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過早飯,王木匠帶着倆兒子如約而至。
王木匠個子中等,他倆兒子一個和他一般高,一個還沒他高。
大兒子瞅着老相,看不出實際年紀,二兒子二十四五,一副精明外露的輕浮樣子。
大兒子木訥,有點笨拙,二兒子嘴皮子利索,手上活兒卻不利索和嘴皮子一樣飄。
王木匠顯然很清楚這點,所以指派倆兒子固定的活兒,大兒子跟着他修木,小兒子負責修椽木。
他知道倆兒子不中用,又想讓他們喫這碗飯,就讓兄弟倆配合。
把大木匠的活兒學好了,養家餬口也不愁的。
鄉下人不捨的僱人收莊稼,可以自己蓋房子,但是他們自己修不了檀木椽子,必須得找大木匠。
雖然都說打鐵的、木匠、石匠苦,可其實只要會一樣手藝,那就比普通莊戶人過得好。
再苦還能苦過莊戶人麼?
裴長青陪他們過去,說清楚哪些需要處理,就在一旁收拾。
王木匠領着倆兒子幹活兒。
他們帶了全套工具,大小斧子、大小鋸子、刨子、錛子等等都有。
做木匠活兒第一件事是先做木馬,幾塊木頭釘起來,支在空地上,甭管鋸木頭還是刨木頭都得用這個。
王大得了父親的吩咐悶頭就是一個幹,不吭聲。
王二卻一邊幹活兒一邊東張西望,神情隨着所思所想不斷變換,一會兒驚訝,一會兒鄙視,一會兒羨慕,一會兒嫉妒的。
他看裴長青一直在他旁邊,忍不住提醒道:“裴二郎,我要幹活兒,你且一邊兒去?”
裴長青:“我挑選一下這些木頭,有些被蟲蛀了不適合上房頂。”
收貨的時候不是早上就是傍晚,他看不仔細,時間也不允許,所以裏面有爛木頭。
不可能指望每個人都有良心給好木頭的。
王二:“放心吧,我會把關的。”
你擱這兒,不是想偷學我的手藝吧?
裴長青沒搭理他,房主沒資格在這裏誰有資格?
這麼沒眼色離了你老子你能找到活兒嗎?
也就你這種學點皮毛怕人家偷師,真正有手藝的根本不怕,因爲好手藝偷不走。
王二因爲裴長青在一邊,忍不住就有些拿喬,跟雄性動物要跟同類雄競一樣,修木頭都忍不住端着架子,做出一副帥氣的樣子。
裴長青壓根兒沒瞅他,而是暗中觀察王木匠,這真是老手藝人,技術過硬,幹活利索。
王木匠卻也注意着這邊兒呢,趁裴長青不注意給了老二一腳。
王二這才老實幹活兒。
王木匠又問裴長青,“後生,你請哪裏的瓦匠大師傅?"
他得瞭解房子開間進深的尺寸、牆壁厚度、窗戶門洞預留大小等等。
他要根據這些來確定檀木的長短。
行話說的是“鐵匠不怕短,木匠不怕長”,木匠活兒要留餘頭,尤其做榫卯以及搭頭的時候,長不怕,就怕短。
短一分,這根木頭也不能用。
裴長青:“沒,我自己就會做瓦工活兒。”
王木匠驚訝地看着他,“你沒請瓦匠大工?你自己幹?”
他知道鄉下人經常自己攢人蓋房子,都覺得瓦工沒什麼難的,幫別人家砌過幾次牆蓋過兩次房子就會了。
殊不知並不是那麼簡單的。
熟手瓦工對蓋房子心中有數,知道哪裏開門哪裏開窗,檀木間距多少,椽子如何安置,今兒幹什麼明兒幹什麼等,他都要指揮。
沒有這種大工,一羣人自己蓋,蓋房子的過程就會問題不斷,不是少了木頭就是門窗開歪了,要麼檁木對不齊等等。
房子蓋好以後也不是萬事大吉,過段時間就會出問題,三五年不出,六七年也會出。
牆裂縫、漏雨、椽子斷掉,大梁歪斜、檀木滾動、窗戶掉下來,門扇關不上等等,這都跟瓦工有關。
那些巴掌大的三棟屋子自然無所謂,就跟個草棚子似的,也沒什麼好規劃的,但是隻要上五就得請人掌眼。
更何況裴二郎家是七檁。
裴長青笑道:“對,我自己帶人幹,到時候我會安排各處的,還請王伯也配合。
王木匠張了張嘴,瞪着裝二郎說不出話來。
這後生怎的如此自大?
你安排各處?
你能安排啥?
你又不是專門的瓦工,你就是一個後生啊。
裴長青卻胸有成竹,“王伯放心吧,我已經設計好房子的各處尺寸。”
房屋的各處尺寸他已經心中有數,也畫了簡單的施工圖,自然不會出錯。
他當即就請王木匠去三間正房地基上,仔細將房屋結構講給他聽。
正門在那裏,三間房子分別從哪裏分界,門窗各在什麼位置,山牆多高、檀木多長、多粗等等,說得分毫不差。
王木匠聽得目瞪口呆。
這後生......有兩把刷子呀。
他頓時不大敢小看裴長青了。
他們這些手藝人靠手藝喫飯,覺得自己有手藝了不起,自然也高看會手藝的。
尤其木匠、石匠、瓦匠、鐵匠這些,會互相推崇。
他感覺裝長青有瓦匠本領,就高看一眼。
這時候高裏正也溜溜達達過來看熱鬧,下了雨地裏泥濘,他也不能去監督秋收,就想來看看裴二郎家。
老婆子說他中了裴二郎的邪,跟聽書看戲似的,一天不去裝二郎家周圍轉轉就難受。
不是看裴二郎準備蓋屋子就是看小鶴年和小珍珠擺攤兒,要不是男女有別他保不齊還去看二郎媳婦和老孃做豆腐。
他原本想介紹瓦匠石匠給裝長青的,不過聽裝長青給王木匠說自己當瓦匠帶人砌牆,他驚訝之餘又覺得裝二郎不是吹牛,是真的胸有丘壑,從他帶人夯地基、湊牆基石頭、買石灰就看得出來。
裴二郎是真的會瓦工。
至於石匠,因爲沒有特別大的石頭,不需要石匠給加工,自然也就不需要請。
看到高裏正過來,裴長青謝他讓高木頭幫忙把木拉過來。
高裏正笑道:“不當什麼。”
他也認識王木匠,自家蓋房子的時候請了好幾個木匠,其中就有王木匠。
他朝王木匠點點頭,並沒有對裝二郎的親切隨和,反而端着點架子。
王木匠也沒有對裝二郎的那一點小驕傲,見了高裏正就躬身行禮問好,又讓倆兒子見過裏正。
高裏正擺擺手,“沒啥,你們忙,我就是來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
看他對裝二郎如此親切,王木匠心裏也犯嘀咕,悄悄叮囑倆兒子對裝二郎客氣些。
高裏正和裴長青就房子地基和結構聊了聊,越聊越覺得裴二郎胸有丘壑。
瞅瞅啊,人家連陰溝陽溝排水道都提前設計好了,這一般人哪裏會啊?
裴長青的構思其實很簡單,小雨小水流,到時候就直接流進自家的圈裏,漚肥用。
大雨就得往外面排,排到河溝子裏去。
高裏正連連點頭:“二郎,你有才啊,我聽着跟我府城請的官家工匠差不多呢。”
甚至更好。
畢竟官家工匠傲得很,有些東西不會給你講透,就讓你迷魂着,半懂不懂。
裴長青笑了笑,謙虛道:“我和媳婦兒成天價聊這個呢,聊多了就有想法兒。”
高裏正又仔細詢問他蓋房子的門道,裴長青都說得頭頭是道,讓他着實佩服。
正好老友年後計劃蓋幾間屋子,依他看別請那些端着架子的工匠,不如直接請表二郎。
工錢便宜,活兒也......等等,等裴二郎家房子起來,如果真的不錯,回頭他、他大舅兄以及老友家蓋房子,他就舉薦裴二郎做工匠!
高裏正又問他石灰買着了。
昨兒裴雲和夫婿回來他也知道了,尋思既然宋家上門,那肯定會幫襯吧。
今兒一問,果然。
裴長青簡單說了下,宋家幫忙他自然不會藏着掖着,也捧一捧宋家,讓人瞧瞧宋家不是瞧不起窮親戚,關鍵時刻是會幫忙的,這對宋家名聲也有好處。
高裏正還就是那麼認爲的。
正說得熱絡,村裏人又來拿預訂的豆腐了。
二蔫巴媳婦兒來晚了沒買着,很不樂意。
其他婦女也說沈寧怎麼不多做些,她們保管都換光,絕對不讓她留着虧本。
“二郎媳婦兒,你一天多做鍋唄,俺們都換。”
沈寧歉然道:“嫂子們,我大伯家這個石磨小,磨起來費勁,一天就只能做這些,等你們自己學會就好了哈。”
荷花嫂子笑道:“我一訂就是好幾天的,可不怕買不着。”
另外幾個婦女都和她說笑,等學會了去她家磨漿子,她家有個大石磨。
荷花嫂子原本因爲生得俏麗,溫溫柔柔,說話嗲嗲的,不少婦女對她有意見,不和她交好。
她們這些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村的,只能和村裏人打交道,人緣不好就會很難過。
不是現代人能想象的,現代不喜歡了可以遠離,不高興就絕交,這會兒不行。
所以大家都很重口碑、人緣等,名聲壞了這輩子就完了。
原主從前就沒什麼人和她打交道,被欺負也沒個人傾訴,所以越來越憋屈。
荷花嫂子自然很在意這個。
最近因爲沈寧要教做豆腐,她家有石磨,不少婦女都主動和她交好,她心裏高興之餘更感激沈寧。
要不是沈寧,那些婆娘哪可能對她那麼和善?
她就回孃家村裏好一通宣傳,讓大家夥兒拿足足的材料去換豆腐方子。
還讓爹孃、兄嫂、姊妹再跟各自親戚宣傳,務必讓拿足足的材料去換。
只她這邊就帶來好些家親戚,給沈寧家湊了好些個材料呢。
沈寧和裴長青都有記錄,來人頻頻提起荷花嫂子,他們自然心裏有數。
每次沈寧都多給荷花嫂子二兩豆腐,別人問就說豆子給的多。
等換豆腐的婦女們離去以後,高裏正瞅瞅那小石磨,嘖嘖,太小了,真難爲二郎媳婦兒和她婆婆這麼有耐心。
他道:“二郎媳婦兒啊,我舅兄有個堂弟就是石匠,他做石磨是遠近聞名的好手,家裏有現成多餘的石磨,帶底盤的,甭管磨粉面子和漿子都頂好,你要是要,我明兒讓高木頭去拉回來。”
高木頭就跟他家長工一樣,比兒子好使。
沈寧和裴長青早就商量買石磨的,總不能一直用大伯家的。
她笑道:“多謝里正伯,我們很需要呢,就是這會兒拿不出現錢。”
高裏正笑道:“說什麼外道話,他自己家的存貨,是徒弟出師之作,可也一點不差,我跟他說說就給你們使了。”
沈寧和裴長青忙婉拒。
沈寧:“裏正伯,你都幫我們多少忙了,可不敢白拿。”
這石磨肯定不小,最低一半,加上腳力不知道兩吊夠不夠。
高裏正:“不白給,他家也要學做豆腐,跟我說想在荷花溝兒開個豆腐坊,我尋思除了做豆腐你再教他點別的?”
高裏正琢磨着就裝長青和沈寧這能幹勁兒,絕對不會只有點豆腐一個絕活兒,肯定跟柳家一樣還會別的。
不用多,只需要多學那麼兩樣,就夠舅兄在村裏開豆腐坊的。
雖然舅兄家有石匠,還養鴨子大鵝,但是誰家怕生意多呢?
兒子多,分家也能一個兒子一份家業不是?
他舅兄摳門兒起來比他摳門兒,大方起來又比他捨得,人家不在乎那兩吊錢的石磨,說給就給。
主要是舅兄覺得劃算,他們荷花溝兒比裴莊可富裕得多。
裴莊大部分都是窮莊戶,自家地不夠大部分還得佃外村的地種呢。
人家荷花溝兒靠着大河,水多,基本都是稻田,幾家合買牲口,就有餘力耕地,稻田就能一年兩熟,或者兩年三熟,收入就高,回頭自家買牲口那就更富裕。
而且人家靠河,可以養魚、養鴨子和大鵝,賺的自然更多。
舅兄開個豆腐坊,豆渣還能喂大鵝呢!
他是真羨慕大舅兄家的日子啊,人家那才叫日子。
哪像他家,還得精打細算呢。
他還說呢,那村裏人都會做豆腐,你開豆腐坊賣誰去?
大舅兄卻說我七兩多豆子換一斤豆腐,比他們自己做頂多多出二兩豆子,他們還有啥不滿足的?
自己做豆腐,不得洗磨、推磨、煮漿子、點豆腐,費柴火?麻不麻煩?
家裏窮的捨不得那點豆渣,我們村又沒那麼窮,誰會在乎那點?
空出那功夫來乾點啥不好?
歇歇都能多生倆娃娃呢。
咳咳。
總之大舅兄願意用石磨換豆腐方子,也沒不讓二郎媳婦兒教荷花溝兒其他人做豆腐。
沈寧聞言自然樂意啊,要是所有人都這麼大方,那他們家房子一點都不犯愁好麼。
可惜,幾百個換東西的也就這麼兩三個大方的,高裏正、童大舅、陶石匠。
見沈寧樂意,高裏正笑道:“一盤圍一丈出頭,一盤七尺半,都是七寸厚,你要大的還是小的?”
沈寧看裴長青。
他對這些尺寸敏感,心算一下把直徑大約的數據告訴沈寧,又拿根燒火棍兒在泥地上畫圈兒給她看大小。
古代人不說直徑,都說周長。
圍一丈出頭,直徑一米左右。
圍七尺半的差不多80釐米。
七寸厚,差不多就是20釐米。
沈寧瞅着眼前的小石磨比劃一下大小,大伯家這個也就不到40。
這種小磨只能磨漿子,但是可以坐着搖,80釐米的只能站起來轉圈推吧?小孩子肯定推不動。
要是有60釐米的更合適,這樣珍珠和小鶴年也能幫忙推呢。
高裏正都看呆了,“二郎,你這......”
這圈圈畫得也忒圓了點吧?
裴長青笑道:“畫多了。”
高裏正更好奇了,他就想問一個莊戶漢子有什麼需要天天畫圈圈?還能畫這麼圓溜?
沈寧:“裏正伯,有沒有稍微小點的,比如......”她雙手畫圈比劃着大小,對裝長青道:“60的。”
裴長青燒火棍兒在地上略一劃拉,對高裏正道:“六尺出頭的就夠。
高裏正看看沈寧,看看裝長青,你們夫妻倆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祕密計數方式?
他搖頭:“木有了,要麼只有這種小小的,要麼就是一丈兩三尺那種更大的,這倆是比較合適的。”
小的沒有現成的,想要得訂做,大舅兄指定又捨不得。
主要是訂做六尺的少。
六尺雖然小一圈,卻也和七尺一樣需要一個大人轉圈推,關鍵價錢差不多。
那......莊戶人實在,自然要大的。
知道沒的選,沈寧自然要七尺那個。
直徑一米的太大了,推着累。
高裏正:“行,你們等着吧。”
裴母望着高裏正的背影,還有些不敢相信呢,裏正現在對她家太和善了,跟以前大不一樣呀。
以前裏正頂多對大兒說笑,對二郎......可能都?正眼瞅過吧?
沈寧:“咱可欠裏正伯大人情了,這石磨加起來怕不是得一千斤?得三五百文的腳力錢吧?”
普通人家沒有牲口,買石磨都是勞煩自家兄弟們去幫忙抬或者拖的。
裴長青安慰她:“沒事,這些人情咱還得起。”
只要不是救命的人情,其他的都好說。
沈寧笑道:“對,大不了我就把做油皮、腐乳、豆渣醬油的方子都教給他們。”
裴母提醒道:“二郎,明兒拉石磨回來,今兒得做磨架子,還得做柺棍兒啥的。
雖然高裏正說帶着凹槽底盤,但是石磨不能直接放地上,得架起來。
裴長青:“喫完飯就做。”
小珍珠和小鶴年從路邊兒回來,昨兒下雨今兒路上泥濘,沒什麼遠行人,他們沒帶喫食,過去看看就回來了。
不過倆孩子向來不空手回家的,哪怕撿把柴火都能幫家裏忙呢。
小珍珠原本想去給娘採野花的,結果發現草地上不少秋雨後發出來的蘑菇。
蘑菇一棵棵獨立着,像雞腿。
他倆知道這種蘑菇能喫,就一通狂採,把那邊兒所有冒出來的大蘑菇都採光了才用小鶴年的衣服兜回來。
“看我們採了什麼!”小珍珠驕傲地跟大家顯擺小鶴年衣襬兜着的蘑菇。
沈寧誇道:“喲,都是雞腿菇,好蘑菇,晌午加菜!”
西邊幹活兒的木匠父子三人聽見說加菜耳朵都動了動。
王二已經在偷懶了,等着喫飯,王大還是吭哧吭哧修木頭。
王木匠一會兒指點指點大兒子,一會兒又催促小兒子,一上午累得不輕,這會兒也又累又餓。
這時候沈寧喊他們開飯了。
王二丟下小斧頭蹭就往東邊院兒裏跑。
地上泥濘,他一跑一個大泥腳印子,又嫌棄得很。
因爲家裏多了三個木匠喫飯,晌午沈寧特意多留了兩斤豆腐。
家裏沒油了,沈寧沒捨得去買,反正日常喫豆子呢也不缺油。
就是沒油不能炒菜,不過有豆子呢。
沈寧的辦法是炒黃豆,炒熟以後再用石頭蒜臼子搗碎,這樣燉豆腐裏加上一把炒黃豆碎,喫起來和炒芝麻差不多,也香噴噴的。
午飯做了小米豆渣煎餅,沒用油煎所以一面是炕的硬嘎渣,硬脆噴香。
菜餚就是青菜豆腐,加了炒黃豆碎和豆瓣醬,還有一小盆豆瓣醬炒豆渣,另外加了一盆蘑菇湯。
豆渣幹炒,因爲豆渣有油份,所以炒炒也會出香味兒,再加上蔥碎,出奇的好看。
雖然沒有肉和細面,但是有豆腐和蘑菇,這對王木匠來說也算好飯。
去大戶人家做活兒,人家可能會給準備二合面饅頭、餅子什麼的,再就是日常給喫燉菜,最後要收工了會給喫一頓好的,有一碗肉,有炒蛋燉蛋、豆腐啥的。
也不會天天給喫肉、蛋和細面。
其他農戶那就是豆飯、高粱飯、小米飯,鹹菜、醬、鹽水燉隨手菜,好的給碗蛋,豆腐都少見。
裴二郎家第一頓飯,算是不錯的。
王木匠很滿意,他大兒雖然不吭聲,卻也眼裏放光,有豆腐!
王二卻嘀咕這菜要是加油炒炒就更香了。
王木匠瞪了他一眼。
他們父子三人由裴長青陪着喫飯,沈寧和裴母帶着倆孩子另外喫。
裴長青請三位喫飯,說了幾句寒暄客氣話,大意就是粗茶淡飯,等過幾日咱們再整頓好喫的雲雲。
說完就喫飯,他不再廢話。
就是一個幫忙做工的木匠,工錢給到位,其他的沒必要太捧着,該如何就如何。
他說客氣話,王二卻當真的,忍不住就要挑剔,比如夾菜的時候撇撇嘴,手得了帕金森一般抖抖,夾起來又丟下。
嘴裏還說呢,“這麼好的豆腐真應該加兩勺油煎一煎,再加點肥肉片子燉,咕嘟半個時辰,那才香呢。我們上一次做活兒的那家,人家也沒多富裕,就是普通人家吧,房子也一般,可就是捨得給幹活兒的人喫………………”
王木匠:“喫飯!”
喫都堵不住你的嘴!
真想拿筷子敲他,在僱主家裏又不好意思,就瞪他。
王大趕緊把弟弟丟下的菜夾起來喫掉。
王二也猛喫豆腐,不敢說什麼了。
喫完飯,裴長青讓他們休息一下,他去壘磨架子。
王大是個閒不住的,繼續去修木。
王二卻在院子裏閒溜達,東張西望,又翹着腳看裴長青幹活兒。
他並不懂,卻喜歡指手畫腳,“裴二郎,這種磨架子要用木頭搭,不能用石頭,你外行不懂。”
他在一邊嗶嗶賴賴給裴長青煩夠嗆。
這盤石磨很重,需要更粗更結實的架子。
如果沒有底下的托盤,這架子的要求就高,因爲得把碩大的木盆放在底下接漿子,現在有石匠給鑿的隨磨托盤,就可以做實心磨架子。
木頭的沒有石頭的結實穩當,而且在室外木頭日曬雨淋容易爛,所以裝長青要石頭的磨架子。
小珍珠跟小鶴年喫完飯也跑來幫忙,等會兒再去採蘑菇。
裴長青先用大石頭鋪出底座,要比石磨更大一圈,這樣才穩固。
壘石頭的時候也要注意形狀,要求大小錯落有致,這樣受力均勻,不會坍塌。
王二還想發表意見,卻聽王木匠重重咳嗽,一雙老眼跟刀子一眼刻着他,嚇得他趕緊去幹活兒了。
小鶴年偷笑,小珍珠卻笑出聲,還用口型無聲地比劃:“咱可不能這樣,給爹孃丟人!”
裴長青笑了笑,他也越發喜歡這倆崽兒了。
一下午的時間,裴長青帶着倆患兒把磨架子壘起來。
小珍珠圍着磨架子跑,“推呀推呀推磨盤,推着一個大磨盤,五更起三更眠,磨盤呀它轉呀轉。”
檢查石頭之間咬合情況的裴長青也被她轉得頭暈。
“這要是天天轉圈推磨,人不得暈了?”他又心疼推磨的媳婦兒了。
嗯,還有老孃。
尤其老人身體弱,這麼轉上一兩個時辰,保管暈。
不行,他得給做個輔助工具,推磨不用轉圈。
他去找木頭。
小鶴年:“爹,還要幹啥呢?”
裴長青笑道:“我給你們做個磨得容易。
倆患兒很好奇,“爹,什麼叫磨得容易?”
裴長青就給他們比劃一下,倆患兒聽得很是新奇,尤其小鶴年迫不及待地就要幫裴長青做。
這個“磨得容易”就是木製品了,那可是木工活兒。
聽裝長青在那裏說,王二就撇嘴,小聲嗶嗶,“真能裝,你以爲木匠活兒那麼好乾呢?要是誰都能做木匠活兒,還要他們幹啥?”
瞅瞅裴大柱給你家修的那桌子,磕磣死了。
這一次王木匠沒顧得上罵兒子,因爲他也被裴長青吸引了注意力。
鄉下人經常互相幫忙蓋房子,要說裴二郎會瓦工活兒,他信,可說他會木匠活兒?
王木匠也搖頭笑,要是木工活兒這麼好做,誰還免費當三年學徒?
裴長青從椽木堆裏挑出四根人高的圓木,大臂粗即可。
他又跟王木匠借工具用。
在現場當着木匠的面兒,借用他的工具還是可以的,只要不給弄壞即可。
王二嗤了一聲,他爹從不外借木匠工具,除了他和大哥別人休想用自家的工具。
他爹在這方面可摳門兒了。
他剛要開口說裴二郎你甭忙活,等着我給你做吧,雖然他也不會做,但他是正經木匠啊!
卻見他爹竟然點頭了,“你使。”
王二驚呆了,他爹是怎麼了?竟然讓外人碰自己的工具?
裴長青道了謝,便開始處理木頭,先鋸成自己需要的長度,有樹皮的還需要剝皮處理。
王大隻看了一眼,又心無旁騖做自己的活兒去了。
王木匠和王二卻一直一心二用,時不時就看看裝長青。
倒是要看看他能做出個什麼來。
王二瞅着裝二郎放下小斧頭,又開始掏出一截黑乎乎的......燒火棍兒?在木頭上畫畫。
畫完又開始用手鋸吭哧吭哧鋸木頭,鋸了一個缺口然後......沒鋸斷,而是把那塊木頭摳掉了。
四根木頭都這樣處理完,然後他把木頭兩兩相扣......相
扣
?
王二瞅瞅自己跟前的木馬架。
臥槽!
我說裴二郎上午怎麼一直在這裏盯着我瞅,合着偷學我做木馬架!
他咬咬牙,又去看裴二郎,發現對方又用斧頭敲着平鑿在那裏摳方眼兒了。
幹
啥,你幹啥?
你做木馬架幹啥?
顯擺你做的比我做得好,做得快是怎的!
王二要怒了。
裴長青的確做了倆木馬架,只是高一些,兩根木頭一邊去掉一半,兩兩相扣的木頭合二爲一,就和一根那麼粗,那麼圓融和諧緊密咬合。
然後爲了固定,他將兩根木頭掏了眼兒,又用手斧修了一根兒臂粗的木棍,一頭修成木楔子塞進去。
如此三根棍子立在地上,互爲支撐,居然極其穩當。
全程不需要鐵絲綁,也不需要一顆釘子。
那根木楔子比釘子結實、牢固。
王木匠看得微微頷首,心裏奇道:好漂亮利索的木工活兒!
他可不像兒子那麼自大,以爲裝長青是偷學自己的。
畢竟你可以學怎麼做,你能學熟練嗎?
看裴二郎這手木匠活兒,絕對是個熟練工。
沒有三五年可練不出來。
再瞅瞅大兒子就木呆呆地幹活兒,二兒子一臉不屑地在那裏撇嘴。
哎,人生不幸啊。
小時候以爲生在貧苦家,有個刻薄摳門的師父是最大的不幸。
長大了以爲爹孃生病早逝是不幸。
老了老了才知道,兒子沒出息纔是最大的不幸啊。
瞅
瞅人家這個後生,咋生得那麼好呢?
他兒子加起來也沒人家一點機靈勁兒
。
他兒子要是這麼能幹多好呀?
哪裏還用他一把年紀犯愁?
裴長青將兩個人高的木馬架立起來。
木馬架第三條起固定作用的棍子都朝着石磨方向,這樣就不會絆倒人。
而木馬架另外兩根棍子是對立的,在一個面上,也不會擋道兒。
他又找了一根粗棍子修掉樹皮,直接架在木馬架上,一樣牢固穩當。
如此再從上面垂下兩根粗麻繩繫住石磨的推杆兒即可。
這樣人不需要時刻扶着推杆兒,還能保持平衡,不至於消耗更大的力氣來維持推杆兒平衡,總體自然省力。
最關鍵的好處是人可以站在某處不動,只需要做肩周運動即可,不需要像以前那樣來來回回驢拉磨,頭暈且累。
當然,家裏有驢推磨的就另當別論,不需要這種裝置。
不,高裏正表示他需要!
下午他去養豬場待了一會兒,傍晚又轉悠到裴長青家來。
還有幾個平時做活兒的漢子,也過來瞅瞅。
看到院子裏的木馬架,衆人很好奇,紛紛問是什麼。
裴長青就簡單解釋了一下。
高裏正:“推磨不用轉圈?還有這等省地方省力氣的傢什兒呢?”
裴長青笑道:“裏正伯,你家有磨坊不缺地方,還有驢推磨也不用人,不需要這東西。”
高裏正:“不不不,二郎,我需要,我特別需要!”
他家是有磨坊不假,是有驢沒差,但是??
如果能用人推磨,那驢不就可以空出來幹別的活兒了嗎?
他三個兒子三個兒媳呢
!
整
天閒着不幹活兒就弄幺蛾子
!
以後誰再犯錯讓他去推磨豈不好?
當然他三個兒子並沒有天天閒着不幹活兒,畢竟他家還沒富裕到那個程度。他兒子們也得帶着長工下地,還得管養豬場和養雞場呢。
三個兒媳除了在家做家務,做飯,也得關注養雞場和養豬場,所以並不能閒着啥也不幹。
倒是他最閒。
可他神煩大兒媳田氏時不時鬧幺蛾子,就想找個法子治治她。
畢竟是連襟家的閨女,打不得罵不得,還是推磨好。
以後她再犯蠢,就讓她推磨!
這會兒已經傍晚,外面要黑了,也不能再幹什麼活兒,他就邀請裴長青去家裏做“磨得容易”。
裴長青自然不會拒絕。
他看看天色讓王木匠三人也收工。
王木匠猶豫一下,以他的驕傲本不屑做這點小活兒,可現在兩兒子不是不成器麼,大活兒幹不了,他只能挖門盜洞地給兒子攢點小活兒。
這個磨得容易很簡單,他兒子也行。
他道:“裴二郎,你沒木匠工具吧?我把傢什兒放這裏,你隨便用,省得我來回揹着沉。”
王二都驚呆了,爹,你怎麼了爹,裴二郎給你什麼迷魂湯了!
裴長青立刻明白他的心思,笑道:“王伯正好順路,不如過去一起看看。”
王木匠眼睛一亮,裴二郎仁義啊,一下子就知道他的心思,不但沒反感,反而主動邀請。
哎,他咋沒個這麼好的兒子呢?
王木匠指揮着倆兒子揹着傢什兒跟上。
王大不懂爲什麼,但是聽話,爹讓幹啥就幹啥。
王二卻不懂就問,“爹,咱不回家,去他家幹啥啊?"
王木匠:“去給裴二郎幫忙。”
王二驚了,“爹,你給他打下手?這......”
王木匠:“是你和你哥
。
”
王二:“我?”
我纔不幹呢!
可惜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