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推心置腹
回到家裏,天已經黑了。李忠吩咐丫鬟婆子攙修媛下馬:“四小姐,當心點兒。”又對李恆說,“三少爺,二少夫人等候你多時了。”
李恆一愣:“她等我做什麼?”
李忠說:“這個我也不清楚。現在二少夫人就在您的書房裏呢,請三少爺趕快過去吧。”
李恆心想,這個可惡的女人,又要耍什麼花招?一面想着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一面來到自己的書房裏。
謝錦書早就聽見了他的腳步聲,迎出門來:“三弟回來了,樊老爺還好嗎?”
高姨孃的舅舅姓樊。
李恆冷冰冰地說:“讓二少夫人失望了,我的舅爺活得好好的,沒有像我娘一樣慘死。”
謝錦書忽略了這句怨恨意味極強的話,微笑道:“三弟,我等了你很長時間了,有些話,想和你說。”
李恆擺出一副不歡迎的架勢:“請二少夫人賜教吧!”
謝錦書一點兒也不尷尬:“能否進書房說話?”
“呵,二少夫人的臉皮可真厚啊,不僅不請自來,還在主人家裏呼三喝四,要求這個那個的。”李恆十分不想理睬謝錦書,故意挖苦道,“不過,這也不奇怪,能逼死自己丫鬟的女人,既然心腸狠毒,那麼臉皮也不會薄的。”
謝錦書身旁的秋雲忍不住了:“三少爺,二少夫人此番登門,是有真心話想和三少爺講,即使三少爺不歡迎,可也不能這麼說話呀。”
李恆一指秋雲:“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奴婢罷了,敢和本公子這麼說話!”圍着謝錦書主僕二人轉了一圈,“今天,我纔算是知道‘有其主必有其僕’這句話是怎麼來的了。一個不擇手段殘害人命的主子,教出這麼不懂規矩的奴纔來,也是情有可原啊。”
謝錦書看了秋雲一眼:“秋雲,不要說話。”又對李恆說,“三弟,我們還是進屋說話吧,有些事情,我想,三弟也不願意讓跟多的人知道吧。比如,我的丫鬟爲什麼會死。”說完,鎮定地看着李恆。
李恆和謝錦書對視了足足有半分鐘,終於不自在地挪開了目光,徑自進了書房:“你願意進來就進來吧。”
謝錦書對秋雲說:“你先回去吧,過一個時辰,來接我。”
秋雲點點頭,走了。
李恆的書房不大,但陳設華麗,案上擺放的筆洗、硯臺、鎮紙、花瓶,一看就是上品。
謝錦書環顧四周,笑道:“三弟這間書房佈置得很是精緻啊。”
李恆依然冷眼相對:“哪裏哪裏,比起樂心居的書房來,這裏簡直就是茅草屋了。”
謝錦書正色道:“三弟,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說,雖然我不計較你的態度,但是,你也不應該太過分了。”
李恆一瞪眼:“誰過分?你告訴我,到底是誰過分?被逼的懸樑自盡的,是我的孃親,不是你的!”
謝錦書緩緩坐在椅子上:“我知道,爲了高姨孃的死,你一直都耿耿於懷,一直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取我項上人頭,爲你的孃親報仇。當然,我並不承認,高姨娘是我逼死的,但是毋庸置言,她的死,的確是因我而起,儘管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那是她咎由自取。你先別搖頭,公道地講,是不是這樣?”
李恆從鼻孔裏哼了一聲。
謝錦書接着說:“這幾年來,雖然我重新回到了定國公府,可對於這件事情,我一直都在迴避,儘量避免提到你的孃親,也避免提到袁夢雨。所以我想,你一定和袁大人一樣,對於自己親人的去世,充滿了心痛與怨恨。”
李恆說:“那麼你認爲呢?如果你失去了至親的人,你會怎麼想?我承認,我的孃親和袁夢雨是做得不對,可是,畢竟最後死去的人是她們,而不是你。”
謝錦書點點頭:“我理解你,也理解袁大人,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和你說,我,你們所認爲的害死你們親人的罪魁禍首,就站在你的面前,如果你想報仇,那麼就來吧。”
李恆一時間不明白謝錦書想要幹什麼,疑惑而警惕地看着她:“謝錦書,你說什麼?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謝錦書淡然一笑:“這間書房裏,只有你我二人,以你武毅將軍的武功,就算我想耍花招,恐怕也不會有機會的。”
李恆冷笑道:“謝錦書,你太會做人了。你想讓我現在殺了你,然後,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我是個心胸多麼狹窄的小人。”
“哼!”謝錦書不屑地哼了一聲,“這幾年來處心積慮要替自己死去的親孃討個說法,可是機會就在眼前,你卻瞻前顧後不敢下手,真不是大丈夫所爲啊。”
李恆的臉紅了一下:“誰說我不敢下手了?我只是不想揹負一個莫名其妙的罪名!”
“罪名?”謝錦書反問道,“爲自己的親孃討回一個公道,何罪之有啊?”
李恆語塞。
謝錦書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三弟,我想在你的內心深處,也並不認爲是我害死了你的孃親吧,否則,你怎麼可能讓我好好地活這麼多年?如果你的孃親真的是我害死的,那麼,你就是現在殺了我,也不會有人指責你半分,甚至還會稱讚你是個是非分明的人呢。”
李恆無言以對。
“所以,你自己的心裏也在矛盾,是不是?”謝錦書一面看着李恆的表情,一面慢慢說,“一方面,你爲孃親的死感到悲傷憤怒,一方面,也爲她自掘墳墓感到羞恥,對不對?”
“不對!”李恆激動地大喊一聲,“你胡說八道,我根本不會爲我的孃親感到羞恥!儘管她只是個沒有地位的妾,儘管她做過很多錯事,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她仍然是無可取代的!”
“那麼你還猶豫什麼?”謝錦書不動聲色地說,“既然你的孃親在你的心目中佔據了這麼重要的位置,那麼,你不替她報仇雪恨,她會死不瞑目的。”
李恆咬牙道:“你以爲我不敢嗎?”
謝錦書說:“你敢!你當然敢!不要說殺了我這個害死你母親親的人,就是殘害自己的手足,你也沒有手軟過。”
李恆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你說什麼?”
謝錦書冷靜地說:“我是說,大哥之所以會摔斷腿,都是因爲你一手策劃的。而且,你還將這個罪名推到了你二哥的頭上,真可謂是一箭雙鵰啊!”
李恆的臉色變得鐵青:“你血口噴人!我跟本就不是你說的這樣卑鄙!”
“你敢說不是嗎?”謝錦書好笑地看着他,“別以爲掩耳就可以盜鈴,你以爲,真的沒有人知道,其實袁大人就是劉大人的表舅?當然了,現在他也是你的表舅。”
李恆手裏一直無意識擺弄的一隻狼毫“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去撿,而是看着謝錦書,眼睛裏露出危險的氣息:“你知道的,太多了!”
“三弟啊三弟,你好好想一想,這個祕密,連我都知道了,那麼在這個府中,還有誰不知道呢?”
“你們想怎麼樣!”李恆面色陰沉地看着謝錦書。
“很簡單,你有兩種選擇。”謝錦書穩穩地坐在椅子裏,凝視着李恆那張有些扭曲的臉,“第一,殺了我,結束這一切,讓一切恩怨隨我消散,定國公府,仍然是定國公府,你,仍然是這裏的三公子。第二,你成爲未來的定國公,代價就是你繼續失去至親的人,包括你的父親、哥哥,甚至還有,妹妹。”
李恆沒想到謝錦書會這樣斬釘截鐵,一時間反而拿不定主意,儘管,在這之前,他和袁大人劉大人所設計的,正是謝錦書所說的第二種選擇,但在他的計劃裏,並不需要犧牲這麼多的親人,尤其是妹妹修媛。因爲他並不認爲袁大人和劉大人會趕盡殺絕。
謝錦書又說:“三弟,現在的選擇權在你手中,你自己決定吧,至於我,反正橫豎都是死,也就不計較那麼多了,但是,我仍然想囉嗦幾句,血,畢竟濃於水。”
李恆想起來了,最後這句話,父親也和自己說過。
“三弟,請你儘快作出決定吧,因爲,袁大人不會給你很多的時間來考慮的。”
半晌,李恆呵呵笑了:“二少夫人真會編故事啊。你說的這些,不會是你發癔症胡言亂語吧。我說,二哥也真是的,你病得這樣厲害,他也不守着你,還讓你四處亂跑。”
“好吧,既然你不想把握這個絕好的機會給你母親報仇,那麼,我也就不浪費時間了,告辭!”
謝錦書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三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而你,李恆,註定只能是定國公府的一枚卵,而不會屬於袁大人處心積慮要保護的那一枚。”
李恆哈哈大笑:“謝錦書啊謝錦書,我看你是病糊塗了,腦子壞掉了。上一次我因爲剋扣軍餉被彈劾,差一點兒性命不保,整個定國公府束手無策,只能眼看着我坐牢。要不是袁大人出手相救,這時候,我說不定已經被打斷了脊樑骨了。”
謝錦書抿嘴一笑:“三弟,你太天真了。你也不動腦筋好好想一想,皇上一向痛恨貪官污吏,這一次又下了狠心整頓吏治,發誓要剎住貪污之風,曾經在朝堂上明言,凡是貪污者,一經查證,定當嚴懲不貸。就算袁大人他手眼通天,可是,他能拗得過皇上嗎?而且,爲什麼你和鄭將軍一起做了同一件事情,得到的處罰,卻是如此大相徑庭?一個被削去了官職杖責一百,幾乎筋骨全斷,另一個卻被輕描淡寫打了不痛不癢的二十杖,仍然保住了武毅將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