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這些天都在忙些什麼?”
兩個心虛的人坐在一塊各自心懷鬼胎琢磨了半天,最後還是分了開來。
王?看着劉啓懶洋洋地靠着玉幾,閉着眼睛什麼都沒做,卻不像前幾次那樣很快就陷入淺眠之中,纔有些好奇地跟他打聽外朝上的事情。
劉啓之前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每次回來眉眼深處都帶着點疲憊,只要周圍環境變得寧靜起來就很容易睡着。王?怎麼想都知道應該是忙的、累的,所以一直在努力安撫他。
“哦。”劉啓睜開眼睛,沒有避諱的意思:“廷尉最近判了件案子。”
如今漢家以黃老無爲而治的養民思想爲主流,意在安定秦末戰爭後殘破不堪的天下。國家哪怕是中樞機構,實際要負責處理的事務也不是很多,在這種情況下,斷案確實是日常事務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廷尉是漢朝中央最高司法審判機關的長官,能由他出面的案件,那肯定不是什麼小事。而這事竟然還能鬧到讓太子都跟着忙前忙後,那更是了不得。
“有人盜取了高廟座前的玉環被抓到了。”字很少,但事很大,王?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劉啓的情緒倒是很平靜:“大人很生氣,想要判處那個人族誅。可廷尉只上奏要求輕判,只需將對方個人棄市處死就行。”
這麼勇?
王?側目:且不說冒犯皇家尊嚴的問題,大漢以孝治天下,爲了給父母報仇而殺人一直都能得到情理上的諒解。劉恆的皇位不是劉邦親自傳給他的,就更需要注意這方面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有鐵頭娃敢頂着劉恆的意思一定要給對面輕判?
“朝堂上因此都吵翻天了。”劉啓想到滿朝諸公和市井吵架沒什麼區別的混不吝就有些頭疼:“大人也不高興,我就得幫着兩頭跑。
一邊去廷尉那邊詢問對方判決的情理,並勸說對方考慮一下陛下的心情;一邊去親爹那頭安撫炸毛的皇帝,哄他們不要和廷尉那個犟種計較。甚至他還得在有些暴脾氣的大臣破口大罵廷尉,要求將其治罪的時候,站出來做和事佬和稀泥。
一時之間着實心力交瘁,可偏偏事關高廟,劉恆被氣得厲害,薄太後也不高興,這事除了劉啓能站出來管之外,其他人誰都指望不上,竇漪房都不行。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張釋之他甚至還火上澆油,問陛下如何只是因爲對方盜竊宗廟之器就要判族誅,那麼“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杯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
長陵是劉邦和呂雉合葬的陵墓。張釋之他這是在拐着彎說,如果盜竊宗廟之器也是族誅,盜竊皇陵也是族誅,那麼早晚得有膽大包天的人來個“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去盜墓了。
劉啓聽他這麼爲自己解釋的時候,毫不誇張,完全是瞬間眼前一黑,差點人都要倒下去。廷尉輕鬆一句,往後要費心費力哄人的都是他這個冤種啊!他爹就算忍着聽進去了,事後肯定也不爽要他哄的啊!
“犟種?”王?重複了一遍這個形容:“有多犟?”
“不久前大人行出中渭橋,有人自橋下過,驚了大人的馬。幸虧那馬向來性情柔順,大人纔沒有被摔下去。事後大人要追究那人的過錯,廷尉只按犯蹕處理,要求罰金就行。”
劉啓神色淡淡。王?聽得卻是無言:此人竟然還不是第一次把脾氣挺好的劉恆惹毛了?
然後她就知道,強中更有強中手,能被劉啓這種人都評價爲犟種的男人,着實不一般。
“兩年前,二弟、三弟還有四弟都來朝見。我和四弟多年不見,就與他同車入宮??聊得高興,忘記了要在司馬門下車。”
“廷尉當時還是公車令,就追着我們一直到了殿門前強行攔了下來,還直接跟大人彈劾我們犯了不敬之罪。”
當時帝後甚至太後都在宮裏等着他們赴宴呢??然後當着家裏所有人的面,他和劉揖就被時任公車令的張釋之告了一狀。逼得劉恆不得不和親媽免冠謝罪,說自己沒把孩子教好,讓太後下令赦免這倆倒黴孩子,好把這事淡化成爲一件家事而
非國事。
一個老大,一個老幺,都是劉恆捨不得的崽。他這個當爹的能怎麼辦?還不是捂着臉把小孩原諒。
Ett: ......
又得罪皇帝又得罪太子,這就是你們文景時期大臣的膽量嗎?!
不過??“殿下聽上去和懷王關係很好?”她柔聲詢問。
劉揖在那件事的同年六月過世,因爲無子早卒,劉恆愛憐這個孩子,給他諡號爲懷。
現在的梁王劉武纔是劉啓的同母親弟弟,結果三個弟弟同年入朝,他卻跑去和不同母的幼弟同車?
“梁,屏障也。”劉啓的回答很有他的風格:“關東諸國如欲西向,需先伐梁。”
以代、趙遏制北面的燕與匈奴,用梁與淮陽、淮南連線以封鎖東面的諸侯。所以這幾個封國在漢初都是非帝支直系血緣不王的重地,劉邦用諸子以鎮弟、侄。
而劉恆兒子數目不夠,又沒有合適的理由將這幾處封地的全部收回重新分配。只能結合地勢,用黃河以阻趙,用長江以擋長沙、淮南,只牢牢控制住代、梁、淮陽??劉揖一死,更是被迫棄淮陽而保梁,可見梁地之重。
除非梁王犯了什麼過錯讓劉啓可以收回梁地改封諸子,他爲了朝廷安全考慮,就必須親近被封爲梁王的那個弟弟。
並且“四弟爲人慈孝而愛書,”也許是觸動了回憶中幼弟的身影,劉啓的神色也有些溫柔下來:“他天資聰慧,文武雙全,性情又很平和,在幾個兄長當中又最親我,當初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來找我把臂同遊。”
和好攬辭賦之士,好爲宮室,爲人有些大漢諸侯王特色輕浮的劉武不同,劉揖是個很乖巧的孩子,自然更爲討人喜歡。
講到這裏,他嘿然長嘆,許久後才道:“就是因爲這樣,他去世之後,賈太傅纔會那麼地難過啊。”
他憐愛幼弟意外離世,但同樣痛心良才美玉竟然亦爲之憂鬱早卒,隨之而去,自己此生竟然無緣再見賈生一面啊!
王?理解劉啓這份憤憤不平:賈誼年少而才高,又素有改革改制之志,是故衆人嫉之。劉恆先後將他外放長沙、梁地,一方面是爲了磨礪他的心性,更多的卻是想要將其留給劉啓施恩重用,好讓其對新帝從此死心塌地,配合劉啓銳意進取的性
格以此大有作爲。
晁錯雖然多次上書得到劉恆的讚許,但在文帝朝最高不過中大夫就是這個道理。
結果劉啓自己還在當太子呢,他的欽定SSR就已經先走一步自己撕卡了?
誰來了不眼前一黑啊!
“殿下如若惋惜,日後可以對賈太傅的家小照拂一二。”王?輕拍了一下他因爲情緒激動而有些青筋暴突的手背,建議道:“且不說子孫當不墮先輩之志,這也是殿下一片招賢愛才之心。”
劉啓覺得有理,認真思索起來:“賈生是洛陽人。但他從小赴長安師從張相國,丞相應該知道他的家小如今身在何處。’
“丞相亦曾授我律歷之法,如此說來,我與賈生還算是同門。照顧家小一事,便更加師出有名。”
如今的丞相張蒼是追隨高祖打天下的老臣,親自着手製定了漢朝的律歷,向來以博學多才著稱。如今只要是有志於律歷一道的,都是以他的學問爲本。而太子要學,自然是學最好的。
“我下次趁丞相休的時候去拜訪他就是。”劉啓火速拍板,想了想,又補充道:“嗯,跟大人說過之後去。”
“張相國啊......”王?有些遺憾,又是一個歷史名人的傳聞就在耳邊。可惜她哪怕與之同時代,可能都見不到對方一面。
“據說丞相很擅長養生之道,這是真的嗎?”歷史上此人可是活了一百多歲,從秦始皇時代一直熬到了劉啓登基後纔去世,可謂秦漢傳奇長命人,不問一下簡直對不起王?的好奇心。
劉啓看着她,捕捉到了她第一聲相國之後有些黯然的情緒。他望着天,安靜了一會,最後竟然問王?:“你如果想知道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當面去問問丞相?”
王?一驚,相當錯愕地看他。
“我可以去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嗎?”劉啓反問她:“我要去拜訪丞相家,丞相夫人肯定也要來迎我。到時候私宴一堂,你怎麼就不能隨我去了呢?”
“並且我此行要去詢問並照拂賈生的家小,身邊當然還是要夫人作陪爲好。要不然難道要我與賈生夫人私會?人言恐怕要鬧翻天了。”
“......這種場合,難道不是太子妃更爲合適嗎?”
王?認真地看他。她的眼睛裏有着一點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看得劉啓忍不住心軟。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伸手把她抱進自己的懷裏:“我想帶誰就帶誰,沒有人那麼會管我的私交的。
“薄也沒你想的那麼可怕??”劉啓壓低了聲音,有些出神地摸了摸她的臉頰:“你不要給自己那麼多的壓力,好不好。”
王?一頓,就聽見劉啓俯身在她的耳側呢喃:“不用那麼焦慮,不要擔心。”
他認識的王?是個在知道自己曾經調戲的青年竟然是太子後都能理直氣壯,完全沒有羞澀不安或者惶恐之意,爲人處世落落大方,有着一顆玲瓏之心,眼界比世間大多常人都要來得開闊高遠的人。
“??都怪張釋之。”劉啓不高興地抿脣,小聲得嘀嘀咕咕:“如果不是他接連整出來那兩起大案,害得我這段時間一直要忙着替他收尾,我本來不該這麼忙的。”
“太子宮還是太小了,”他抵在王?的肩上,蹙眉批判:“好吧,作爲宮室來說太大了。但是和整個天下比起來,還是太小了。”
他八九歲的時候,跟着母親從代地奔赴長安。不同於又驚又喜,滿心都被劉恆可能要爲新帝佔據的衆人,年紀尚小的劉啓還沒考慮到那些。在那段路的馬車上,他只是爲自己打開了窗戶,滿眼倒映出世間百態。
年幼的皇孫第一次走過那麼長的路,看過那麼長的一路風景,才知道原來在小孩眼中已經足夠恢宏的代王宮,對於整個天下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才知道原來在小孩心中已經足夠寬廣的代地,不過只是天下的一處封國。
他像一隻坐井觀天的青蛙,在那一年終於被人撈了出來,見到了整個世界。於是從此心心念念,再難相忘。劉啓的整個世界觀與天下觀,可以說都是在那段幾個月的旅程中得以重塑的。
竇漪房有兄弟,而劉啓偏偏與竇廣國更爲親近,可以說對方少時那段坎坷的經歷其實佔了很大的比重。
“我下次帶你去思賢苑逛逛,那邊靠着上林苑,有地方可以跑馬,騎射......”他絮絮叨叨地將別苑的各種說了個分明,言語間自然流露出了對自然和出行的嚮往。而王?專心地聽,聽他對一路上風景與人文的觀察,聽他講他知道的路邊某處人
家。
“太子宮還是太小了,對吧。”
劉啓握住她的手,悶悶地問。
與天下比起來小得像一個籠子。劉啓不樂意困在這個籠子裏,他知道王?應該也不喜歡的。
“??下次,學會多依靠我一點吧。”
他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王?因此得以看見劉啓認真的眼神,知道他絕不是在說笑。
“就算大母那邊有話說,那也有大人替我倆頂着呢。我可是大人的愛子???????不用那麼爲我擔憂。”
王?在爲他收斂,她不想讓劉啓背上寵妾滅妻的名號,擔憂自己的要求會不會過分而困擾到劉啓。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太子身邊能夠得到的更是第一等的利益。劉啓這一輩子遇到太多向他請求、祈禱、索取,對他有各種欲求與訴求的人了,第一次見王?如是謹慎而不安,害怕對他有求的人。
當然了,“將欲取之,必姑予之”。王?又不是什麼高尚到無慾無求的人,她現在的不敢求,必然是爲了未來更大的所求??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王?是他的夫人,除卻未來的皇後乃至太後之位,她更大的訴求還能是其他的嗎?
可劉啓不在乎,王?想要這樣的未來怎麼不可以了呢?
他甚至還想笑,頗爲憐愛她那份謹小慎微,憐愛她對自己太子之位的翼護之情。
??她分明可以對他索取更多的。
劉啓有些促狹地嘲笑一聲:看看高廟,他們老劉家難道還有規矩禮法這種東西?
“再任性一點嘛。”劉啓親暱地貼到王?的臉側,輕聲在她耳邊蠱惑:“你難道不想陪我出門嗎?”
“我們明明可以一起去考察民間情況,拜訪各路賢人名士的。”
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