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葉像是看着傻子一樣看那個黑衣老者，他有些時候就會想不明白，爲什麼就有人總是故作高深的給別人下定義......
還什麼無情無缺。
無個屁啊。
世上之人十成十做不到無愧，還想做到無缺？
如果你非要給無缺做個解釋，說無缺是不愧自己內心，那也不是不成，可這難道不是自私？
林葉不想看着黑衣老者殺死陳微微，僅僅是因爲他覺得老陳不該再經受一次足以摧毀人生的打擊。
他僅僅是覺得老陳是一個可憐人。
至於陳微微......
根本不值一提。
“你想救他？”
黑衣老者雖然鬆開了掐住陳微微脖子的手，可他距離陳微微那麼近，只要他願意，他還是隨時能再次把陳微微拿捏在掌心之內。
林葉搖頭：“不想。”
黑衣老者一時之間不能判斷出林葉的真實意圖是什麼，他以爲了解林葉，畢竟曾經認真觀察過林葉很長一段時間，而且他還是最早猜出林葉身份不對勁的人之一。
黑衣老者站在那不動，林葉也不動，陳微微更不敢動。
“你殺你的。”
林葉等了一會兒不見黑衣老者再次動手，似乎覺得有些無趣起來。
黑衣老者到現在都不敢直接點出林葉的身份，只是因爲他真的......不想死。
他此時在後悔，爲什麼要回來呢？
林葉道：“我知道你是誰，你也知道我是誰，現在你又不敢亂殺人，那不如你殺我試試？”
黑衣老者當然不會和林葉動手。
林葉嘆道：“殺又不敢殺，打又不想打，躲也不能躲，逃又逃不掉。”
黑衣老者深吸一口氣後說道：“如果我現在真的離開歌陵，你會阻止我嗎？”
林葉搖頭：“不阻止，你走你的。”
他越是這樣，黑衣老者越是不相信林葉真的什麼都不做。
又等了好一會兒，黑衣老者果然是打也不敢打，走也不敢走，殺更不敢殺。
他的性格，註定了他畏首畏尾。
林葉道：“如果你真的什麼都不想做，我倒是有個提議，不如你跟過來，我與你談個條件。”
黑衣老者冷哼一聲說道：“你想必是在某處安排了伏兵？”
林葉道：“哪有，殺你也許用不到別人，我可以試試，反正我殺不死你的話你也殺不死我。”
黑衣老者再次猶豫起來。
林葉卻懶得理會了，他從牆頭上一躍而下，溜溜達達的朝着上陽宮後邊的山中走去，那黑衣老者猶豫之後最終還是選擇跟了出去。
人都走了之後，陳微微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隨隨便便決定別人生死的大人物了，可現在才知道他的生死依然能被人任意拿捏。
剛纔黑衣老者出手的那一刻，陳微微心裏的恐懼已經到了極致。
坐在地上，心口劇烈的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陳微微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從地獄回到人間。
爲什麼？
原來到了這一刻，他依然還是那個......不成器的人。
與此同時，歌陵城門口，幾輛馬車緩緩進來，看起來並無什麼出奇的地方。
馬車裏，太上聖君坐在那看着面前的棋盤，已經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落子。
老掌教坐在他對面，看着自己剛剛落下的那算不得有多妙的一手也在思考，心說，莫非是自己都看不出自己下了一招絕妙好棋？
“走神了。”
太上聖君忽然說了三個字，老掌教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剛纔忽然想到，如果那個孩子足夠聰明......不，哪怕是不那麼笨，應該都不至於死。”
老掌教瞬間就明白了太上聖君說的是誰，是那個他也不喜歡的陳微微。
“朕本來是想着，給他一個機會，讓一個有野心的人最起碼在某個短暫時間內也
輝煌一下，他如果不那麼笨，就該明白把他捧到那個位置上他應該做什麼。”
太上聖君揉了揉眉角：“可現在看來，不只是朕，連林葉都真的是高估了他的智力。”
老掌教道：“如果他真的那麼聰明的話，你還會用他？”
太上聖君笑了笑，不置可否。
老掌教問：“你之所以選擇陳微微來做那個角色，是臨時起意還是覺得這樣的人好用？”
太上聖君回答：“都有。”
老掌教點頭，這個答案他信。
“如果......”
老掌教問道：“我是說如果，如果這個陳微微真的聰明到很快就能理解他自己是個什麼角色，然後完美無缺的演好這個角色，配合朝廷將上陽宮的特殊地位和特殊權力都打掉，那陛下如何處置？”
太上聖君回答的很快：“殺了。”
老掌教又問：“可是他父親和林葉關係極好，林葉稱呼其爲陳叔，如果陳微微死了，那個可憐的老陳就會再受打擊。”
太上聖君回答：“把他也殺了。”
平淡之極。
老掌教看了太上聖君一眼，沒有馬上就給出什麼評價，可是他知道，這纔是太上聖君真正的行事風格。
陳微微死了，老陳會傷心，那老陳也死了，老陳也就不傷心了。
太上聖君道：“你是不是還想問，如果朕因爲陳微微太聰明而殺了他，又殺了老陳，那林葉會怎麼看朕？”
老掌教道：“本來想問，後來想到......你又不在乎他怎麼看你。”
太上聖君笑道：“還是在乎的，但該做什麼還是要做什麼。”
正確。
從來都是太上聖君身上唯一的標籤，除此之外其他的任何標籤都是別人給的，而且，他也確實不在乎。
正確，是他自己給自己定的標籤。
老陳死了林葉一定會難過，但太上聖君纔不會因爲林葉難過就不殺這個人。
陳微微的父親不死，一個悲傷過度的老人無時無刻不在影響着林葉。
而老陳死了，林葉會恨太上聖君，如果只是恨的話，那倒也沒什麼。
“可惜，他笨。”
老掌教最終感慨了一句。
“是啊，真是個蠢到家的人。”
天子道：“朕已經給了那麼多順風順水，也不是沒給他一點提示，但凡聰明些，也早就該想到他該是什麼角色。”
老掌教道：“不過看起來，笨，走的路卻是一樣的。”
“不一樣。”
太上聖君否定了老掌教的話。
他擺弄着手裏的棋子說道：“如果他聰明些，現在奉玉觀已經被朝廷查封，各地分座已經在被取締的過程之中，因爲他蠢，所以耽誤了進程。”
老掌教道：“那你還一直用他？”
太上聖君揉了揉眉角，有些沒好氣的說道：“因爲朕又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在乎那個傢伙的感情？”
那個傢伙，還能是哪個傢伙。
老掌教笑了笑道：“最是無情，到底不是絕對無情。”
太上聖君揉着眉角說道：“有些時候也煩，那個傢伙也是個不聽話的......當初在歌陵城裏開殺戒的時候，按照朕的計劃，他該殺的會比他殺的要多的多，何至於後來還有這麼多麻煩。”
老掌教知道太上聖君有兩套計劃，爲林葉一個人準備的兩套計劃。
事實上，太上聖君更偏重於他的第一套計劃，奈何，林葉不走。
按照那個計劃，林葉在歌陵城大開殺戒那天，歌陵城裏要死的人至少比真的死了的多一倍。
那一場殺戮之後，朝廷最大的憂患就不再是上陽宮也不是地方上的劉廷盛郭戈鳴。
是林葉！
林葉就會成爲大玉的叛賊！
大玉南疆和東南疆爲什麼會有郭戈鳴劉廷盛那樣的隱患？難道太上聖君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並不是啊......那兩個
必然會反的人，本就是太上聖君給林葉養的......存錢罐。
按照太上聖君的第一個計劃，也是他最爲滿意的計劃，林葉在歌陵開殺戒後就要造反了，而只要林葉一反，南邊的郭戈鳴和劉廷盛也必反無疑。
但太上聖君很清楚，那兩個他養了十來年的反賊，根本不是林葉對手，林葉可以輕輕鬆鬆的在他的後續計劃配合下，拿到這兩支隊伍。
然後，纔是真正的顛覆計劃。
林葉要帶這支叛軍從南殺到北，把一切腐壞大玉的人全都殺掉，因爲林葉是叛軍了，叛軍還顧忌那麼多做什麼？
而且太上聖君堅信，只要林葉走上那一步，那林葉這個殺神也絕對能殺到最後，絕對能達到太上聖君的預期。
以養出來一個大玉叛賊的辦法，讓這個叛賊將大玉身上的腐肉全都給刮掉......
甚至，大玉被推翻，國號不再是大玉也沒什麼關係。
林葉會登上皇位。
一個戛然而止的大玉沒什麼可惜的，新的天下會帶來新的一切。
朝廷會煥然一新。
如果是這個計劃的話，那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奉辦處了......太麻煩了，直接讓寧未末等人去做叛軍不更好？
林葉會在太上聖君爲他準備的一切條件下，順利推翻大玉，建立起來一個嶄新的帝國......
到了那個時候，新崛起的勢力根本不會把大玉曾經的勳貴舊族放在眼裏。
當然，在一百年或者兩百年之後，這新崛起的勢力也會成爲這個新帝國的勳貴舊族......
可那是誰也阻止不了的事。
爲了這個中原也好，爲了林葉也好，不管是把立意放的高一些，還是低一些，太上聖君都是一個不害怕將江山打破的人。
可是林葉非要選擇一步一步的走那條慢路，而不是快道。
所以太上聖君也很煩惱。
“他不可能是和你一模一樣的人。”
老掌教道：“親手培養接班人然後推翻自己的帝國，你有這樣的魄力，他未必有這樣的念頭......每個人都想用最完美的辦法解決問題，你是，他也是。”
太上聖君撇嘴道：“終究還是少了一些朕骨子裏的果斷......還有無情。”
老掌教：“那也不妨礙你誇他的時候，笑的好像個傻子。”
太上聖君哈哈大笑起來。
此時老掌教把話題拉了回來。
他問：“所以，其實不管陳微微是笨一些還是聰明些，在你的計劃裏，他和老陳都要死？”
太上聖君點了點頭：“都要死。”
老掌教沒有再說話。
太上聖君也不再說話。
老掌教不會因此而覺得太上聖君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就算覺得，他也不會否定太上聖君的計劃和爲人。
太上聖君當然也不會因爲老掌教覺得這樣屬於心狠手辣，就看不上老掌教的那不怎麼健全的慈悲心腸。
“人都有僞善。”
良久之後，老掌教道：“誰都不例外。”
太上聖君笑了笑，不置可否。
因爲他關於林葉的所有計劃，其實都沒成功啊......在走的人已經不是他了。
與此同時，上陽宮後山。
林葉坐在一塊石頭上，看着跟上來的黑衣老者，眼神平靜，連鄙視都沒有。
“你到底想做什麼？”
黑衣老者問。
林葉語氣平靜的說道：“剛纔說過了，談個條件，如果你答應，那我真的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黑衣老者冷笑：“難道你不放，我就真的走不掉？”
林葉都懶得理會這句話。
無趣的黑衣老者只好問：“什麼條件？”
林葉問：“在雲州的時候，拓跋烈和你談了什麼條件？”
老者雖然蒙着臉，可他臉上的肌肉抽搐的時候，蒙着臉的黑巾都跟着抖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