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離原本因爲她的莽撞而有些微的怒意,這會兒不由得怔住,她剛剛那麼着急地奔跑就是爲了看看他有沒有受傷?心裏再異樣,出聲卻依舊冷冰冰:“我爲什麼會受傷?”
“我在後山上聽見有人要暗殺你,他們有好多人,你一個人,我怕”喬葉語無倫次起來,胸口還在起伏,喘息還未平息。
後山?楚離的心忽地柔軟起來,好遠的路途,虧她能一直堅持到現在。然而,許是習慣吧,他受不了過分的關心:“你管得太多了。這裏,沒有人能傷得了我。”他說的是實話,在碧淵寺中,任是神仙,也不可能傷得了他。
喬葉低下頭去,有那麼一點點慶幸,又有那麼一點點委屈,她咬了咬脣,聲音很低:“哦,你沒事就好。”原來,她的擔心純屬多餘。
也沒有道別,喬葉徑自轉身往外走。
“等等。”聲音和動作同時響起,有些倉促,楚離已經彎下腰牽住了她的手,他的大手託着她的,有些冰:“擦點藥再走。”
她的掌心處,被粗糙的石磚擦破了皮,他這麼一提醒,倒真有點疼。
喬葉點點頭,任由他牽着去了內院。
寺院裏的藥膏真有效,只是擦了一點點,她的傷口居然就不疼了,並且開始結痂。藥膏沒有味道,喬葉也不知道它的成分是什麼,不如回去問問師傅,她也學着弄弄,也許能賣個好價錢。
楚離剛剛一直在專注地替她擦藥,一聲也不吭,這會兒,放下她的手,站了起來:“不疼了,跟我出去吧。”
“好。”喬葉應了,她也該回去找賞心了。
楚離的腳步緩慢而從容,還是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喬葉也只好不說話,默默地跟着他走。
“你想要什麼?”楚離沒有停下來,突然出聲問道。
“嗯?”喬葉愣了,她想要什麼?剛想說沒有,眼光卻掠過一旁的涅槃池,她笑了:“什麼都可以嗎?”
楚離似是嗤笑了一聲,點頭:“可以。”她從不做虧本的買賣,第一次見面到後來的合夥交易,一直如此。現在又怎麼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呢?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世間之人不過都是如此。也好,如果所有一切都當做是一場又一場的交易,他就不用想得那麼複雜。
“我,可以要一片睡蓮的葉子嗎?”她看着他,懇求般地問道。
楚離一怔:“你要它做什麼?”
“哦,我師父說,他要用它來做藥引子。”她誠實地回答了,並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楚離的紫色眼眸黯淡下去,他果真不肯來見他了。想一想,也是,他上次受傷,幾近命在旦夕,讓明淨去“嚐盡百草”請他,他卻無動於衷,只讓這個小毛孩子過來敷衍。現在就算要製藥,也不肯親自過來採摘柔蘭雪蓮的葉子了。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難道
楚離紫瞳幽深,看向喬葉,難道這個孩子是他派出的使者?
這麼一想,居然覺得沒錯了。世上的人關心另一個人從來不是沒有理由的,她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不斷地救他、接近他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險來通知他
呵呵,楚離苦笑,果然是這樣。
既然是柔蘭使者,那麼,所有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了。可是爲什麼心裏卻有些微的失望呢?
喬葉還在等着他的回答,哪裏知道他的心思百變?
楚離面色平靜:“你去採吧。”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喬葉很爲難,睡蓮在涅槃池的中心處,她就算手再長十倍也是夠不着的,她支支吾吾,難以啓齒:“殿下,你”
楚離冷眼盯着她,又看了一眼池子中央的睡蓮,半晌,似是無可奈何,躍起,點水,摘葉,衣袂翻飛,迴旋,落地,喬葉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已經重新站到了她面前,手中託着一片圓圓的碧綠葉子,遞給她。
喬葉接過來,她想問問那個書裏說的“輕功”是怎麼練成的,還想問問“點穴”是不是很難學,如果她都學會了,那麼以後還怕什麼?莫名的,從前對他的偏見都散了去,她覺得他雖然表面很冷,內心應該不壞,他畢竟沒有真的傷害她,從何處得來的感覺,她也不知道。
她還沒開口,楚離卻已經轉身走了:“東西已經拿到了,你可以走了。”
喬葉站在原地不動,直到他的鑲金白玉袍擦過後院的偏門,消失不見,她才移開眼看向手中的睡蓮葉子,碧綠碧綠的,一絲瑕疵都沒有,不像以前見過的那些蓮葉邊邊角角總帶着微小的痕跡。果然,也只有這樣的葉子才能配得上那般純潔無暇的白蓮。
她拿着葉子往回走,涉過臺階,穿過佛塔去綠竹林,可是那裏已經沒有了賞心的影子。
她跑得倒快,喬葉輕笑,回去一定要好好地審審她!然而越走越覺得心裏不安,楚慕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了,她還出口咬了他,看來抄家殺頭在所難免了。
心裏發苦,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原本便一無所有,命也不值錢,他要玩,就讓他玩吧!
碧淵寺的望江樓上,一身白玉袍的男子負手而立,瞭望着遠處的楚江,大肚如彌勒的老僧在他身後收拾着棋盤,聲音很平靜,還是帶着佛家普度衆生的味道:“殿下心不靜,棋局自然會敗。”
楚離沒有說話,剛剛在下棋,不經意看到遠處的她急匆匆地奔跑着,心裏便有些焦急,顧不得太多,迅即下了樓,還沒出後院,誰知她便一頭撞進了他懷裏,莽撞冒失的樣子和平時冷靜沉着的“無美公子”完全不同。
也是,她今天穿了女裝,並不是什麼“無美公子”,他想。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剛剛那些意圖行刺的賊子已經打掃乾淨了,可是殿下,世事都很奇怪,看似無害的東西常常暗藏兇機,會吠的犬不咬人,咬人的犬常常不叫,等人不防備的時候一口咬下去,百試百靈。”僧人語氣平常,沒什麼起伏,可是其中提醒的味道楚離怎麼會聽不出?
“楚蕭去哪裏了?”楚離顯然不願意糾結這個問題,於是換了個話題問道。
“太子殿下方纔在綠竹林吹笛。”僧人百事通般答道,“一會兒又去了長生亭,身後跟着一位女施主。”
楚離彎脣一笑,傅琬瑩對後宮管教很嚴,對楚蕭也多番限制,每個側妃都要精心挑選,唯恐楚蕭被美色所迷,荒廢了政事,這次出宮怎麼會讓他帶着女人?
只要一想起後宮鳳座上的那個女人,楚離的心裏就漲滿了恨意,所有她想得到的,他都會毀掉!所有她不願意看到的,他都會讓她睜大眼睛好好看着!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後院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才能對得起這麼多年的忍辱負重!
至於那個把他心裏攪得亂七八糟的小丫頭,真是很好的棋子呢!她是柔蘭王的使者,必定不會害他,她甚至很會做生意、賺銀子,如果有一天戰事無可避免,擁有富可敵國的財產怎麼都不是壞事。
大明令、傳國玉璽傅琬瑩,你所想要的,也不過是這兩樣東西罷了。
“剛剛那些刺客是什麼人?”楚離問道,明目張膽地在碧淵寺行刺,倒真有點不知所謂。
“修羅門的殺手。”彌勒僧人答道,“在後山上謀劃半日了。”
“你果然是百事通。”楚離笑道。
“殿下過獎,老僧半步不出碧淵寺,哪裏能百事通呢?”僧人笑道。
“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楚離道,“記得把密室裏的燈點亮”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沒有燈油了。”
如果下一次再遭遇黑暗,誰還會給他一個溫暖安心的懷抱呢?
謝客鐘聲響了好久,香客終於散盡,高大的菩提樹下,解籤的老人站起來,正準備離去,卻一眼瞥見了腳下的一支孤零零的竹籤
彎腰拾起,不由地蹙眉。
擲籤不理,褻瀆神明啊!這是誰做的?
許是習慣,老人看着竹籤上的標示,求什麼的呢?
每月十五,來這裏求的多數是姻緣籤他順着標示找到了相應的解籤語,打開,上面卻只有六個字:“離恨天,蘇幕遮。”
兩首詞牌名而已,真是古怪的姻緣。
小王爺在生氣。
蒼玄與蒼堇交換了一個眼神,自從他出了碧淵寺的門,坐上轎子開始,他便一直一聲不吭。
雖然在射影樓中他也常常如此沉默,然而在世人的眼中他是沒心沒肺的風流王爺美人是他最大的愛好,常常去風月之地流連,朝中重臣的宴會每次請他,他都歡喜地奔赴,席上傲慢不知禮數,連那含情的桃花眼都微微上挑,看不清面前敬酒的人是誰。
他驕傲,他邪肆,他沒規沒矩,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瀟灑不羈。不管多麼荒唐的事情,到了他這裏,根本沒有人想過要去管束,清逸王從不過問世事,已經十年不出府邸,三年不出觀月樓。而且,楚皇對楚慕的寵愛與任何一位皇子相比都毫不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