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導語——————《清史稿·範文程傳》說:“文程少好讀書,穎敏沉毅,與其兄文採併爲瀋陽縣學生員。天命三年,太祖既下撫順,文採、文程共謁太祖。太祖偉文程,與語,器之,知爲鏓曾孫,顧謂諸貝勒曰:‘此名臣後也,善遇之!’”
就在朱由校被禁足紫禁之際,遠在遼東的楊鎬終於緩緩舒展了起龐大的筋骨,在閣臣與各路言官的催促與彈劾下,楊鎬雖然自覺沒有準備充分,但還是下令揮師東征。不過,在大軍開拔之前,楊鎬的所有軍事部署,都已經被北邊的女真雄主努爾哈赤洞悉!
後金吉林崖汗帳,此乃天命汗攻克撫順、清河之後,鑑於同明軍交戰路途遙遠,需要在與明遼東都司交界處設一前進基地,以備牧馬歇兵,方纔築城屯兵的所在。
高坐在虎皮木椅上,努爾哈赤面色陰沉的聽着一個漢人模樣的傢伙,在同努爾哈赤詳細的講述此次楊鎬的出兵路線:
“汗王,此次楊經略以您的都城赫圖阿拉爲目標,分進合擊,四路會攻,氣勢洶洶啊。汗王,大勢不妙啊。”那個漢人繼續嚷道:“此次朝廷總共給楊經略籌備了近十萬的兵馬,再加上皇帝陛下給葉赫部落、朝鮮國下達的詔書,葉赫人也發兵一萬餘衆、朝鮮國亦又一萬多人來襲。如此一來,楊經略手底下就有了至少十二萬的人馬。”
努爾哈赤面色冷峻,問道:“範兄!你我自寧遠伯(李成梁)在世時便已熟絡,互爲知音,相交莫逆。現如今老弟我遇到了些許坎坷,你就這般嚇唬我?莫非是欺我老弱?還是想抬高你手裏掌握的那些情報的價格啊?”聽了汗王口吻不善,汗帳內的諸王貝勒紛紛朝範姓漢人怒目而視,汗帳內這幫傢伙,一個個皆是從白山黑水間走出的最驍勇善戰之輩,跟隨努爾哈赤至今,哪一個不是揹負數刃,哪一個不是斬下過十幾二十幾個人頭?
被這幫殺人不眨眼的諸王貝勒盯上,範姓漢人立即感到如芒在背,大汗淋漓,他連忙陪笑道:“汗王這話講的,我範永鬥若非心繫汗王,若非期冀着汗王大勝,明軍大敗,又怎會千裏迢迢地從山西,過蒙古察哈爾部,來到吉林崖面見汗王?還帶來了如此重要的軍情?”
聞言,努爾哈赤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範永鬥面前,說道:“範兄,此次老弟逢此大難,你卻不能袖手旁觀啊,這麼多年以來,你們對我大金的深情厚誼,我努爾哈赤亦是銘感五內,若非你範兄從中週轉,我大金的糧食、農具、兵器、甲冑、箭矢從何而來?我大金驍勇雖然英勇善戰,百戰百捷,可是製造兵器甲冑、生產糧食,飼養豬羊,養蠶織布,卻絕非我大金八旗驍勇的長項。”頓了頓,努爾哈赤重重拍了拍範永鬥的肩頭,皮笑肉不笑的嚷道:“你說,我若是死了,明軍在我的汗帳裏蒐羅戰利品時,若是將你送來的那些書信、賬本拿了去,呈報給明國的老皇帝......你才,老皇帝會怎麼看待你範老兄啊?”
範永鬥面色一變,心中大恨!
你個番子韃虜!真
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老範不惜千裏迢迢趕來幫你,你不思酬謝也就罷了,竟然還敢威脅我!
他剛要發作,卻是聽到了鋼刀出鞘的聲音。範永鬥嚇的一個踉蹌,險些跌坐在地,好在努爾哈赤眼疾手快,大笑着將範永鬥扶住。
努爾哈赤這一次的笑容倒是十分爽朗,他安慰範永鬥道:“範兄,你我......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不是?”講這話時,努爾哈赤目光炯炯地盯着範永鬥,一副殷切的神色,好似真的推心腹般。可也只有置身在局中的範永鬥知道,在他的背後,已經有多少條馬刀被抽出,只要他敢稍稍不順努爾哈赤的意,下一刻,保準他範永鬥被砍成肉泥。
範永鬥面色僵硬的答道:“那...那是自然,我跟汗王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哦不,不,不,下臣範永鬥,願意永生永世臣服與汗王您,當牛做馬,爲臣爲妾!”
聞言,努爾哈赤頓時神清氣爽,他扶起跪倒在地的範永鬥,笑道:“本汗有的是女人,何需你範老兄‘爲臣爲妾’?”話音落下,汗帳內的諸王貝勒皆是大肆恥笑,羞得範永鬥面紅耳赤。
“好了,好了,範老兄,快跟本汗講講楊鎬的出兵路線吧,以及,明軍裏都是些什麼牛鬼蛇神。”
努爾哈赤略施小計,便懲處收服了範永鬥,他便心滿意足的重新坐回了虎皮木椅上,大馬金刀的坐!
範永鬥這一次不敢再耍任何花招,他一口氣便將遼東經略楊鎬的出兵路線、出兵戰略,抖露了個乾淨。
“宣府、大同、山西三鎮發精騎約三萬;延綏鎮、寧夏鎮、甘肅鎮、固原鎮四處,發兵共約兩萬五千人;四川、廣東、山東、陝西、北直隸、南直隸,發兵共約兩萬人;浙江發善戰浙軍步兵四千;永順、保靖、石州各處土司兵,河東西土兵,數量各二三千不等,共約七千人;總計八萬六千人。”
努爾哈赤面色一變,而後卻又自顧自的笑道:“宣大、山西、四川、廣東、山東、陝西、南北直隸還有個戚少保的浙江!呵,大明國可真大啊,真排場,真氣派啊。”
範永鬥驚恐的留意到努爾哈赤在講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裏流露出來的竟不是恐懼,而是興奮與貪婪!
真是個瘋子!
這個韃子莫非真的狂妄到以爲憑藉着自己手下的這幫子歪瓜裂棗,就能撼動我大明王師?
愚蠢!
幼稚!
忽然,努爾哈赤察覺到了範永鬥面上一閃而過的輕蔑,努爾哈赤心中大怒,可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範兄,你覺得這一次,本汗是不是在劫難逃了?”
範永鬥連忙做恭順狀,道:“汗王自興師以來,無望而不利,無論是草原諸部落,還是海西女真,無不是所擋者破,望風而降者衆。想來這一次也會化險爲夷吧。”
努爾哈赤冷喝一聲問道:“那你可知本汗王爲何能夠擊敗他們?無論是葉赫部落,還是曾經敵對的科爾沁、喀爾喀?”
“下臣愚鈍。”
範永鬥忙道。
努爾哈赤不耐其煩的解釋道:“那是因爲本汗帳下的八旗精銳,皆是按照寧遠伯(李成梁)與李子茂(李如松)訓練曾經的遼東鐵騎的方法,如法泡製而成。現在二公相繼崩逝,放之四海,還有誰能與我努爾哈赤一戰,還有誰能夠與我八旗驍勇爭鋒逐鹿?”
聞言,範永鬥忽然手腳冰冷,是啊,是啊,總是下意識地忽略,總是下意識的感覺他是個蠻子、韃子,可實際上他努爾哈赤還曾經是遼東邊帥李成梁的養子!大明兩代最傑出的將領、統帥,李成梁、李如松養了努爾哈赤這匹孤狼幾十年啊。他早不是什麼韃子了,他早已是比大明子民更加瞭解大明的人!
他瞭解到大明曾經的輝煌與強大,他瞭解到大明疆土是何其的遼闊與富庶,同時,他也深知大明朝廷腐朽,軍備廢弛,國內叛亂不止!
大明現在就像是個生病了的大象,努爾哈赤就像是貪婪狡詐同時也異常敏銳高明的“非洲掏肛哥”!
現在,正是大明最虛弱的時候,卻恰恰是他努爾哈赤羽翼已豐的時候!
兩國的國運此消彼長,此時若不興師痛擊大明,更待何時?
“範兄,一路舟車勞頓,下去歇息吧,來啊,把攻下撫順城時,繳獲的那十萬兩銀錢,統統賞給範永鬥,用以褒獎其及時送來的軍報。”
努爾哈赤話音落下,範永鬥面色大喜,這一刻,還有什麼韃子、大明的?
跟銀子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
範永鬥連忙跪倒在地,山呼汗王英明神武,願爲汗王當牛做馬,爲臣爲妾雲雲。
努爾哈赤盯着匍匐在自己腳下的這個大明商人,面露笑意。他自然不會傻傻的認爲範永鬥已經徹底的臣服自己了,但他堅信總有那麼一天,範永鬥會無話可說!至於他此時的叩拜,哪裏又是在跪拜努爾哈赤,明明是在跪拜那十萬兩銀錢。
十萬兩銀子,便將楊鎬及大明十餘萬將士賣給了本汗,這個範永鬥還真是個精明的商販啊。
努爾哈赤擺擺手,命人將範永鬥帶出大帳領賞去了。
待範永鬥離開後,大貝勒岱善進言道:“父汗何必如此厚遇這個南蠻子?”
明人蔑稱女真諸部落爲東虜或者韃子,而女真諸部落又蔑稱大明爲南蠻,真是有趣。
努爾哈赤笑道:“你懂什麼,尋常遼東的漢人殺了就殺了,可他不一樣,他若是死了,我八旗的糧草軍械讓誰來籌備?從遼東劫掠來的金銀財寶又找誰來兌換成銀錢?本汗非但不會殺他,還要養着他,就像養條狗一樣。”
“父汗英明。只是父汗,此次楊鎬來勢洶洶,兵分四路合圍我大金國,這可如何是好?”
聞言,努爾哈赤哈哈大笑,桀驁不馴的喝道:“管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來啊,傳令下去,命令八旗驍勇枕戈待旦,咱們可沒楊鎬那麼多兵馬,還是握起拳頭來,如此打出去才能讓明軍呲牙咧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