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姨娘一路奔出海棠苑,在出了院門後,終是腳下一軟,摔了下去。
偏偏天有不測風雲,明明還明月當空的天氣裏,忽然就下起了雨來。
自從她生了錦霞後,身子便大不如前,自不敢在夜裏淋雨,忙掙扎着站起來,可努力了半天,愣是沒起得來。
就在她再一次跌下時,一雙手,帶着溫暖,適時的接住了她。
柳氏看中名節,她自然也把名節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顧府裏,出了丫鬟、女眷外,只有一人可以與她如此親密。可這個人,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所以,被人接住的那一刻,她便全身僵硬了起來,心裏更是害怕的看向了來人。
“老爺?!”於姨娘有些驚魂未定的等着來人,連禮也忘了行。
“你沒事吧?”顧正孝一臉關心的看着她。
於姨娘愣了愣,忙從他懷裏起身,“婢妾見過老爺。”
儘管她掩飾的很好,眼裏的莫名心虛仍沒能逃出顧正孝的雙眼。
“起來吧。”顧正孝扶起她,“夜已深,你怎麼未去休息,在這裏又是做什麼?聽說你傷了腿,怎麼也不帶個人在身邊,方纔若不是我接住了你,你這一摔,腿還要不要了?”
顧正孝的關心,於姨娘似乎很不習慣。她快速的抽離自己的手,“回老爺,婢妾是過來見夫人的。聽說夫人夜裏身子不適,睡不着,婢妾便想過來看看。可又怕帶了丫鬟吵到夫人,加上離得不遠,便獨身過來了,哪知這會競下起雨來,害得老爺掛心,婢妾惶恐。”
顧正孝笑了笑,“你好像很緊張?”
“婢妾不敢!”於姨娘頷首道,“婢妾白日扭傷了腿,方纔又走得快了些,如今是腳裸太疼了,所以才…”
“原來是這樣啊!”顧正孝依然笑着,“見過夫人了嗎?她可好些了?”
於姨娘一驚,手也不自覺的緊了緊,“我來的時候,夫人已經歇下了,琪琯看我腿疼得厲害,便央我到屋裏休息了一會。夫人卻是沒有見到。”
她不知道老爺是什麼時候到這裏的,可他沒進夫人的院子卻可以肯定。倘若他一早便來了,自然看見自己進了院子,自己一口否決沒見過夫人,只會令他心疑。如今這樣說,就算他真見到自己進了院子,那自己有沒有見到夫人,他卻是不知的。如此,就算心有疑惑,起碼自己沒落下什麼話柄。
“哦。”顧正孝點點頭,便沒了下文。
儘管二人已是夫妻多年,可於姨娘始終不習慣顧正孝的注視,便福了福道,“老爺若是無事,婢妾先行告退了。”
顧正孝深看了她一眼,“青桐,送姨奶奶回去。夜裏黑,你可千萬把路照亮,莫要再摔了姨娘。”
“是,老爺。”
於姨娘似得了赦令一般,忙急急行了一禮,人便一瘸一拐的往遠處行去。
落下的雨點慢慢變大,顧正孝卻渾然未覺一般,依然站在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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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一路奔回沁馨居,一進屋便反手扣上了房門,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今天夜裏,自己聽到的似乎太多了。
捂着一顆怦怦直跳的心,錦繡忙倒了杯涼茶灌下去,這才撫着胸口道,“鎮定,鎮定,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往事罷了,沒事的,沒事的…”
儘管這樣催眠着自己,錦繡的心裏依然靜不下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平日裏柔柔弱弱,一陣風便能吹倒的於姨娘,居然也是個中高手。而且與柳氏之間,還有這樣的深層的關係。
當年的她,究竟做了什麼,引得柳氏這麼憎恨她。而自己的孃親,爲什麼又要救她?起碼在當時看來,她還是柳氏的幫手,一個感官正常的女人,怎會輕易去幫敵人的手下?
這些年來,自己見多了古代女子的爭寵與暗地較勁。自己如今的不爭不搶,不過是因爲靈魂、思想在作祟。倘若自己是土生土長的古人,還能如此淡定嗎?
所以,自己的孃親能出手救於姨娘,要麼是有利可圖,要麼就是那種窮盡苦盡、心地善良到無以復加的聖物。
柳氏如今做了正室,背後又有孃家撐腰,她這夫人的位置便是穩穩當當的。可她呢?行事總是真假參半,患得患失不算,就連自己這個傻子也容不下。今天夜裏的事,她若沒尋出結果,必定不會甘休。她如今的舉動,分明是把這事懷疑到了於姨娘身上,如果於姨娘不是恰好傷了腿,那自己豈不是害了她?
錦繡講不出心裏是個什麼滋味,聯想到錦春的死,整個心更是混亂了起來。
這顧府裏,到底還有多少祕密?而這些祕密,又與自己存在着怎樣的關係?爲什麼福康要叫自己少主?他嘴裏的滄月族,到底是什麼?
慢騰騰的走到內室,將身子放倒在榻上,錦繡就似沒了骨頭一般,睜眼躺了上去,卻是久久不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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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官舉着傘,走進雨裏,在離顧正孝還有半米遠時,停了下來。
“夫人睡了?”顧正孝扭身問道。
“睡了。”琪官看着他,“大人爲什麼還不睡?”顧正孝不語,她便繼續問道,“大人是在傷感嗎?”
顧正孝有些疑惑的望向她。
琪官笑了笑,“大人無須好奇,琪官也不是生來便是殺手。你有放不下的人,丟不開的事,不能忘記的過去,琪官便沒有嗎?只不過,琪官已經是死過了一次的人,這條命也早就交給了主子,主子心願未成,琪官便沒有資格想這些,感懷這些。”
顧正孝哼了一聲。
“大人是要做大事的,一些世俗的私情與此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麼。”
顧正孝卻問道,“你懂得什麼是愛嗎?”
琪官微愣,卻笑得更深了,“琪官不懂,所以琪官不會爲情所累。”
顧正孝沒來由的嘆了口氣,“像你這樣的人,不懂也好,懂了,只會是壞事。”
“天快亮了。”琪官將手伸出傘底,接了些雨水,“如今的天氣越來越沒個準頭,大人還是早些行動吧。”
顧正孝有看了她一眼,轉身消失在雨幕裏。
琪官遠遠看着,兩隻眼漸漸眯成了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