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鋪着厚厚的鞭炮紙屑,馬車經過的時候,還有軟軟的碾壓聲,慕嫣然抿嘴一笑,眉眼間,盡是開懷。
夕顏殿裏,賀婉茹呆呆的坐在妝臺前,見慕嫣然進門,她轉過身一臉哀傷的說道:“嫣然姐姐,六皇兄要隨軍出徵了”
腳步一頓,慕嫣然險些一個踉蹌摔倒在地,站穩身子,她一臉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嫣然問道:“什什麼?婉兒,你說什麼?”
以爲慕嫣然也被這個消息驚到,賀婉茹嘟着嘴走過來拉着她的手,沮喪的說道:“昨日太子妃和廬王妃三朝回門,晚上,父皇說在乾安殿用晚膳,閤家團聚。宴席上,父皇當衆宣佈的,說月底遠東大將軍整軍開拔時,六皇兄以左路前鋒一職隨軍出行,宛貴妃當場就白了臉,直到宴席結束都沒緩過神來”
低聲的說着昨夜晚宴的情形,賀婉茹的眼中,已微微的泛起了淚意。
“有有說要去多久嘛?”
心裏有一口氣憋着,四處竄動着,讓慕嫣然心口一陣陣的悶痛,臉色,也跟着微微泛白。
點了點頭,賀婉茹輕聲說道:“父皇說,兩年後,等着看六皇兄的成就。”
徑自提了茶壺沏了杯茶,清冷的涼意順着乾澀的喉嚨一路暢流下去,慕嫣然喘了口氣,掩飾一般的說道:“太讓人驚訝了好端端的,他怎麼想起要去邊關了,呆在都城裏,不好嗎?”
說到最後,慕嫣然的話語。已低沉了下來。
他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太久吧?自己,又怎能不懂?
“宛貴妃娘娘一定很傷心吧?”
轉過頭看着賀婉茹,慕嫣然輕聲問道。
撇着嘴點了點頭,賀婉茹耷拉着小臉說道:“昨兒半夜,就聽說宛貴妃病了,御醫折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宛貴妃才睡着,母後也跟着嘮叨了幾句,其他書友正常看:。說六皇兄太不懂事了,可我知道,六皇兄心裏一定也很不捨的。”
附和的點着頭,慕嫣然的嘴脣蠕動了幾下,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過了許久。幽幽的嘆了口氣,慕嫣然低聲說道:“婉兒,下了課。咱們去漪蘭宮瞧瞧宛貴妃吧?”
“嗯。”
點頭應着,賀婉茹站起身,拉着慕嫣然,二人垂頭喪氣的朝芷蘭閣去了。
“長公主殿下。慕小姐,主子還沒起身。吩咐了說不見客,你們回去吧。”
漪蘭宮正殿外,丹青攔住了二人,規矩了見了禮後,低聲衝二人說道。
“貴妃娘娘可服了藥嗎?”
賀婉茹關切的問道。
一臉無奈的搖了搖頭,丹青輕聲說道:“主子的病根兒在心裏早起到現在,滴水未進,臉上的淚都沒幹過,奴婢怎麼勸,主子都還是傷心。”
“六皇子來過了嘛?”
一旁。慕嫣然輕聲問道。
點了點頭,丹青說道:“昨夜乾安殿的晚宴散了,六殿下就來了。可主子閉門不見,今兒一大早殿下又來了。可主子那會兒還昏睡着,殿下囑咐了幾句,就走了。”
點了點頭,慕嫣然看着丹青輕聲說道:“眼瞧着,沒幾日六皇子就要隨軍出徵了,宛貴妃娘娘若是還病着,殿下走的無法安心不說,娘娘心裏怕是也不踏實一會兒你熬了藥端進去,務必勸着讓她把藥喫了,再熬點溫補的粥送去,娘娘自己個兒一定能想通的,其他書友正常看:。”
點了點頭,送着賀婉茹和慕嫣然出去,迎面,六皇子正朝漪蘭宮走來。
丹青轉身小跑着進了內殿。
內殿中,氤氳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氣息,宛貴妃睜着眼睛,無神的盯着前方,渾然不覺,淚水已染溼了枕頭。
“主子,六殿下來了”
神情一驚,宛貴妃回過神來,徑自強撐着起身,一邊疾聲說道:“丹青,給我梳妝”
內殿裏,響起了悉悉索索的動靜,偶爾,還能聽到瓷瓶碰撞的聲音,六皇子站在殿內,轉頭打量着四處的佈置,靜靜的候着。
珠簾響動,六皇子轉過身,看到了面容憔悴,滿眼關切的宛貴妃。
“兒子來給母妃請罪”
輕聲說着,六皇子走到珠簾前,攙着頓在那裏的宛貴妃,慢慢的走到正座處坐下,自己微一屈膝,跪在了她腳邊。
“母妃”
“暄兒”
柔聲喚了一聲,宛貴妃眼中的淚,潸然而下。
十幾年了,她盼這樣的日子盼了十幾年,無數個夜晚,看着寂靜漆黑的蒼穹,她總是幻想着能看到長大成人的兒子親熱的喚自己“母妃”,想到心裏有小刀在扎一般的疼痛。
襁褓裏的那個眉目清秀的小嬰孩,軟軟的讓人心生憐意,她強忍着不捨,推開了他,任由皇子所裏的乳母去喂他,那些日子,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她總是覺得,兒子在遙遠的地方哭泣,其他書友正常看:。
後來,小人兒會跑了,總會甩了身後的奴才,偷偷的跑來漪蘭宮,遠遠的躲在花叢裏看自己,可每每看到自己,卻又獨自拋開了,那時的自己,心裏,是無盡的苦澀。
四皇子和五皇子早夭的那些日子,還是宛昭儀的她,每每半夜都會驚醒,急急的踏着繡鞋往外跑,觸到冰冷的宮門,她只能無力的背靠着門倚在那裏哭泣,看着耀眼的繁星,她一遍遍的低聲祈求着:老天爺,我什麼都不求,只要他平安長大,求你保佑他。
再後來,俊朗的少年郎跟着皇兄們在國子監讀書了,儘管仁厚的太子護着他,可煥王,還有都城裏那些宗親家的子弟,總會藉着由頭欺負他,而自己。仍舊置若無聞。
時日久了,皇宮內外,衆人都知曉,那個沉悶無言的六皇子,不得生母寵愛,而皇上,也那麼任由他去了,於是,少年的性子,愈發清冷了。
他心裏。是怨恨的吧?
無數次,宛貴妃心裏自嘲的想着,禁不住滾燙的淚,灼傷自己的心。
少年漸漸的長大了,眉目間。依稀有了永成帝的模樣,可瞧着自己的眼神,只有淡淡的凝望。沒有自己預料中的憤恨,和埋怨。
皇後說,啓暄那孩子,前日又去找了婉兒給本宮送回來。這宮裏,也就他能找到婉兒藏在哪兒了。
夫子說。六皇子的學問極好,不過,卻有些放蕩不羈。
奴才說,六殿下雖性子清冷很少笑,卻也很少苛責下人,脾氣像極了宛昭儀呢。
宮裏的妃嬪說,那是個可憐的孩子,生了他卻不管他,真是造孽喲,可憐見兒的,書迷們還喜歡看:。
很好。很好,只要她們都別去在意他,別讓他像打小就聰明伶俐的四皇子和五皇子一般。那樣,就很好。
正殿內。只有一坐一跪的母子二人,偶爾能聽到宛貴妃抽噎的聲音,除此之外,到處一片靜謐。
過了許久,宛貴妃擦乾了淚,轉過頭看着仔細凝望着自己的六皇子,柔美的淺笑着,輕聲說道:“你既然決定了,我便不攔你。”
哽嚥了一下,宛貴妃繼續說道:“只一條,你一定要應我。”
“莫說一條,千條萬條,兒臣都應了。”
聽聞宛貴妃答應了,六皇子眼眸中閃過一抹欣喜,疾聲說道。
“兩年後,我要你平安的回來見我,傷了,殘了,母妃都要你,但是,一定要活着回來,到時候,母妃去城門口等你莫讓母妃癡癡的候着”
說着,宛貴妃的眼中,又源源不斷的湧出淚水。
“母妃,兒子答應你,兒子答應你”
俯在宛貴妃的膝蓋上,六皇子低垂着頭沉聲應着,抖動的肩膀,泄露了他心中的脆弱。
點了點頭,深深的吸了幾口氣平復着不捨的心情,宛貴妃扶着他起來,柔聲問道:“這幾日,我準備些東西給你,走之前,過來取,好嗎?”
抿着嘴點頭應着,六皇子站起身,沉聲說道:“母妃,你好好養身子,兒子走之前,你一定要好起來,要不然,兒子即便到了邊關,也時時刻刻惦着母妃還未痊癒的身子,不得安心。”
見宛貴妃連連點頭,六皇子又繼續說道:“母妃,兒子不在身邊的日子,你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兒子答應您,兩年後,一定好好兒的出現在母妃眼前,書迷們還喜歡看:。”
欣慰的笑着,宛貴妃伸出手,輕柔的撫摸着他的眉眼,眼中,盡是濃濃的眷戀。
“邊關時有戰亂,你的性子,定是衝在最前頭的,可無論如何,你都要記着,母妃在都城裏等着你回來,要記着”
宛貴妃柔聲叮囑道。
連連點着頭,六皇子的眼中,泛起了一抹溼潤的水意。
咬着牙忍住了要奪眶而出的淚意,六皇子看着宛貴妃沉聲說道:“母妃,苦盡甘來,您的好日子,一定在後頭,從今以後,有兒子在,絕對無人敢低看母妃一眼,兒子會努力博出前程,這後/宮裏,除了皇後孃娘,兒子要母後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說罷,六皇子鄭重的磕了三個頭,站起身決絕的朝外去了。
“暄兒”
疾聲喚住六皇子,宛貴妃在他身後幽幽的問道:“暄兒,你可曾怨過母妃?”
六皇子的身形,靜靜的頓在原處,過了許久,他背對着宛貴妃朗聲說道:“兒子怨過很多人,可唯獨,沒有怨過母妃”
說罷,六皇子抬腳朝外去了。
漪蘭宮宮門外幾丈遠處,玉貴人蘇若帶着貼身婢女言桑緩緩走來,及至到了門口,迎面而來的,是一臉淚水的六皇子。
還未來得及見禮,少年已風一般的閃身而過了,玉貴人頓在門口,轉過頭去看,卻覺得鋪天蓋地的憂傷,從四周密佈着襲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