親的名字嗎?多好聽的名字,又是一張多溫柔的笑臉……看着照片上的人,她實在想象不出那就是拋棄她和父親的“可惡女人”。然而,幾分鐘的好感很快就被怨氣取代。

  她不再是從前老愛躲在父親風衣底下的小公主,她被迫去提早面臨了那些無可奈何與殘酷現實。在她決心前往深圳的那一刻,她已準備好用纖弱的手臂來支撐黑壓壓的天空,爲她自己,也爲了弟弟。

  轉眼,又是一個清晨。

  “先叔,您來了?”正在簡陋辦公室整理文稿的冷星桓聽到久違的門鈴聲。

  譚世先是一個面目和內心都一樣和藹可親的中年人,有一副稍顯矮胖的身材,因爲曾經出過一次車禍,他的左手明顯不太靈活,右手也不得不拄一根木柺杖。前些日妻子重病去世,他悲傷了許久,他膝下並無一兒半女,自然像疼愛女兒一般疼愛着冷星桓。

  “先叔,我向您彙報這幾天的工作吧。”看到譚世先恢復了以往的精神,昨夜的憂愁逐漸轉爲喜悅。

  譚世先笑眯眯坐到椅子上,放下手裏的柺杖,“是關於虹霓雜誌社的事情吧,還有駿彪的事。”

  “香帆告訴您的?她那張快嘴,怎麼什麼祕密都藏不住?”

  冷星桓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藉故到飲水機旁邊,爲譚世先衝上一杯熱茶。

  “你就不要怪香帆了,她告訴我這些也是出於好意。”

  譚世先輕咳了兩聲。

  “星桓,我知道你的性情,現在虹霓那邊換了個實力強大的新官,你又偏偏接到她的挑戰書,實在不想和她開戰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

  冷星桓將茶杯放到譚世先面前,微微一笑,“在我成爲《地平線》正式編輯的時候,我就答應過您,要和同事們一起把《地平線》辦成深圳最受歡迎的雜誌,難道您要我反悔?”

  “倔強的孩子,你爸生前那麼疼你,捨不得你用命去拼工作。爲了自己的身體,你還是想清楚,紀如茵那方面,讓我親自給她回封信,要不寫信給馮太太。”

  “千萬不要,如果您堅持要這麼做,那纔是爲難我。我不能放棄戰勝自己的機會,先叔。”

  譚世先沉默了,冷星桓堅毅的目光,是那樣令他熟悉和震驚,對了,她剛來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這個外表柔弱的女孩,內心的堅強就是男兒也難匹敵。

  空蕩蕩的辦公室,重新留下冷星桓一人。拉開淡紫色的窗簾,她忽然嗅到一陣花朵的芬芳。

  “好像是宿舍那邊傳過來的……”

  宿舍離雜誌社只隔了一條小路,下班以後,冷星桓自然就循着清香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對面有一家剛剛搬來的住戶。屋裏似乎沒有人,連窗簾都還沒掛上,隱隱約約看得見屋內的一套桌椅和一張單人牀,從牀的型號來看,對面的戶主應該是男性。可令她覺得有趣的是,那家陽臺上橫七豎八堆着花盆,茉莉、米蘭、梔子……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開的,更不管花時是春夏秋冬,一律都是能散發香味的花種。

  冷星桓拔掉自己花瓶裏打蔫的馬蹄蓮,放入陽臺上最大的一個花盆裏,小心的捧上幾把泥土,將它們掩埋。

  “春風吹過來,多麼的清爽,深圳的陽光絢麗明亮……”

  房間裏忽然傳來孟靖兒甜美的歌聲,冷星桓的注意力不自覺被吸引了過去。

  “這麼老的歌你也會唱?不過歌詞好像錯了,”冷星桓故意提高了說話的響度。

  “姐,這歌詞可不是我改的,是昨晚我聽見對面的人唱的。你看,對面的主人回來了!”

  對面陽臺上,連接房間的門忽然開了。可是,當坐回屋裏的冷星桓發覺到時,那陽臺上的花盆已經不見。

  孟靖兒正戴着耳機聽音樂,沒有意到冷星桓已經悄悄出門。

  公寓是U字形的,一棟四層樓,一樓五家住戶,冷星桓住在四樓,上天臺當然就是一件很方便的事。

  咦?什麼時候天臺的那端用葡萄架搭起了一個花木蔥蘢的小院?她悄悄穿了進去,小院的裏面,原來是一個方形的簡易花壇,裏裏外外都栽植了各種不同的花,和對面陽臺一樣,是清一色的芳香花種。

  唱歌的人正在桂樹下忙碌。《夜色闌珊》的調子是重複的,歌詞是錯誤的,那個穿一身T恤忙着給桂樹剪枝的男青年絲毫沒注意到冷星桓的前來。直到對方忍不住笑出聲,他才驚訝的發現,小院裏還有美女存在。

  “小姐,拜託你來的時候,製造一點聲響好嗎?你好像幽靈。”

  “我早就聞到這些花香,因爲我也喜歡花,覺得好奇,所以就冒昧想來拜訪你了。”

  “原來你住我對面啊,那我們從今天開始是鄰居了?”

  他先是疑惑了一下,隨後便爽快的和她握手。

  “多一個鄰居,也多一點方便吧。初次見面,我叫邢震洲,震動的震,洲際的洲,你呢?”

  “冷星桓,星空的星,齊桓公那個桓。”

  “你那個‘桓’字可不常見,很容易被人家寫成永恆的‘恆’字。不過這名字藝術性很高,夠幽雅,有詩意。”

  “把我的名字想出詩意的人,你是第一個,謝謝。”

  她淺淺一笑。

  “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喜歡種香花嗎?”

  “塵世間的空氣太污濁,需要自然的花香來淨化。”

  邢震洲輕拈着一朵落下的白色茉莉,靠近鼻邊深吸了一口氣。

  “我種的這些花並不名貴,大多是隨處都可以生長的,但是我喜歡它們的香,崇拜它們頑強的生命力。至少,我懂得如何去愛它們,讓它們的花語永遠代錶快樂。”

  “你不是深圳人?”從邢震洲的語氣中,敏銳的直覺像是告訴了冷星桓什麼。

  “我的家鄉在杭州,我沒念過大學,那時候家裏拮據,於是我就來到深圳打工。我當過飯店的服務生,當過打字員,直到前些年進了虹霓雜誌社成爲記者,才混到了稍微多點的薪水。本來我住在新龍街那邊,後來打聽到這邊房租便宜,所以就搬過來了。”

  他是《虹霓》的記者?冷星桓驚於他來深圳的原因,更驚於他現任的職業。但很快的,她冷靜下來,向她挑戰的是紀如茵,而非邢震洲,用敵意的目光衡量他不適合。

  “哦,不好意思,我還有稿子沒寫完,現在得下去了,要不薪水會少的,改天見好了。”邢震洲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向冷星桓道別。

  冷星桓忽然莫名覺得有些失落和惆悵,只呆呆的望着小院裏的花朵,佇立在那裏,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像。

  人活在世上,是否都要爲了衣食住行而不惜千裏奔波?自己是如此,邢震洲也是如此,他那天真的笑容下面,一定也藏了屬於自己的愁苦。她並非刻意去捉摸別人的內心,可誰叫邢震洲的境遇在一定程度上和她相似?或許,他也是那麼想的吧,把薪水看得如此重要的他,其實只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但命運卻不允許,纔會借花香來沖淡悲哀。

  當然,現在不是人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原始社會,但這個發達的世界對人又公平嗎?或許“公平”二字,對許多人來說,根本就不存在。

  一縷晚風,吹亂了寂寞女子的秀髮,無邊的暗夜,爲地面罩上了一層朦朧的薄霧。月光,也是朦朧的玉白色,襯着冷星桓的白紗裙,如邢震洲說的,她像個幽靈,只有魂魄的幽靈……

  麥羚在食堂喫過早飯,到雜誌社外面的餐廳包上個漢堡,帶到樓上去給還沒來得及就餐的朱雁。然而,當她看到那個損友正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在津津有味的品嚐時,當場就傻了眼。

  “朱雁!”

  聽見麥羚誇張的叫喊聲,朱雁嚇得連碗也差點沒打翻,“被你嚇死了!”

  “你死了嗎?”

  麥羚瞪着眼睛,將手上的漢堡用力扔在對方的辦公桌上。

  “是誰叫我帶這個的?我可是排了好長的隊,總算給你帶來了,你居然心安理得在這兒喫湯圓,讓我白跑一趟!”

  “別火嘛,來來,坐下。”

  朱雁把漢堡放進提包裏,一面讓麥羚坐到她對面。

  “我把漢堡當午飯不就行了?這碗湯圓是震洲送來的,說是給勝昌帶的,結果勝昌不愛喫,他就拿來給我了,不喫白不喫,味道還行,你要不要嚐嚐?”

  “男人給的東西再難喫你都會說好!真不知道你那花癡什麼時候改得了,老實交代,最近又交上了什麼男朋友?”

  朱雁放下手裏的湯匙,“如果我說沒有你信不信?茵茵一上臺,《虹霓》就開始全面改版,你那天不是沒去開會。做了近十年的女性雜誌,突然間要改成綜合性刊物,她的決策一下來,很多人都在反對,你說我有時間去交男朋友嗎?”

  “茵茵的決策並不能說有錯,就連我曾經也這麼想過。但社裏人那麼多,茵茵是新上臺的領導,大家都認爲她年輕氣盛,更有人認爲她進社是靠她父親的金錢關係,即使在會上她表明瞭自己的觀點,她也佔不到上風。”

  “正面有你支持不就行了?我負責在私下裏‘籠絡人心’。”

  “又胡說。”

  “纔沒有。我承認茵茵的觀點夠創新,也很願意幫她,可如果我們倆一致從正面熱心幫助她,社裏那麼多人會怎麼說?事情萬一鬧大,恐怕連我們也站不住腳。”

  “你的確比我心細,”麥羚笑着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可是你比我盡職啊!”

  朱雁回應一個同樣的笑臉。

  “我們這對雙子星,少了對方就不完整。”

  “罷罷罷,說正經的,我勸你還是找個男人嫁了,建築一個快樂家庭吧,單身貴族。”

  “錯,我是單身,但不是貴族。”

  朱雁漫不經心地攪動着碗裏的湯圓。

  “還有,結婚不適合我,我對每個男人的感覺最多隻有半個月。我覺得男人呢,就像湯圓一樣,外皮兒都是白嫩圓滑的,可心裏就不知道包着什麼花花腸子,非要你去咬破了才知道。”

  “我看再過不久,你可以出一本《黑玫瑰語錄》了,”麥羚向她做個手勢,便往私人電話那邊去了。

  朱雁厭惡地用湯匙攪攪剩下的湯圓,毫不遲疑地將它倒進了垃圾桶。“男人?除了震洲和阿羚她老公,剩下全都給我見鬼去吧!”

  “小姐,請問紀如茵在嗎?”一個溫柔的男聲,不知何時傳到耳邊,朱雁不禁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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