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葉仰起小臉看着他低垂看過來的眼睛:“你怎麼對碧淵寺這麼熟悉呢?”
來去自由,連酒都可以帶進來喝,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皇家特權?
楚離微微一笑,眼瞳中略帶自嘲:“因爲,我在這裏住了十年。”
“這裏?十年?”喬葉不解,“你是皇子,不是應該住在皇宮裏的嗎?”
楚離並沒有迴避這樣不堪的過往,自從昨夜的刺激之後,如今他已經能夠平靜地對她解說了:“自從六歲開始,一直到十五歲,我都住在這裏。”皇宮,容不下他。
喬葉眉頭蹙了蹙:“七哥,當今皇後不是你的親生母親,是不是?”
楚離笑了,搖頭:“不是,她不是我的母親。”她是我的仇人。
他的笑容太柔和了,有些像是喝醉了酒,如果是平時,他斷然不會這樣無害而完美地笑出來。
喬葉突然想到了什麼,隨口問道:“七哥,我知道很多皇子王爺生下來都有一個相同的願望當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想不想當皇帝?”
楚離的笑容僵住。
想不想當皇帝?
他還沒有回答,喬葉就接着下了定論:“七哥你肯定不想。一登九五,六親皆絕。太可怕了。當個親王都有那麼多人想害你,要是當了皇帝,多危險。”
楚離大震,一登九五,六親皆絕。她說的,一點都沒有錯。
他愣在那裏,找不到合適的話開口。喬葉卻不管,她剛剛說的問題從來沒有想過要得到答案,她只是把心裏想的,對他說出來而已。
喬葉見他不說話,上身從他腿上起來,雙臂轉而抱住楚離的腰,悶在他懷裏道:“七哥,我知道自己的功夫在你的眼裏連三腳貓都不如,可是,我真的很想保護你。就算有一天,付出我的生命,只要能看到你平平安安,我也不會後悔。”
這,就是她對待親人朋友愛人的態度。一直以保護者的身份自居,不論自己的力量多麼卑微,她盡她的所有完成心裏對自己許下的承諾,誰又能說她錯了呢?就算是自不量力,也能無愧於心。
楚離意識有些迷離,到底是他醉了,還是她醉了?這番近似表白的話,聽起來,爲什麼會讓他這麼難過?
楚離左手執起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大口,隨即鬆開手,酒壺順着臺階咕嚕嚕地滾下去,摔了個粉碎,在夜裏分爲的清脆。
喬葉有些微怔,下一秒楚離的大手將她圈緊,低頭,薄脣壓下來,近乎瘋狂地吻她
午夜,夜涼如水,少女伏在他的懷裏睡着了。
這個時候的她,心裏是從未有過的癡迷。然而這個時候的楚離,心裏卻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在“天下無美”的廂房放下她的時候,喬葉睜開了眼睛,揪住他白玉袍的衣襬:“七哥。”
她的聲音含含糊糊,不知道醒了沒有。
楚離靜坐在牀頭,紫瞳深深地看着她:“小喬?怎麼了?”
“明天,城東有一家新的店鋪開張,你和我一起去,好嗎?”喬葉問道。
一直以來,所有的生意都是她一個人去張羅,他從來不參與,除了偶爾與她討論討論,莫名的,這一次,她希望他去。
楚離眼眸微微閃爍,明天他不喜歡明天因爲,那是最後的期限。
然而,他怎麼能拂她的意?她從來沒有出口要求過他什麼,這是第一次。
於是他點了點頭:“好。”
喬葉一笑,鬆開了他的衣服,閉上眼睛睡了。
當你進退失路的時候,面對懸崖裂縫另一邊最美麗的花朵,只能無力地看着,連觸碰都已經太過奢侈。
楚離出了廂房,也不見賞心,對於無關緊要的人,他向來不會去想太多,即使她是她最親密的朋友,他此刻也沒有心思去細想,便走了出去。明日
“天下無美”出口處的長長走道,他依舊得靠她送他的夜明珠來驅除黑暗的恐懼,卻沒有想到,在“天下無美”的大門處,遇到了一個人。
白色的衣衫,刻意與他白玉袍的顏色相似,丹鳳眼炯炯有神,眉眼間英氣十足,美貌有之,氣魄有之,正靜靜站在那裏等候着。
顧姳煙。
楚離蹙眉,又是她。
見他出來,顧姳煙上前一步:“離王殿下。”
楚離沒有出聲,淡淡看着她,用眼神詢問。
顧姳煙被他的紫瞳吸引,半晌纔回神,笑道:“姳煙有些話,想當面跟殿下說清楚。”
楚離向前走了幾步,轎子在路口,還有點距離:“說吧。”
“今日太子殿下去過寒舍,離王殿下知道他說了什麼嗎?”顧姳煙道。
楚離一笑,“說了什麼?”他自然知道。
“他問姳煙是否願意嫁他爲妃。”顧姳煙暗暗觀察楚離的反應。
“顧小姐怎麼回答的?”楚離背對着她,聲音雖然溫和,可臉上已滿是嘲諷,傅琬瑩,她怎麼可能靜而不動?他想要讓她一無所有,她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呢?
“殿下希望姳煙怎麼回答?”顧姳煙盈盈笑道。
呵,好一個聰明的女人,以靜制動,不急不躁。
楚離回頭,臉上的笑容是出奇的暖:“顧小姐是個聰明人,離也從來不喜歡只說不做,不如,明日就請顧小姐看看,離到底會希望你怎麼回答皇兄。”
顧姳煙心裏一喜,這是多麼親暱的稱呼。
於是她的丹鳳眼裏滿是光彩,笑容如春花般燦然:“那,姳煙就靜候殿下的答覆。”
楚離面色如水,對她謙謙點了點頭,抬腿朝自己的黑色轎子走去。
掀起轎簾的那一刻,他的紫瞳不由自主地又回頭看了一眼,可是再轉過頭的時候,臉上所有的笑容全部消失不見。
顧姳煙站在原地,不由地心情舒暢起來,如果知道楚蕭的預先提親這般有效果,她何苦費盡心思百般地表白呢?楚離,不論你愛不愛我,現在的我,只在乎你要不要我。
一想起昨日家宴的時候,表妹凌宛殊臉上那種憤恨的樣子,她的心裏就覺得痛快,楚離就算瞎了眼睛,也絕對不會要凌宛殊那樣中看不中用的女人。
現在,什麼都不用擔心了,楚離,她勢在必得!不管是在大明軍之中,還是在爺爺面前,或者是在小姑姑、姑父的面前,她都可以挺直了身子,驕傲到底,因爲她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足以讓她驕傲的男人。
眼睛上覆蓋的黑布被解開的時候,賞心微微蹙了蹙眉,她被綁架了?
不可能。
如果是爲了錢財,眼前這間屋子無比的富麗堂皇,桌、椅、瓷器、香爐無一不精。
如果是爲了美色,就更不可能了。因爲面前的女子雍容華貴,就算稍稍上了些年紀,依舊能看得出絕世的美貌,一身華貴的百鳥朝鳳錦袍,手中抱着取暖的手爐,一雙逼人的鳳目正在直直盯着她。
她這才發現自己原來是跪在地上的。
“請問”她纔剛剛開口,從身後走上來一個雙環髻的少女,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臉上,尖聲尖氣道:“娘娘還沒有開口,你這奴婢居然敢先說話?!”
她的力氣好大,賞心的臉頓時火辣辣地疼,她蹙起眉頭,捂着臉頰,驚訝地看着前方的貴婦
娘娘?
她是誰?
就算她真的是宮裏的娘娘,跟她賞心有什麼關係?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酒樓老闆娘罷了。自小處事圓滑,自認到現在也不曾得罪什麼人。
傅琬瑩脣邊帶了些笑意,鳳目直視賞心:“你這賤人倒還真有幾分姿色,難怪太子被你迷得暈頭轉向。眉心一點硃砂哼,果然是天生的狐媚子!”
賞心心裏一堵,狐媚子?賤人?就算她出身風塵,可是因爲潔身自好的緣故,敢做敢當,從來沒有人這麼罵過她,頓時辯道:“請您自重!我根本就不認識什麼太子,請不要血口噴人。”
“大膽!”身邊的宮女又是一巴掌扇了過來,賞心身子不穩,撲倒在地上,那宮女罵道:“皇後孃娘說話,豈容你來頂嘴!”
皇後孃娘?太子?賞心匍匐在地,腦中一時之間有些轉不過來,她幾時招惹了這樣位高權重的人,除了小葉子認識當今的離親王,可是
“血口噴人?”傅琬瑩冷笑:“好一個刁蠻的小姐性子!太子就喜歡你這一點嗎?聽說,你會彈琴?太子被你迷得天天半夜纔回宮,本宮起初還當你是什麼大家的小姐呢。查了查,原來是一個人儘可夫的女人生的野種,連爹是誰都不知道!憑什麼攀龍附鳳!”
賞心腦中一轟,她說得這麼明白,她又怎麼會不知道她口中的“太子”指的是誰呢?
可是,她就算再活一百歲,她也不會猜出他就是太子。也許,愛人之心真的會讓人產生麻痹,楚蕭的面容與楚離有三分相似,她怎麼就認不出呢?
爲什麼?他不告訴她他的身份呢?爲什麼,讓她今日陷入這樣卑微屈辱的境地?
“說吧,你要怎樣才肯離開太子,他是一國儲君,將來肯定要榮登大寶,你是上不了檯面的下賤民女,就算給他端茶送水都不夠資格。你要什麼,趁本宮現在心情還不錯,快些說吧。”傅琬瑩放下小手爐,接過宮女遞過來的參茶,低頭吹了吹,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