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個時候的一切都是假的,他騙她到底有什麼好處呢?她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喬葉愣愣地盯着玉簪花出神,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臺階上走去,不想再這樣不明不白地欺騙自己了,她至少該去問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什麼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懷抱又突然間收回?她和他的過去,到底算什麼?
第一次想要依賴一個除卻父親之外的男人,父親是上天收走的,他是爲什麼拋棄她呢?因爲身份地位?他不該是這樣的人。
她相信他,一直相信他,他說的她都信,既然如此,她不想讓自己不明不白地被放棄。
腳步加快,有些急匆匆的,當她跨入七號包間的時候,不小心絆到了最高的一級臺階,險些摔倒。好像是一陣風吹了過來,有人及時上前扶住了她。
喬葉一抬頭,撞進了一雙幽深的紫色瞳眸。
楚離。
鼻端瞬間被酒味包圍,他身上那原本很熟悉的木香味被蓋住,再也聞不到。
楚離不說話,紫瞳靜靜注視着她,仍舊像從前一般神祕魅惑,大手微微用力將她朝前栽去的身子扶正。然後,兩人一直站在那裏,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臂,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七哥。”喬葉先開了口,她到底比不上他的鎮定。
“恩。”楚離應了。
喬葉心裏微微一酸,從前不是這樣的啊,他的話並不會像現在這麼少,爲什麼一轉眼就變了?
“七哥,”喬葉另一隻手覆上楚離的手背,明顯感覺到他輕輕顫動了一下,她的心更軟了,牽住他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裏,一邊走一邊嗔怪地說道:“最近怎麼這麼愛喝酒呢?喝酒對身體不好哦。”
石桌上確實放着很多酒壺,賞心說的沒錯,她確實不夠關心他。那麼,最後一次問問他,這一切是爲什麼,給自己一個交代,也給他一個交代。
向來強勢的離親王,居然就這麼心甘情願地被一個小丫頭擺佈着,她牽着他的手將他帶到石桌前,又將他的身子按坐在鋪着絨墊的石凳上。
“七哥,”喬葉站在楚離身邊,忽地蹲下身來,伸手出其不意的摟住他的腰,將小小的腦袋埋在他懷裏:“七哥,以後別再喝酒了,好不好?”
她從來就沒有這麼主動地貼近過他,楚離有些失神到僵硬,眉頭蹙死,他沒有說話,只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大手在她如墨的黑髮上輕撫着。
這個動作很親暱,勝過言語的答應。
喬葉閉上眼睛定了定心神,他的懷抱依舊很溫暖很寬闊,讓她心安忽然,凌宛殊那囂張不可一世的臉孔在腦中閃過,喬葉身子不禁一陣顫抖,她緊緊抱着的這個男人,到底是誰的?
“小喬,冷嗎?”楚離察覺到她的顫抖,低頭問道。
“不冷,”喬葉搖了搖頭,小腦袋在他懷裏蹭了蹭,楚離心裏一片柔軟的疼痛,從前的柔情只是柔情,不帶任何的雜質,如今這柔軟每加一分,那痛也要加上一份,在甜蜜裏一刀刀將心凌遲。
“七哥”喬葉的臉貼着他的胸口,聽着他穩穩的心跳聲,眼睛卻一片清明,她咬了咬脣,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楚離輕撫她頭髮的動作一頓,有什麼話要說?
似乎是有所預感,楚離停了很久才問:“小喬爲什麼要這麼問?”
“這些天太忙了,一直都沒有時間跟七哥好好說話。難道七哥真的沒有話要對我說嗎?”喬葉解釋着,頭仍舊不曾抬起來。
楚離沉默了一會兒,似是嘆了口氣,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小喬,我想你。”
即使你近在咫尺,我卻想你想得夜不能寐。伸出手去就怕那是水中花,一碰就碎,睜看眼睛又怕現實比夢境還要殘酷,除了喝酒,沒有什麼可以麻痹思想。然而,腦袋混沌的時候,幻境卻又見縫插針地侵襲。不論是醒是睡是醉,沒有一刻消停。
少女的想法卻和他不同,她的心思遠遠不如他複雜,她不過是求一個答案來決定自己以後該怎麼做罷了。
“七哥,只有這一句嗎?”喬葉問道,聲音很低。
楚離“嗯”了一聲。
如果熟知他的個性,便會明白,這一句,已經是他所能說得出的最溫柔的情話了,也從來沒有這麼真實地想什麼就說什麼。
喬葉的手揪緊了楚離身後的衣服,強迫自己笑了出來:“七哥,你會不會騙我?”
今天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難回答,楚離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強自笑道:“小喬,你怎麼了?”
“七哥,你會不會騙我?”喬葉卻固執地一問再問。
楚離的紫瞳幽深,魅惑異常,他輕輕笑了一聲:“小喬覺得呢?”
喬葉緊緊地閉着眼睛,咬着下脣,忽地鬆開,吐出幾個字:“不會。七哥不會騙我。”她心裏的信仰呵!
楚離笑了,紫瞳流光淺淺:“小喬,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騙的人就是你。”
喬葉在他懷中重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聲音卻輕不可聞。
“主子。”
楚離還想說什麼,從包間的門口傳來明淨的聲音,看見他們倆在一起,有些尷尬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離蹙眉:“什麼事?”
“陛下召見。”明淨低着頭道。
楚離微怔,這個時候召見應該是爲了婚事吧?不着痕跡地嘆了口氣,他寧願不說話、不回答,他也不願意說假話騙她。可是,他該如何開口告訴她呢?
小喬,我五日之後成親,娶的是別的女人
小喬,你且等等我,兩年,不,興許更少一點時間,到時候我
小喬
他說不出口。一旦提了親,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觀察着他,他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隨時有冷箭刺客出沒,如果,他離她遠一點能夠保護她,那麼,他會這麼做。
“小喬,我要進宮去。以後不要再去離王府了,那裏亂得很,我會過來這裏看你的,知道嗎?”楚離低頭吻了吻喬葉的發頂,大手扶起她,她的臉上掛着笑,眼神一如從前的黑亮,她微微垂首,點了點頭。
楚離心裏一鬆,鬆開她的腰,轉身朝門外走去。
明淨退到一旁,側身讓楚離先行,許是大明軍的警覺性使然,他一邊邁步一邊四處看了看,回頭的一瞬間,不由地微怔只見剛剛偎在主子懷中,笑靨如花的少女,此刻脣邊彎起,還是在笑,只是那雙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視着前方,隱隱有淚光閃動,黑亮的瞳眸被淚水模糊,反倒更加晶瑩透亮、我見尤憐。
哭着笑了?
還是笑着哭了?
明淨百思不得其解,他搖了搖頭,終於還是抬腿走下了臺階,主子的事情,他如何能插手?
喬葉呆呆地站在那裏,目送那一身白玉袍消失不見,笑容越來越大,淚水也越聚越多,終於決堤般滾滾而下。身子一軟,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每一次都是這樣,他把彼此的距離控製得剛剛好,笑得很溫和,親密得恰到好處。第一次陷入愛情的女子,多少是有些傻氣的,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看不出他眼神裏的閃躲,以爲他答應了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如今,她不信了。
她不能跟任何人說這件事,任何人都不會理解她的心情,任何人都不會明白,背叛的滋味
不,不是背叛,只是有些淒涼,心裏有些空。
他說,小喬,我最不想騙的人就是你。
是不想。
不是不會。
他騙了她。
那麼,從此以後,她的心裏,再也沒有七哥這個人了,連同他的一切都拔除,再也不關心。
喬葉伸手摸了摸臉上的淚痕,不經意瞥見七號包間門上的玉簪花雕像
這個世界沒有玉簪花。她從來就沒有見過。
原來,什麼玉簪花神,都是她的幻想。
當不得真。
大楚皇宮,紫宸殿。
楚皇端坐在金黃色的龍椅之上,身上穿着家常的便服,見楚離進了殿門,笑道:“離兒,你來了。”
楚離單膝跪地行禮:“參加父皇。”
“快些起來。這裏又沒有外人,不必拘禮。”楚皇笑容灑脫,全然沒有帝王的不可親近。
“謝父皇。”楚離起身,不動聲色的看了看周圍,真的沒有別人,偌大的紫宸殿,居然只有楚皇和自己兩個人。微微蹙眉,他不懂,這是爲什麼。
看着近在咫尺的父親,楚離長袖中的手不由地握緊,宮中設宴的時候,他或許可以轉移注意力,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去面對他外公眼裏的仇人,母親一生的所愛,他的親生父親。諸多複雜的情感湧在心頭。
“離兒,”楚皇走下龍座,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來,引着他往一旁的椅子上坐去。
“父皇,您召見兒臣,有何要事嗎?”楚離很不自在地坐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