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末，各院都準備落鎖。

杜熙月見含巧在房裏踱來踱去有一陣子了，掩面而笑：“喫飽了飯就坐不住了。”

含巧似乎沒聽見，咬了咬嘴脣臉上一副打定主意的表情，找了件淡秋色的長褂披上。

“你要去那？”杜熙月見她要急着出門，問道。

“找瑞香姐去。我怕她被鎖到院子外面，到時再等她叫門，把大姑娘和四姑娘驚動了，還不知道會傳出什麼話來。”含巧皺着眉頭說道。

杜熙月瞥了眼窗外，說：“不用去了，瑞香回來了。”

“回來了嗎？”

杜熙月點點頭，朝含巧招了招手，示意她別講話，也到炕塌上來。

含巧跪在炕塌上，順着杜熙月指的方向看過去，見瑞香正哼着小調從東廂房的廊檐下走過來，看似心情不錯。

“二姑娘，瑞香姐的那身衣服……”含巧看着窗外，小聲說道。

杜熙月淡淡一笑，道：“你去看看怎麼回事？”

含巧應了一聲，到堂屋等着瑞香進門。

“你怎麼在這？”

瑞香開門時朝耳房看了一眼，見杜熙月正專心致志地看書，便輕手輕腳地把房門合上了，一轉身才注意到含巧正坐在堂屋裏繡荷包，嚇了一跳。

“瑞香姐回來了。”含巧笑道，走過去把瑞香手上的燈籠接了過來，又故意對着耳房說了句，“二姑娘，瑞香姐回來了。”

“哦，你問問瑞香喫了沒有？順便去把我食盒裏剩的那幾塊梨花酥拿出來。”杜熙月抬眼應了一句，又翻了一頁書。

“不用了，不用了，二姑娘，我在三爺那喫了回來的。”瑞香在堂屋笑着答道。

“哎呀呀，原來瑞香姐姐一天沒回，搞了半天是自己跑到三爺那去了。”含巧把瑞香推進耳房，打趣道，“二姑娘，我說瑞香姐今天怎麼這麼漂亮呢，你看她穿得這身衣裳。”

杜熙月抬起頭來，將瑞香仔細打量了一番：細挑身材穿着素紅底兩寸滾邊繡白梅金絲葉緞面比甲，裏面配了件水紅交領長褂，下身穿着鵝黃羅裙，細聞之下還有股若有似無的木樨香。

“倒真是個美人胚。”杜熙月哂笑道。

“哎呀，二姑娘你也取笑我。”瑞香嬌嗔道，臉上出現一抹緋紅，“三爺今天也和二姑娘說了一樣的話。”

含巧臉上露出竊笑：“二姑娘，你看看，瑞香姐還跑到三爺面前臭美，怕是這心早有所屬了。”

“要你多嘴！”瑞香在含巧的肩頭戳了一下，白了她一眼，可眼裏閃着無盡桃花。

杜熙月怕兩人開玩笑，鬧成真的，便給含巧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去拿點心。

含巧笑着點點頭，走開時，還不忘再打趣一番：“瑞香姐，你可要好好巴結一下二姑娘，說不定將來你們還成一家親呢！”

“快走快走！你少說一句這沒人把你當啞巴。”說着，瑞香端了個小杌子坐到炕塌旁邊，對着杜熙月笑道，“二姑娘，原本我今天一早就要回來，路上碰見安子，他跟我說三爺有東西落在學堂上要回去取，又怕三爺知道了回去打他，所以要我先去幫忙研墨。”

“那你就幫着三爺研了一天墨？”含巧端着糕點走進來，接了下話。

瑞香斜睨她一眼，道：“別瞎說。安子不在三爺身邊，三爺那沒人服侍，我原本要走，可三爺要我留下等安子回來。”

是你不想走，巴不得留在那吧。含巧心裏暗暗冷笑，又偷瞄一臉平靜的二姑娘，笑道：“三爺可真會挑人，找瑞香姐這麼個大美人在身邊伺候着。”

瑞香似乎沒聽出含巧話裏有話，一副心不在焉地樣子道：“我算什麼美人，這園子裏比我美的丫頭多了去了，三爺哪看得上我。”

“你就別在拿瑞香打趣了。你看她那樣子哪裏像在聽我們說話的，心八成早跑到哪個爺身邊去了。”杜熙月裝作一本正經地說道。

含巧卻“咯咯”笑出聲來。

“好啊，你們倆和着一起排揎我……”

瑞香如夢初醒般地站起來，攆着含巧要打，被含巧輕易躲了過去。

含巧圍着桌子邊跑邊笑：“哎喲，我的好姐姐，你就饒了我吧。”

杜熙月在一旁助威：“誰叫你喜歡多嘴的，活該被追着打。”

含巧一臉委屈望過來：“說瑞香姐心跑到三爺那去的人可不是我呀，明明是二姑娘說的。”

“最開始就是你說的，別以爲我聽不出來。”瑞香指着含巧氣喘吁吁道。

“你們都欺負我年紀小……”

一時間西廂房內笑語連連。

笑鬧了一陣後，杜熙月見大姑娘和四姑娘房間熄了燈，朝瑞香和含巧擺了擺手：“別鬧了，東廂房和南廂房都睡了，我們也該歇息了。”

瑞香和含巧聽罷，這才停了下來。

含巧趁瑞香不在，一面幫杜熙月鋪牀，一面還在拿“三爺的事”取笑瑞香。

“你別惹惱了她。”杜熙月說着，朝外面看了一眼。

“二姑娘放心，我自有分寸。”含巧答道，又壓低聲音說，“我明兒再問問她，她那身衣服是哪來的。”說着，捂嘴笑起來。

“嗯。貧貧嘴可以，別又吵起來。”杜熙月不放心囑咐一句。

“不會的。”

兩人正說着話，瑞香進來了。

“二姑娘，我想問問今晚誰值夜？”

杜熙月看了一眼含巧，笑道：“你今天伺候三爺，也累了一天，還是好好休息吧。今晚還是含巧值夜。”

瑞香應了一聲，出去了。

“姑娘，你真慣着瑞香姐。”含巧說這話時，語氣酸溜溜的。

杜熙月掩面而笑：“怎麼？你也想要？”

含巧搖了搖頭，輕嘆口氣道：“我只盼二姑娘有朝一日也能在府裏出頭，我們不說像周媽媽、劉媽媽那樣在東西兩院暢通無阻，起碼多加二兩銀錢也是好的。”

有朝一日出頭……杜熙月何嘗不想，可前世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在這寧坤府裏，除了“忍”還得“熬”，等着機會來到才能翻身……

……

第二日一早，瑞香主動提出去拿食盒，便出門了。

“二姑娘，我看她八成是想看三爺的食盒吧……”含巧湊到杜熙月跟前說道。

杜熙月拿書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笑道：“別瞎想，小心有天你和她一樣害相思病。”

“我纔不會呢。”含巧摸了摸頭，嘟囔道。

“到時你就不會嘴硬了。”杜熙月“呵呵”笑起來，可心想自己何時才能害上這樣的“病”……

正想着，就聽見屋外有人問道：“二姑娘，在嗎？”

含巧推開窗柩看了一眼，小聲說：“二姑娘，好像是小紅。她來得可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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