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章:心病
二人剛一離開,月夜瑾煜便揮退了所有伺候的宮人。
靜了片刻,朗查都領先上前一步,軟言問道,“皇上,您急招微臣入宮,如今又單獨把微臣和顧太尉留下,不知所爲何事?”
月夜瑾煜一直閉目不語,朗查都不由得內心焦躁了起來。眼見一旁的顧正孝面色平淡,事不關己的模樣,心中不由暗歎:難道是自己處理難民一事,又被這個老匹夫抓着了把柄,報給了皇上?
這隻老狐狸不但手握重兵、攻於心計,如今更不知使了什麼法子騙得皇上信任,不但讓皇上對自己諸多不滿,如今更下旨賜婚,要他與朱家成爲姻親。
難道皇上無意削藩了?
可若是不削藩,賜婚的對象爲何是顧正孝家的傻子女兒呢?這豈不是當着天下人的面狠踩了朱家一腳。依朱老夫人那暴躁的性子,她是如何沉住氣不來御前哭訴的?
顧正孝這個老匹夫到底揹着自己在玩什麼把戲?
朗查都只覺得心裏一陣氣悶。
當年先皇病危,若不是自己盡心扶持,這三皇子瑾煜未必就能坐穩皇位。這其中,太後是自己的親妹妹,他是太後一手帶大,此一處固然佔些情誼,可未必便沒有自己旁的考慮。
昔年,自己雖已是國舅爺,可妹妹到底沒能生下龍子。一旦換了新帝,自己的地位便會岌岌可危。與其把前途交到一個自己無法掌控的人手裏,倒不如自己主動出擊,扶植一個聽話的出來。
所以他極力慫恿自家妹妹將良妃的一對子女要來撫養,並且花盡心裏栽培三皇子,目的便是他朝一日,三皇子登基,自己便可成爲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真正主宰。
……
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一實現。
成了皇帝的三皇子果然不負衆望,不但納了自己的女兒爲貴妃,自己更成了朝廷裏呼風喚雨的百官之首。
可隨着皇帝年齡的增大,他對權力的****也開始起了變化。年輕而擁有抱負的他,似乎已經不甘做個傀儡一般的皇帝。
深深看了顧正孝一眼,朗查都在心底冷哼了一聲:你若容得下老夫,老夫自然對你忠心;若容不下,老夫既然有本事捧你上去,便有本事將你拉下來。
斂去心中的狐疑,朗查都抱拳繼續問道,“皇上可是在爲難民一事心煩?”見月夜瑾煜只眯眼搖頭嘆息,忙道,“此事皇上大可放心。皇上的一番斥責,令微臣醍醐灌,猛然醒悟。因爲臣的愚見,險些壞了國家大事。所以上次早朝後,臣便着手處理此事。如今,難民都已安置妥當,還請皇上保重龍體,萬勿太過操勞。”
顧正孝聞言只嘴角掛上一抹冷笑,道,“朗丞相,您瞧不出皇上病了嗎?”
“皇上,您病了?”朗查都聞言,連忙問道。
月夜瑾煜有些****的支起額頭,一臉憂心的道,“是啊,朕病了,而且病得頗重。所以朕留下兩位愛卿,想請兩位給朕治治病。”
朗查都不得不向顧正孝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可對方只當視而不見,垂手立在一旁。不得已,朗查都只好繼續問道,“皇上,您年輕英武,怎麼會得重病呢?可宣太醫看過了?”
“朕這病太重,太醫根本束手無策。”
朗查都臉色陡變,不由擔心的換了聲,“皇上”
月夜瑾煜看着他,“身體上的病痛,太醫自然可以一直。可朕得的,卻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這太醫也是無能爲力呀”
“心病?”朗查都困惑不明,“微臣愚鈍,還請皇上明示。”
月夜瑾煜緩緩起身,語氣頗爲沉重的嘆道,“藩王擁兵自重,他們的封底和領地,便是朕心頭最大的病痛。長期以來,總是讓朕寢室難安,如鯁在喉。”
郎查都立刻打着太極,笑道,“皇上,他們幾位可都是開國功臣之後,不但功勳卓著,更是因功受封,皇上萬萬不可與之爲敵啊”
月夜瑾煜看着她,“依丞相之見,對幾位藩王似乎頗有信心。那朕倒想問問,這藩王爲何遲遲不肯入京述職?”
“皇上”郎查都抱拳稟道,“述職一事,幾位藩王各有因由。究其真假,似乎並無益處。各路藩王所領之地皆處要塞,而且手握重兵,一旦與之爲敵,天下必定大亂啊。削藩一事,事關重大。古語云,小不忍則亂大謀,還請皇上以大局爲重,三思而行啊”
顧正孝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朗查都,“可如果不削藩,丞相能保證藩王安分守己,不成虎患?他們勢力日漸增長,非但不納稅,每年還向朝廷索要一大筆的餉銀,如此下去,只會令朝廷弱他們強,我皇天威豈容他們冒犯?”
“你…”郎查都氣悶的瞪了顧正孝一眼,卻是沒有再言。
月夜瑾煜笑了笑,“顧愛卿說得對,現在國庫日漸空虛,百姓的稅賦奇重, 尤其朕前兩天出宮…”見兩人臉色一變,月夜瑾煜立刻改了到嘴的話,繼續道,“朕派人出宮,暗中查訪,發現京中除了流入的難民外,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十分艱苦,倘若在這個時候加稅,百姓必定心聲不忿,得不償失。”
郎查都依然固執己見,“皇上,我朝雖已歷百年,可邊疆仍不穩定。各路藩王英勇善戰,有他們把守邊疆,宵小之國纔不敢大舉來犯,我們應當以大局爲重。所以,微臣以爲,藩王們只可用,不可棄”
“丞相大人。”顧正孝眼皮一抬,“如今天下最不穩定的因素便是這些藩王,他們暗地裏招兵買馬,對朝廷的政策陽奉陰違,如此狼子野心,你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郎查都立刻以言相譏,“太尉大人,你不能因爲自己是武將出身,就喜歡挑起戰爭啊須知戰事一起,受苦的便是黎民百姓。一旦失去民心,這百年的祖宗基業,還如何安然?”
“我只是就事論事,丞相大人未免低看了本將軍。”顧正孝依然不爲所動。
“你…”
月夜瑾煜揮手止住兩人,“好了,二位大人,都不要爭論了,你們都是朕最器重之人,是朝廷的棟樑,可不能事情還未解決,朝廷內部便先亂了起來。此事關係重大,還是容後再提吧。”
皇上已經發言,兩人若是再爭,便是落皇上的面子,當即抱拳道,“是,皇上英明。”
月夜瑾煜故作輕鬆的笑了笑,“兩位愛卿若是沒有旁的要事,便跪安吧。”
“微臣告退。”朗查都不屑的掃了顧正孝一眼,領先退了出去。
見顧正孝未動,月夜瑾煜問道,“顧愛卿還有事?”
猶豫了半刻,顧正孝稟道,“皇上,關於小女與朱世子的婚事……”
“愛卿放心,朕已挑好了黃道吉日,只要顧錦繡學好了規矩,朕便即刻幫你操辦。”
顧正孝還想再說,眼尖的徐子飛立刻稟道,“皇上,您今日不是說好了要陪太後她老人家賞戲嗎?”
月夜瑾煜立刻恍然大悟,“哎呀,朕怎麼把這事給忘了?”言罷有些歉意的看向顧正孝道,“顧愛卿,此事便這樣定下了。子飛,你跟着顧愛卿回府,將顧小姐所言之人接進宮裏,交給芊貴妃。”
“是,卑職領命。”
見事情已無轉圜餘地,顧正孝只得道,“臣,遵旨。”
兩人便幾步退了出去。及至此刻,月夜瑾煜一直掛着微笑的俊臉,才慢慢恢復真實,變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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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月正當空,冷清殘破的院牆內,顧錦春長髮披散,倚着月門外的長廊,微微愣神。
月夜瑾煜便這樣靜靜的站在不遠處,看着她,直到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纔出聲問道,“每一年的今日,你都要對月長嘆,你到底在難過什麼?”
錦春回首一望,迅速斂去眸裏的悲傷,換上一臉冷漠,“這裏不歡迎你。”
“整個天下都是朕的,歡不歡迎,可由不得你。”
錦春想了想,露出一絲苦笑,是啊,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自己還有什麼值得他害怕退讓的?該怕的,應當是自己纔對。
轉身盈盈一拜,錦春略帶嘲諷的笑道,“皇上所言甚是,既是如此,民女不敢擾了皇上賞月的興致,民女告退。”
望着那纖細得一陣風便能颳倒的身影,月夜瑾煜嘴裏泛上一抹苦澀,有些不甘的問道,“爲什麼?”
錦春回過身來,靜靜望着他,眼裏再無昔日的溫柔,“皇上是在問我嗎?呵,我也想知道爲什麼。”
月夜瑾煜眼裏閃過一絲沉痛,良久才道,“朕是皇上,朕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不得不擔的責任。”
“哼”錦春冷笑了一聲,“民女也是這句話。”
“你…”月夜瑾煜負在身後的手掌緊緊握成了拳頭,“你爲什麼要這樣做?朕那麼信任你,爲什麼?”
錦春面無表情的望向天上的明月,“你還有兩天的時間帶她來見我。”
“爲什麼要這樣?”
“沒有爲什麼。”
“你在撒謊。”
錦春忽然好笑的看向他,“撒謊又如何?世間之人,誰沒有活在謊言之中,可偏偏大家明明自知,卻樂在其中。既然如此,你們可以,爲什麼我不可以?”
“嘭”的一聲,錦春摔門而入。
月夜瑾煜望着天,不禁長長嘆息:顧錦春,你到底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