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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抹着眼淚,半晌才走上前,顫抖着聲音道:“大人,夫人身子太弱,生產太過辛苦,導致小公子先天不足,纔會……屬下等已盡了全力救治,卻仍然無法挽回小公子的生命,請大人賜屬下等死罪吧。”
邢震洲沒有說話,半晌才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卻始終盯着兒子的臉,彷彿除了他和兒子以外,周圍的人都已不存在了。他沒有掉下一滴眼淚,誰也不明白他心中究竟想着什麼,也許突然有了兒子又突然失去兒子的感覺,已然讓這位年輕父親的心落入了無底深淵。
“沒你們的事了,去服侍夫人吧,別告訴她小公子的事,我會親自跟她說。”
留下一句簡單的話,邢震洲抱着孩子就要往外走,晨露上前攔住了他。“大人,您要做什麼?外面下着大雪,您還抱小公子往外走,難道您要讓小公子去也去得不安,還要在那個世界受凍?還是……等夫人醒來,準備操辦小公子的葬禮吧。”
邢震洲轉過頭,衝着她冷笑,眼中流露着痛苦。“你懂什麼?孩子是我的,我是他爹,怎麼會讓他凍着?葬禮?葬禮算個什麼東西?你以爲我還會跪下來懇求神明讓我兒子早登極樂?”
“大人……”
“聽着,我要帶我兒子上山,親手把他葬在一棵最大的雪松底下,誰敢阻攔,我要他命喪當場!”
邢震洲的神情越來越可怕,那冷冷的聲音,嚇得衆人都不敢靠近。只見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按着腰間的覆雷劍,踏着雪花,一步步朝大領府外走去。
“這……這可怎麼辦啊?”晨露急得直冒汗,抓着綠桐的手。
綠桐苦着臉,就算她是邢震洲的貼身丫環,也承受不了那種壓迫,差不多接近了崩潰邊緣,直到晨露苦求着她想辦法,腦海中突然浮出一個人影。“晨露姐姐,夫人交給你;紅蓮,你趕快通知伯宗大人,安撫好內府和各位大人的情緒;我……現在得出府一趟,去找冷將軍!”
“震洲——震洲——”
竭力的呼喚聲在山谷中迴盪,冷星桓踏着白雪,在漆黑的山林中尋找着那個人的蹤跡。霸風劍擎在手中,一路不知斬去了多少荊棘,在崎嶇難行的山路上,從子時找到三更,也沒有任何回應。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着,她知道第二天一早,山中定會積上厚雪,若不能在今晚找到邢震洲,恐怕他真會出什麼意外。
她又艱難地登上了一座山頂,前面忽然傳來霍霍的聲響,是覆雷劍揮動的聲音!她連忙奔了過去,果然看見邢震洲蹲在一棵大松樹下,似乎是舞完劍後,將寶劍重重插在了雪堆上。他的身前立着一座已經覆上了雪的小墳塋,前面的石碑上刻着“定國”的字樣,她收起霸風劍,情不自禁地撲了過去,緊緊抓住了他的雙手。
他的臉是溼的,分不清是淚、是汗,還是雪被體溫融成的水滴,一雙手冷得像冰。她抱住了他的身子,感覺到他在自己懷中顫抖,沒有了威武,沒有了霸氣,誰也無法猜到,戰場上英姿颯爽的梵靈大領邢震洲,也會有如此脆弱和無助的時候。
“震洲,快起來,跟我回去……”
她喫力地扶他站起來,誰知邢震洲杵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你不走?”
“不走,我要在這兒陪着自己的孩子。”
“我明白小公子駕鶴西去,對你的打擊很大,可就算你在這兒一直跪到老,小公子也不會活過來!清醒一點吧,你和夫人還年輕,以後一定能生下更多的後嗣,但整個梵靈要是因爲你的消沉而消沉,恐怕就真的會國破家亡啊!”
冷星桓一陣聲嘶力竭的呼喊,似乎喚回了邢震洲的心神,他抬起頭,望着她閃動着淚光的臉龐,伸手觸到了她的眼角。
“星桓……你哭了?因爲害怕我爲了兒子的死頹廢下去,不能成爲霸主,所以……你纔會哭?”
“到現在你爲什麼還對我說這種話?我在乎的是你的霸主地位還是你這個人,難道你還感覺不到嗎?快跟我回去吧,在雪天裏凍着,就算是深山裏的猛虎也會病的……”
“你說得沒錯,猛虎也抵禦不了天災,就像我這樣……近半個霓月公國都被我收入囊中,我能打敗強大的敵人,可是……卻連自己兒子的命也保不住。星桓,你說……神真的能保佑人嗎?我知道我狠心害死了大娘,但定邦也成了準繼承人,爲什麼老天還是要奪去我兒子的命?莫非……這就是報應?”邢震洲直着雙眼,嘴角輕動着,不知是哭還是笑。
冷星桓仰望着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心在不斷滴血。她不信神,也不信報應,她只有一個念頭,造成這種悲劇的罪魁禍首可能根本就是她自己。因爲對鳳鳴琴的喜愛,她常去拜訪連彬瑤,後來發現連彬瑤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古怪,卻沒想到對方已經知道了她與邢震洲之間的種種。她充滿了自責,邢震洲無法愛上自己的妻子,連彬瑤如花的笑靨中一直潛藏着無比的孤獨和寂寞,一個整天與孤寂爲伴的女人,有着那樣一副纖弱的身軀,又如何能產下像定邦一樣健康的孩子呢?
雪花還在飄舞,兩個緊擁着的人影,在山頂無聲地顫抖,一切的寒冷和痛苦,都已變作了麻木……
小公子出生便不幸夭折的噩耗,傳遍了整個梵靈,鶴平大領府亦被籠上了一層死寂的帳幔。
“晨露,晨露……我想見大人,你快把大人請來……”連彬瑤抓着晨露的手,不時朝外張望着。
晨露轉過頭去,眼淚漣漣,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喃喃着:“夫人,您怎麼還沒恢復神智?要是出了什麼事,奴婢也沒臉活着回去見梓京的大領大人啊……”
“你……在嘀咕什麼?”
“沒,沒什麼,夫人,您先躺下吧,大人他處理完事務,很快就會過來。”
晨露扶着連彬瑤的身子,像哄小孩一樣哄她重新躺到了牀上。其實自從那天邢震洲被冷星桓扶回府之後,他只在連彬瑤睡着的時候來看過妻子幾次,等妻子醒來時,他已經離開了。晨露不明白邢震洲爲何要如此,看起來倒像是他做了對不起連彬瑤的事一樣,她不知是不是該爲連彬瑤感到不平,怨恨邢震洲的無情。那個在她看來不懂得感情的大領大人,究竟懂不懂得女人的心?面對這般脆弱、憔悴的妻子,他只要能讓她看上一眼,只要在她清醒的時候擁抱她一會兒,也不會變得像現在這樣癡癡傻傻。
“晨露,扶我起來……我想彈琴。”剛剛躺下的連彬瑤忽然又欠起身要下牀。
“啊,夫人,您別動、別動,奴婢這就把琴拿過來。”晨露連忙讓她別動,一面走到桌臺前,打開琴箱,將琴抱過來,放到連彬瑤牀前的長茶幾上。
“外面還是沒有陽光嗎?晨露,你說,冬天……爲什麼總是那麼長呢?”連彬瑤歪着頭,望望窗外,手指觸碰到琴絃時,幽幽嘆息。
晨露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是不時側過頭去抹着眼角的淚。前幾日,連彬瑤還會抱着個布偶,輕輕拍着,嘴裏“定國、定國”地喚着,這兩天氣色倒是相對好了些,有正常的時候,然而不經意間的語言更令人心痛。琴聲還如以往一般悠揚、美妙,但多了太多憂愁,圓滑的遊弦變得單調而頓措,便是外面路過的人聽了,也會忍不住停下腳步,搖頭嘆息、傷感落淚。
看到連彬瑤彈着琴,情緒漸漸穩定,晨露悄悄走出門,叫了個小丫環看着夫人,朝四下裏張望了一陣,走向了後園。
“晨露姐姐,你來了?到底有什麼事找我?這麼神神祕祕的。”後園門前等待的,正是邢震洲的丫環綠桐。
“綠桐,我問你,大領大人這些天怎麼總是在夜裏等夫人睡着之後纔來看她?白天那麼長時間,他就真有那麼多政事要處理嗎?還是……他根本就不想見夫人?”晨露咬了咬嘴脣,語氣中帶着怨怒和不平。
綠桐望着她的臉,沉默了許久,才斷斷續續地道:“其實……大人這些天來根本就沒有處理過什麼政事,倒是成天愛把自己悶在偏殿裏,誰都不願意見,除了……除了冷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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