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試田園科技慘遭書澈否決後,蕭清堅持不懈地繼續尋找工作,終於在一家酒吧裏找到了waiter的工作。這份工作讓她最滿意的,是每晚可以在做完作業和預習好第二天的功課以後再去上班,工作到凌晨幾點不定,因此,睡覺時間被擠壓得越來越少。
往返於吧檯和桌子之間、給客人服務以外的時間裏,蕭清常常盯着調酒師Jack眼花繚亂的動作出神,一看就是半天,Jack很快看出了她的野心和企望。
“清,你是想學這個嗎?”
“Jack,你想收個徒弟嗎?”
“如果你能學會並且勝任的話,我願意當你的老師。”
“這個難學嗎?”
“如果你有天分,幾天就能出師,一個月就能成爲我。但如果你是笨蛋,那我無能爲力。”
“我保證不是笨蛋。”
只要沒有客人召喚服務,蕭清就溜到吧檯後跟Jack學習調酒。Jack發現她果真不是笨蛋,無論是一招一式的動作,還是對酒品種的超強記憶力,到對調製口感和準確度的拿捏,都顯出了一個斯坦福學霸的全能學習力。蕭清的小野心非常單純,就是調酒師的時薪比waiter高多了,當她能爲客人調製出第一杯酒時,她的收入就向前邁進了一大步,向買輛二手汽車的理想前進了一小步。
打烊常常在舊金山凌晨三四點鐘,蕭清走出酒吧時,總下意識地往四下張望,像是找什麼人;車燈一閃或者有車經過,她也會確認一下,那是不是賓利歐陸。蕭清意識到,每當午夜時分打工結束,成然的出現和陪伴,對她而言,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有一段時間看不到他了,她努力忽略自己內心的失落。
深夜回到別墅,凱瑟琳和本傑明早睡了,蕭清怕吵到他們休息,輕手輕腳地進門,卻意外看見客廳亮着一盞昏暗的小燈,莫妮卡正坐在落地窗前,扭頭見她歸來,舉了舉手裏的啤酒瓶。
莫妮卡從紐約回來了!這讓蕭清喜出望外,她走過去,挨着她坐下:“白天睡,晚上喝,你一回來就恢復正常作息了?”
“你的新工作怎麼比日料店下班更晚,扛得住嗎?”
“習慣了。弟弟怎麼樣?”
“飛機一落地,我就直奔醫院,告訴我媽,我來做配型。”
“你一走,我就猜到你要去做這個。”
“去紐約前,我做好了送給Adam一個腎的準備。”
“然後呢?”
“造化弄人,配型沒配上。Adam只能繼續等待腎源,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之前只能一直透析,每週三次,他才9歲……我的腎救不了他,我不知道是該替他難過,還是替自己慶幸。現在,我誰也不欠了。”
蕭清如釋重負,至少,她爲莫妮卡感到慶幸,舉起啤酒瓶:“這個值得幹一瓶!”
兩個女孩的啤酒瓶撞在一起,莫妮卡喝下一大口,扭頭凝視蕭清,眼睛裏星辰閃爍。
“你知道嗎,下飛機回到這裏,遠遠看見這幢房子,想着窗戶後面就有你、有你們,我忽然覺得——它不再只是一所房子,而像個家了。”
自從綠卡在bookstore外逼迫蕭清當衆拒絕成然、手撕小三兒大獲全勝後,成然就進入凡人不理、神佛不敬的境界,綠卡對他失去了威懾力,同時,也失去了存在感,無論她再對他做什麼,他都視她爲空氣。綠卡贏得了對蕭清的戰役,卻丟失了成然。
這天,綠卡從自家別墅窗口望見幾輛豪車經過,在成家別墅外一溜兒停下,從車上下來幾個和成然一起玩得撲的狐朋狗友,綠卡認識他們,接着又下來七八張網紅錐子臉,綠卡一秒鑑定出她們是外圍女。紅男綠女大呼小叫地蜂擁而入成家大門,成然這是要在家作妖的節奏。
綠卡肩負起合法妻子的監督管束義務,殺到成家別墅外,聽到門裏地動山搖,按了半天門鈴,無人應門,乾脆改用拳頭擂。一狗友開了門,屋裏和他身上的酒氣一起直衝綠卡,她把他扒拉到一邊,長驅直入,所到之處不堪入目,男男女女散佈各處,有跟隨音樂連體搖擺的,有摟抱一起耳鬢廝磨的。繞到沙發後面才找到成然,一見他,綠卡雙眼頓時冒火。成然正坐在地上,悶頭吸大麻,兩個外圍女膩在他身上喝酒嬉笑。
“成然!你這要上天啊?”
成然抬頭,目光迷離:“對啊,正飄呢,你也想上來逛逛?”他把手裏的大麻遞給綠卡。
綠卡一把奪過大麻,扔到地上用腳碾碎:“烏煙瘴氣!”
外圍女質問綠卡:“你誰呀?哪個廟的?”
綠卡理直氣壯:“這個廟的!我是他正牌老婆!”
“離婚了!前妻!前——妻!”成然對綠卡搖晃着手指,大聲澄清,“你管不着我了,我也管不着你,一別兩寬!這麼多帥哥,隨便你撲!哥幾個,我前妻,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了,誰跟她對上眼兒,我主隨客便。”
“你他媽渾蛋!”綠卡氣得七竅生煙,拔腿就走,走出別墅,就撥通了繆盈的手機,“姐,我是綠卡,你回家看看吧,成然要瘋了,家裏已經亂成一團,不可描述……”
繆盈接到綠卡的電話,緊急趕回成家別墅,拿鑰匙開了門,空氣中的大麻味道撲面而來,嗆了她一個踉蹌。繆盈頓時變色,大步流星衝進客廳,綠卡跟在她的身後,只見一客廳男男女女,沙發上、地面上,橫七豎八,全嗨了,眼神迷離,神志不清,在紅男綠女中找了一圈,沒見成然。
繆盈拽起一個狗友問:“成然呢?”
他四下撒眸,露出迷之怪笑:“啪啪、啪啪去了……”
繆盈扔下他,推開一扇一扇房門,衛生間門被推開時,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正靠在牆上激吻,繆盈上去就是一腳,踹在男孩屁股上,他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回頭剛想發火,一見是繆盈,立刻了:“姐……”但他不是成然。
“成然呢?”
“剛纔見他上樓了……”
繆盈一陣風颳上二樓,一把推開成然臥室門,他在這裏!而且是獨自一人,正靠牀癱坐在地毯上,手拿一隻玻璃杯,仰頭往嘴裏灌。
繆盈衝上去劈手奪過杯子:“你喝的是什麼?”
成然被繆盈的爭搶濺了一臉液體:“水,是水。”
“撒謊!”
“真是水,姐!不信你嚐嚐!”
繆盈喝了一口,還真是水,她把杯子放在一邊,繼續審問:“剛纔是不是喝酒了?”
“半瓶兒。”
“還抽大麻了?”
“幾口。”
“撒謊!樓下都成酒池肉林了,進門差點兒嗆死我!”
“真就只喝了一點、抽了一點。”成然一臉委屈地揉着心口,“姐,我心疼!本來想抽點兒、喝點兒,把自己麻痹了,就不疼了。誰知道,別的地方都麻痹了,這兒——更疼了!”
繆盈架起成然,往牀上抱他:“別坐地上了,起來。”
成然被繆盈拖到牀上,還在訴說:“心,碎成一片兒……一片兒……一片兒,每一片兒,又碎成渣……渣……渣……”
繆盈哭笑不得:“都有幻覺了,還說只抽了幾口。”
“姐,失戀太難受了!”成然先是潸然淚下,繼而號啕大哭,“嗷——嗷——”
沒有人見過失戀的成然,這是他的第一次,連繆盈都覺得稀罕,更別說站在門外的綠卡,她聽到了成然這些話,他的心是因爲被蕭清拒絕而碎,從來沒有一個女孩讓成然這樣失魂落魄,這就是他在愛情裏的樣子吧?這就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他吧?綠卡嫉妒至極,她寧願他一直是那個花叢裏打滾,片葉不沾身的花花公子,寧願沒有見過他愛的樣子。
繆盈安置好成然,返回一樓,關掉音響,拉開大門,對衆人下了逐客令:“結束了,你們都給我走!”暈暈乎乎的男男女女一個個意興闌珊地爬起,搖搖晃晃地往外走,但是,外圍女都站在原地不動,齊刷刷望着繆盈,一個也不挪窩。
狗友提示繆盈:“姐,成然還沒結賬。”
“多少錢?”
“女孩一人200美元。”
繆盈掏出她錢包裏幾乎全部現金,遞給狗友:“你給她們結。”狗友分發美元給各人,女孩們站成一排衝繆盈鞠躬:“謝謝老闆打賞!”簡直沒眼看。
只剩下姐弟兩人單獨相對時,他們坐在泳池邊,從失戀說起,談起了愛情。關於這個話題,姐弟倆從來都是雞同鴨講,拜蕭清讓成然初嘗失戀的味道所賜,姐弟倆的交流終於能歸到一個維度裏了。
“我被蕭清當衆、直白、冷酷地狠狠拒絕了。”
“我瞭解蕭清,不是被逼得沒辦法,她不會那樣處理。你和她不是一類人,她不會愛上你。”
“你是我親姐嗎?不用再重申一遍這個殘酷的真相。”
“親姐才幫你直面現實呢,還有一個更殘酷的真相,就是,你配不上蕭清。”
“沒法聊了。”
“你不是要麻痹嗎?我的話比大麻、酒精有效。”
“姐,我失着戀呢!失去幽默能力了!”
“說真的,雖然不可能,但你喜歡蕭清,我還挺高興的,說明你的審美突飛猛進地提升了。”
“受的打擊也成批量增加了,從來沒爲一個女孩兒這麼心累過。”
“你從前那些女朋友有費事追過的嗎?”
“真沒有,都是一拍即合,倒是分手比較費事。”
“那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因爲頭一次碰到你搞不定的女孩兒,所以才特別不甘心,徵服欲受挫也會難受。”
成然認真想了想他對蕭清的感情:“不是徵服欲,我是真喜歡她。因爲她,我才發現以前我沒動過真情;因爲她,我才意識到錢不是對所有人都萬能,那種拿錢拍女孩兒的手段,我不敢對她用,覺得丟人;因爲她,我甚至懷疑以前那些女朋友對我有多少真感情,和我在一起喫喝玩樂買買買,要是我沒有錢呢?”
“至少有一個人你可以不用懷疑,綠卡絕對不圖你的錢,她對你的感情百分之百不摻假、不兌水。”
成然從靈魂深處發出一串哀號:“啊……別跟我提她……”
“其實,你愛的女孩不愛你,並不是最糟糕的事兒;最糟糕的,是睡人無數,還不知道愛情爲何物。至少現在,你知道了愛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兒。”
書澈在斯坦福校區找到了合適的office地址,經過裝修,田園科技正式入駐,整個團隊開始爲籌備開幕Party而忙碌。本來蕭清和這個Party毫無干係,就算接到繆盈的盛情邀請,因爲和書澈的芥蒂,她也不會前往。但弔詭的是,偏偏有人把她和書澈的開業Party扯上了干係,這個人就是綠卡。
冤家路窄,一天晚上,爲了散心,綠卡和幾個買買買的小夥伴走進一家酒吧,看到了站在吧檯後調酒的蕭清!難道她在這兒打工?綠卡留了個心眼兒,沒有跟朋友一起走進酒吧,而是在門外站了一小會兒,確認蕭清就是在這家酒吧打工。也就在門外這一小會兒,她想起了和繆盈聊起過開幕Party的酒水和樂隊助興,繆盈對喫喝玩樂的領域並不熟悉,綠卡就大包大攬承包了這兩項,她當然有自己的朋友資源,但如果提供酒水服務的人是蕭清……綠卡有了一個讓自己心情爽朗的主意,她沒讓蕭清發現自己,叫走了小夥伴,堅持要換一家酒吧,離開前,她拿走了一張酒吧宣傳單。
兩天後,酒吧接到一個條件苛刻的大訂單,在週末下午爲一個Party提供全部酒水、冷餐、糕點和小食,並要求派一名會調酒的女招待到現場。因爲下單公司的員工華裔居多,所以要求這名現場服務的女招待會講中文。這樣的客戶要求,導致符合條件的僅有蕭清一人。
雖然Jack爲徒弟打了包票,但老闆還是不放心,怕蕭清一人搞不定、毀了這個大單,他決定當場測試蕭清,讓她調製一杯tequila sunrise。蕭清走進吧檯,拿過一隻高腳杯,放入冰塊,量出一盎司tequila酒倒進杯子,往杯裏兌滿橙汁,量出半盎司石榴糖漿,沿着高腳杯壁緩緩倒入,石榴糖漿沉入杯底後自然升起,呈現出太陽噴薄欲出的色彩,製作完成,她把酒杯推到老闆面前:“tequila sunrise。”老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心了。蕭清迎來了獨自出臺的機會,她怎麼會想到,這是一個居心險惡的大坑!
田園科技的開幕Party,註定會成爲一個標誌性的事件、一個轉折性的時間節點和一段不可磨滅的永恆回憶。所有人都參與其中,蕭清、書澈、繆盈、成然、綠卡,若幹年以後,他們從不同的視角,以不同的感受來珍藏這個夜晚,共同的是,這個晚上,徹底改變了每個人,一些東西結束了,一些東西開始了,從過去到未來,因爲這晚發生的事情,才能承上啓下,成爲必然。這五個人,如果抽掉了這一晚的經歷,未必會成爲後來的蕭清、後來的書澈、後來的繆盈,以及後來的成然和綠卡。命運裏的偶然和必然、因和果轉換的微妙,莫過於此。
這天下午,蕭清帶着滿滿一麪包車酒水和食物成品,送到客戶指定的Party現場,一進去,她就看到“田園科技”的碩大中英文Logo,這竟然是書澈公司的開幕酒會!難道自己出現在這裏只是一種巧合?蕭清沒有更多時間去深究根底,因爲立刻要和田園科技的安妮對接。聽完安妮的進一步要求,她開始一系列忙碌,佈置點綴餐檯,擺放冷盤、點心、酒杯,開瓶、醒酒……一扭身,看見了西裝革履、意氣風發走進場的書澈。雖然蕭清心理上做好了必然會遇到書澈的準備,但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感覺侷促。
書澈也看見了蕭清,她身穿一套不是她日常裝扮的行頭,他對她的來龍去脈一頭霧水,心裏納悶: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書澈走到蕭清面前,問她:“是繆盈請你來的?”
蕭清不知如何回答他,只好轉移話題:“今天是你公司開幕?恭喜發財!大展宏圖!”
書澈微微頷首,算是收到了蕭清的祝賀,上上下下打量她,開了一句玩笑:“我們今晚沒有e Play的環節。”
這個玩笑有點傷害蕭清,但她沒有反駁他,沉默地轉身離開。也就在這個時候,蕭清第一次對今晚的Party感到怯場,她對於以服務生、女招待的身份出現在書澈、繆盈和成然面前,感到一種下意識的羞恥,雖然理智馬上告訴自己:這沒有什麼可羞恥的!在本能和理智的交鋒中,她給酒吧老闆打去了一個求援電話。
“老闆,你能不能換個人過來頂替我的工作?”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
“不是,這個開幕公司的老闆,是我……認識的人,還有很多我的朋友。”
“你怕他們知道你打這份工?”
蕭清被一語說中了心事。
“蕭,這份訂單的附加條件,就是客人指定你做。”
“爲什麼他們專門指定要我做?”
“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客戶要求完成訂單,希望你能做好這個工作。”
老闆沒有給蕭清退路,還透露了一個信息,那就是客戶訂單對女招待的要求條件裏,還列出了蕭清的名字。
蕭清幾乎可以確認自己出現在這裏的蹊蹺,也隱約感覺到了蹊蹺後面的險惡,她預見到今晚將有一場針對自己的風波在醞釀,但她本來不是這場Party的主角,更不該是今晚的中心。
後無退路,前藏叵測,蕭清躲在準備間裏,無計可施地想着應對之計,其實,只是在做心理建設,她一遍一遍鼓勵自己: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凌辱,都要做好服務,你是Party的服務員,並不丟人,也毫不羞恥,蕭清,你可以搞砸一切,唯獨不能搞砸的,就是今晚這個大訂單。
透過準備間門縫,蕭清看見繆盈已經來到現場,作爲女主人的她穿了一條禮服裙,點亮了全場,書澈走向她,他們牽手站在一起時,就是傳說中的一對璧人。安妮撞開準備間的門,催促蕭清:“你還在幹什麼?客人都來了。”蕭清深呼吸,邁出了準備間的門。
蕭清手舉托盤在來賓中間穿梭、爲衆人送上酒水小食時,還是本能地閃躲,不往書澈和繆盈身邊靠近,所幸他們忙於迎接一
撥一撥來賓,關注點不會停留在一個女招待身上。
但是,有人在刻意尋找蕭清,綠卡一進會場就啓動雷達,滿場搜索蕭清,看到了,她親自打電話下單欽點的女招待正在服務。這個場面讓綠卡非常滿意,可她也無須暴露自己的居心,甚至今晚,她只要確保把蕭清弄進這個場面,其他什麼也不用做,坐等好戲開場就是了。最高級的凌辱,何必一定要聲色俱厲?再強悍的尊嚴,面對貧富差距的當面碾軋,也讓你屍骨無存。而綠卡真正的目的,是把階級的天塹赤裸裸地亮給成然看,你看看,你看看,你愛的應該是一個爲你端盤子的女孩嗎?
成然姍姍來遲,沒精打采,彷彿還沉浸在失戀的頹廢中。蕭清送完一盤點心,走回冷餐檯,放下空托盤,一抬頭,看見成然!
他凝視她,她凝視他。
經過一瞬間的猶豫,蕭清走向成然。在那樣一場當衆拒絕後,她知道她給了他怎樣一種難堪和傷害,從那天以後,她一直想和他說幾句話。
成然見蕭清向他走來,轉身躲避,走到一邊。在那樣一場當衆拒絕後,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她,他還沉浸在深刻的受傷中,儘管他每天都在思念她。
蕭清看到成然在刻意躲避自己,只好停下走向他的腳步,隨即,被繆盈一把抓住:“蕭清,你來了!也不過來找我們?是書澈請的你吧?他事先也不告訴我一聲,怠慢你了。”繆盈低頭見蕭清手託酒杯:“你怎麼還幹這個?放下,過來給你介紹幾個書澈的朋友,看能不能找出一個秀色可餐的。”
“不了,我在工作。”
“什麼工作?”
“今天我不是誰請來的,我是招待,爲你們提供服務。”
繆盈對蕭清這樣的出場身份感到詫異:“誰安排的?誰僱用的你?是書澈嗎?”
“不是他,我也不清楚……”
繆盈招手呼喚不遠處的書澈:“書澈,你過來一下。”
那邊,書澈正在接受幾個來賓舉杯祝賀,聞聲向她們這邊望過來,不解繆盈何意。
“別打擾他。”蕭清低聲向繆盈解釋,“我現在在一家酒吧打工,接到訂單,給這個Party提供酒水冷餐,還指定我現場服務,然後我就來了,沒想到這麼巧,居然是你們公司的開幕儀式。”
繆盈聽了更加詫異:“誰指定你現場服務?”
蕭清並不想帶領繆盈當場破案,就說:“你陪書澈應酬吧,我工作去了。”
繆盈似有所悟,剛想對蕭清說點什麼,她已經離開。
書澈和來賓喝完杯中酒,一直手握着空酒杯,無處放置。蕭清適時來到他們面前,微笑着端上托盤,來賓們自然而然地把空酒杯放到她的托盤上,換取有酒的杯子。書澈這才真正注意到蕭清的姿態,難道她是一個女招待?他的眼神充滿疑惑,上下打量蕭清,成了最後一個還手握空酒杯的人。
蕭清遞上托盤,請書澈放置空杯:“請把杯子給我吧。您還需要什麼?我馬上送來。”
來賓吩咐蕭清:“請再給我們送點小食。”
“好,馬上送來,請您稍等。”蕭清專門問書澈,“您還要酒嗎?或者點心、三明治?”
“不要,謝謝你。”
蕭清彎腰鞠躬,離開他們。書澈目送她走向冷餐檯,這才確認她就是女招待,向來賓致歉:“不好意思,走開一下。”快步走向繆盈,他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繆盈,蕭清是什麼情況?她不是你請來的?”
“我還以爲是你請了她。”
“她爲什麼在這裏當女招待?”
“她在校外一間酒吧打工……”
“校外黑工?她的教授不是給了她一份校內工嗎?”
“我也剛知道她打黑工,這次她工作的酒吧接到我們公司開幕Party的訂單,還專門指定要她來現場服務。”
書澈這才明白了蕭清的來由:“酒水冷餐不是你去聯繫落實的嗎?”
“綠卡說她有朋友關係,可以打折,把這件事攬過去了,當時我也沒多想。懂了嗎?是綠卡,她想侮辱蕭清。”
書澈終於明白了:因爲綠卡的暗算,蕭清纔來到這裏。這個橫生的枝節讓他感到煩惱,他可不想公司開幕這樣的高大上Party,被些雞飛狗跳攪局。
如果此刻的事情發生在被蕭清當衆拒絕前,成然一定會挺身而出,責無旁貸地保護她,但現在他一反常態,縮在角落裏,只能用視線一直追隨她、憐惜她。他當然看到了蕭清的身份,也當然猜得到她如何來到這裏,可是愛莫能助。儘管蕭清表現得泰然自若、不亢不卑,但成然心裏還是抑制不住替她窘迫、替她尷尬、替她難堪。
綠卡走到成然身邊:“喲,這一臉憐香惜玉,我都跟着你心疼。”
“是你搞的鬼吧?”
“我這不是和你天天上門送小費一樣嗎?還不是爲了幫她?”
“你想讓她當衆出醜,讓她在朋友、同學面前低人一等,抬不起頭。”
“喲!多麼世俗的眼光啊!做招待就低人一等了?不是自立自強最光榮嗎?不是富貴不能淫嗎?有什麼丟人的?爲什麼抬不起頭?還是你覺得她這樣低人一等,讓你在朋友面前抬不起頭來?”
成然語塞了,他被綠卡一語切中軟肋。沒錯,感覺抬不起頭的人,不是蕭清,而是他。
綠卡乘勝追擊:“面對你真實的內心吧,自己說的那些甜言蜜語別信以爲真,什麼‘喜歡她自立自強、不衝你的錢’不過就是哄她、哄自己的甜乎話,她真在你面前、當着你家人朋友的面兒自立自強,你是不是覺得面子掃地?這就是真相,你和她是兩個階級,不是一個鍋裏的饅頭,你是戀愛,還是扶貧?門不當、戶不對,她凹尊嚴,結果丟了你的面子;你的場面,可惜她高攀不起。這種女孩子的命運終點,打破天就是一個腳踩風火輪的職場女漢子,五行缺愛、缺寵,辛苦命一條,只有把自己變成條漢子,才能找到點可憐的成就感,打着自我實現的雞血,充實貧瘠的人生。而你的人生伴侶,註定是一個天天和你一樣無所事事,不是在美容院、健身房、高爾夫球場、卡拉OK,就是在買買買的壁花,比如近在咫尺的我。爲什麼你還要捨近求遠?想找刺激換口味,說這回換個職場御姐嚐嚐鮮兒,我可以給你這個自由。”
“我愛上她了,不管什麼階級,不管她愛不愛我。”
“你真當自己是初戀少年啊!滾過炮友,突然就懂愛情了?花叢裏打滾兒,就這一個搞不定、喫不着,你就放不下了?什麼愛情?說穿了就是徵服欲。你愛她,她愛你嗎?就一個字——賤,我只說一次!”
兩人爭執聲漸大,吸引了不少來賓的注目,書澈和繆盈也向他倆這邊望過來,狐朋狗友們趕緊過來救場,替哥們兒解圍:“成然,我們祝賀過姐姐、姐夫了,一直沒找到你,剛纔你躲哪兒去了?”他們一起向綠卡點頭哈腰:“卡姐好!”“卡娘娘好!”“大嫂好!”爲的就是打岔,分散綠卡的火力。
綠卡不爲所擾,一聲冷笑:“大嫂?我只是名譽大嫂,你們哥心裏指定的正牌大嫂——在那兒呢!”抬手一指蕭清:“端盤子送酒的那朵白蓮花。”
成然被激怒了,衝綠卡下逐客令:“你能不能離開這兒?”
“憑什麼?我是被邀請的客人,憑什麼要躲一個女招待?”綠卡對蕭清一聲吆喝,“服務員,你過來,給這幾位客人拿酒!磨蹭什麼?麻溜兒的!”
綠卡劍拔弩張,對情敵的碾軋踐踏之勢不可阻擋;成然雙眼噴火,即使魚死網破也義無反顧的維護之心也形於顏色。火星撞地球的宇宙大戰,只等蕭清入位,就一觸即發。
聽到那一聲頤指氣使、夾槍帶棒的吆喝,蕭清就知道攢了一晚上的勇氣,終於要用上了,走向成然和綠卡時,她做好了沉默地承受一切羞辱的準備。
聽到書澈說了一句:“他們是要把這裏也當成戰場開撕嗎?”繆盈正要走上前去制止綠卡,卻被書澈一把拉住,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搶在她之前,大步攔截在蕭清走向綠卡的半路上,繆盈一時弄不清楚書澈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