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擦肩而過(上)
“我盡力了。她沒有解藥,也從來沒想過煉製解藥。”
“什麼那配方呢?阿留,你知道江雪對我有多重要。他現在這個樣子……你叫我怎麼不憂心忡忡求你幫幫我,那丫頭是你的徒兒,不敢對你不敬。你幫我把配方要過來,若是你不願意幫我煉,我去找別人。”
“……”
靜默了一會兒,“配方也沒有。”
哀求的聲音忽然停頓了,在下一霎那變得尖銳起來,“怎麼會沒有配方她煉了這種害人的藥……阿留,我知道你對我有怨言,恨我違背了當初的諾言,可江雪、江雪他是無辜的啊我們上一輩的恩怨不能牽連他們無關的小輩身上啊”
“……真的沒有。”
長久的靜默。
只有有些粗重的呼吸。
想必此時正在交談的兩人肯定是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示弱的移開目光吧?
坐在安靜無人內室中的小貞微微一笑,得意的把“蜜蜂竊聽器”從耳朵裏拿出來,一邊把銅色喇叭狀的接收器向着窗口。窗外,天空*光明媚,溫暖的氣息吹綠了地面上的青草,偶爾飛來幾隻白鷺伸展着潔白的翅膀。
美好的讓人陶醉。
她就知道,那位貌似清高的飛雪劍派掌門蓮心,與鬼醫有不清不楚的關係。呵呵,被她料中了吧?
竊聽器內又傳來嘶嘶的,兩人的對話聲。
“阿留,我知道你怨我……”
來了,重頭戲來了小貞認真的側耳傾聽,一個字也不肯落下。倒是想知道蓮心用什麼法子救她的兒子?
不錯,吳江雪是全部由女子組成的飛雪劍派,掌門蓮心的親生兒子。發現這個事實很意外,開始只是奇怪蓮心對吳江雪的擔憂,不似平常受人囑託,替人辦事——所以她假裝握刀試着“切”什麼的時候,刻意觀察到了蓮心眼中一眼而過的殺氣與惱恨。
記得自己比劃,說的是其他人吧?
飛雪劍派排斥男子,應該對寡情寡義的男子很怨恨纔是。蓮心就算不認同,也不會想要殺她。
除非,她是吳江雪的至親,感同身受,明知道自己兒子是什麼貨色,仍縱容不忍責罵的……母親。
“阿留,當初我離開你,是有苦衷的這麼多年來,我不願回憶,實在是那段流落魔域的記憶不堪回首。你怨恨我沒有遵守諾言等你,我能理解。”
聲音柔成了水,悽悽楚楚。
小貞的腦中自動想象出一個徐娘半老、風情猶存的女人裝成可憐的小白花,如訴如泣的抓着鬼醫的胳膊低聲哀求。
爲什麼她沒有一點被感動?反而一陣惡寒呢?唉,別走神了,聽聽說什麼。
“……阿留,當初我不得匆匆忙忙嫁給岸哥,是因爲我……有了身孕。你走不久,我就發現自己……有了你的孩子當時的情形多麼亂你是知道的,朝不保夕,而你一去不知能不能回來,說是一年,可萬一……我害怕極了怕孩子生下來沒有父親,怕自己不能把你的血脈撫養成人,更怕一個不慎,一屍兩命……”
“阿留,我知道你回來看到我嫁給了岸哥,灰心絕望。可岸哥在我最悲傷無助的時候幫了我,我……爲了孩子着想,也希望他能生活在一個安穩、富裕的地方,若是跟你走了,我不怕喫苦,可江雪他的身子骨本來就弱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你要原諒我……我真是有苦衷的……”
鬼醫聽到這番話什麼滋味不知道,小貞聽了,卻猛然睜大雙眼,隔了好一會兒才吐了一口氣,做了個鄙視的口型,“賤婦。”
……
一直是孤家寡人,突然多了個兒子的鬼醫,自然是再一次找到小貞,無比仔細的詢問他煉製“求藥”的所有細節。
小貞無限同情。
不知爲何,她對白髮蒼蒼、德高望重的醫宗宗主雖然敬重,卻總是隔着一層,而這位長相醜陋,滿目滄桑,渾身散發孤絕氣息的鬼醫,反而有股天生的親切感。
“師傅,這是我那幾天的日記。你知道的,我當時剛剛拜你爲師,手頭擁有的藥材有限,總共就這些。”
鬼醫驚訝小貞一前一後的表現,皺眉不滿道,“不早些拿出來?”
“早前,師傅又沒多個便宜兒子呀”
什麼
鬼醫震驚的看着小貞。
這是他私底下跟蓮心說過的話,怎麼會?許久,才緩緩道,“你都聽到了?你……監視我?”
“別說那麼難聽嗎師傅,我也是擔心你,想你素來不插手星宗以外的勢力,怎麼會好端端來仙葭?來觀光旅遊啊?什麼樣的‘人情’,逼得你斷了手指,毀了容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離羣索居,被人誤會漠視,還還不了?”
“你怎麼會知道?”
“嘻嘻,師傅,二三十年發生的舊事,也不算很久嘛只要有心,平時多看看,多注意,還怕找不着蛛絲馬跡?”
鬼醫聽了,渾身一震,心有所感,“不錯,只要有心……那些無心的人,就算把事實證據擺在眼皮子底下,也能視而不見又怎麼在在乎。”
說到最後,語氣蕭索、悲涼,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
“師傅,你明知道她是騙你的,幹嘛還爲姦夫yin婦的兒子找解藥啊?換成是我,不唾她一臉——好厚的臉皮”
“你都說了,她都肯厚着臉皮,我怎麼能不幫她這一次?”
鬼醫無奈的搖頭。
小貞怔怔的看着鬼醫,心理想,這位長相可怕的師傅,卻有着最柔軟的心腸呢至少比起那個慈眉善目,平時哄着寵着,看着什麼都好,背後給人一刀的醫宗宗主,不知好多少啊
鬼醫感慨良久,沒什麼好隱瞞的,對小貞說起了自己前塵往事。
說穿了,就是一幕狗血劇——當年他與蓮心父母做主,定下婚姻之約。可他是醫宗的長老之子,正逢魔族大舉入侵,爲了抵抗侵略,派他去了最前線,兩年後回來時,自己的女人跟好兄弟跑了,還生下了兒子,一家和樂融融。唯獨剩下他自己,磨光了年輕的傲氣,蒼老了英俊的面孔,佝僂了挺直的背脊,一無所有,還揹負種種罪名。
“你這丫頭,比我聰明。我自負天才絕頂,目下無塵,先是被至信師長出賣,而後被心愛女人跟好兄弟聯手背叛,心灰意冷,落得如此下場。”
小貞笑嘻嘻的摸着鼻子,聽出暗示的意思,
“師傅你可別怪我太小心啊”
“不怪不怪。我像你這麼大時,若有你一分謹慎……唉,不說了”
鬼醫嘆息。
乍然被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知道過去,當然氣憤、暴怒,臉面掛不住,可隨後那句話打消了他的想法——有心者。若不是對他有這份心思,怎麼會費心力查找都快被時光淹沒的舊事?旁的人,恐怕只會對他避而遠之,或是明裏暗地嘲笑。
這麼細想,小貞還真是合適的毒門中人——哪怕是至親至近的師徒,只要有半點不對,就不放鬆心思。不像自己,當初明明有個小師弟提醒過他,別遭小人算計了可他一廂情願覺得連師傅都不能信任,還能信任誰?結果……連怨恨的人都找不到只能怨自己
經此一事,小貞與鬼醫,對對方瞭解更深了,師徒關係異常和諧。
鬼醫覺得,自己就算拿着解剖刀,渾身陰慘慘的冒着綠火,仍不過是被人利用、欺騙的棋子,而小貞外貌天真甜美,內裏卻自有一本得失輸贏善惡的賬誰也控制不了她比起自己,她更適合做毒門的掌權人吧……
接下來的事情讓他堅定了這個信念。
“什麼,你讓我去救治端木豐城?憑什麼?我跟端木府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他家的人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多看一眼”
“別這麼鐵嘴嘛”
小貞有些委屈,“師傅執意要救吳江雪,是看在蓮心那段情的份上。我呢,我爲什麼要救?爲什麼要把單子交出來?我有什麼好處”
光明正大跟師傅要好處的弟子,鬼醫還第一次見到,但小貞的理由太充分了,充分到他不能拒絕。
“難道師傅你希望我同情你、可憐你,不忍心你在蓮心哪裏交不了差?”
鬼醫啞口了。
氣到極處,抖着藥材單子,“這是什麼,你想反悔也來不及。”
“看師傅您說的,一張單子而已,我每天不得寫七八張。您確定這張是對的?上面沒有增加刪減幾味藥?”
面對小姑娘甜美可人、好意提醒的笑臉,鬼醫呼呼的喘着氣。
外表氣得說不出話,心中卻覺得,是她了連師傅都敢討價還價,沒有半點良善之心,她不配做“毒門”的掌門,誰配?
……
小貞帶着鬼醫招搖的進入端木府,有人問,她便直接說“我師傅鬼醫,我特意請來的”。本來她醫術就很不錯了,因爲太過重視,把自己師傅也請來參詳,誰能說什麼?就是那幾個白袍老者,看到鬼醫也不敢提出質疑。
不久,靈犀也帶着新娶的妻妾,在郡首大人的院子外請安。
付玉書明晃晃的項圈上,赫然帶着一顆光華隱隱的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