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
渾不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雲衝波仍是呆呆的坐在貪狼身側,一籌莫展.
(那個老道怎麼還不回來,用得着他的時候就找不到人了,真是的...)
木然而無聊的呆坐中,雲衝波就沒法阻止自己去想一些東西,一些他雖在告誡自己"不該",卻又對他有着極大"誘惑"的東西.
(一下,只看一下,應該沒關係的罷...)
抖抖的,伸出手,想要去掀開貪狼的面具,可,當他的指尖終於觸到面具的邊緣時,他卻如同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樣,猛的抽了回來.
(不好,這樣真的不好,還是不要吧...)
(這麼兇的女人,如果她醒來發現,說不定會殺了我的...)
雖然說,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聲音始終在告訴雲衝波說,不會的,那種事不會發生,真正忠誠於太平道的貪狼,絕對不會向一名"不死者"出手,可,雲衝波卻又深深厭惡着這種想法,這種在他感覺裏近乎"要脅"的想法.
(唉,如果她肯自願給我看看多好,一定是個美女,那樣纔對得起我受得這麼多罪...呃,至少,光算‘那裏‘的話,她好象確實比那個姓沙的飽滿好看...)
天人交戰當中,雲衝波的背上汗就沒有幹過,那種粘乎乎的感覺,令他極爲難受.
...在日後的追憶中,雲衝波不止一次的強烈否認着自己當時曾有過"邪念"或是"非禮之舉",可,事實是,當他聽到背後的動靜,轉回頭看見滿身是血的"太平上清"張南巾時,他的右手正緊緊抓着貪狼的面具,已將之從貪狼臉上取開了.
幾乎是在取開面具的同時,雲衝波已聽到背後的動靜,轉回頭去,所以,對他而言,貪狼的相貌只是驚鴻一瞥,可,就是這樣的一瞥,卻讓他連回頭看到一身是血,胸口還破了一個大洞的張南巾時也未感到太過驚懼.
縱因本能而轉過了頭,可他的心思,卻未隨着脖頸一起轉回.
(...好年輕,好冷.)
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容,怎看也只有十八九歲,瓜子形的臉上,兩眼緊閉着,挑出幾根彎彎長長的睫毛,嘴也抿的緊緊的,不知是因爲長久戴着面具還是失血太多,臉色是雪一般的白,如玉雕出的一般.
從任何角度來說,那都是一張可以稱之爲"美麗"的臉,可是,在第一眼看上去時,雲衝波卻完全沒法聯想到這些名詞,因爲,一種比"美"或"豔"之類名詞強烈得多的東西,正籠罩在這臉的主人身上.
...面對這樣的一個女子,你會覺得,什麼"美麗"之類的讚美話語,對之便沒有什麼意義,只是一種"褻瀆"或是"輕狂",那種便連沒知覺時也還圍繞在她四周的"高峻"和"冰冷",便似是能令最老練的情場公子也望而卻步一樣將她保護,將她隔離.
這樣的一個女子,一個似是不食人間煙火,永也不會驚動六情的女子,一個還未到雙十年華,方還含苞未放的女子,卻便是"太平道天蓬貪狼",便有着"第八級力量"在身,便是整個太平道當中的"第四號人物".
這樣的一個女子,就在方纔,爲了保護雲衝波,不惜將自己的命豁上,只求與刺客同亡.
(好,好美...)
終於在心中發出了讚歎,可,與方纔窺見貪狼胸乳時那帶有一點綺唸的胡思不同,雲衝波便是在發自內心的讚歎,一種純粹出於欣賞的讚歎.
一種令他一時間都還沒有明白到"那老道"已終於出現的讚歎.
"唉..."
長嘆着,張南巾的神色有些黯然.
已對裏面的情況有所預料,看到破軍與貪狼橫倒地上的情景時,他並不感到奇怪,只一眼,他更連兩人傷勢也都看清.
(很好,貪狼,面對這種考驗,你已證明了,你佩得上我對你的"信任"...)
(可是,破軍的傷勢卻有些奇怪,難道,會是"龍拳"?但,那拳法,不已隨"那人"一起沉眠了麼...)
觀察,思考,判斷,統共也只用去了不夠一次眨眼的時間,隨後,張南巾便已將他最爲"關心"的事情確認.
臉色有些迷茫,也感覺不到什麼"力量"的氣息,但,當看到那時光咒已破裂無存,和那"太平天刀"已被神色還恍恍惚惚的雲衝波抓在手中時,張南巾便忽地感到了一種放鬆.
一種連知道他自己的生命已將近走到"結局"時也會覺得"不在乎"的放鬆.一種唯有"有理想者"或曰"夢想者"才能享有的放鬆.
(很好,果然是他,那未,一切便都值了...)
(而貪狼的相貌,終於也被人看到了,只未想到,第一個看到的人,竟會是一個"不死者",天意,這或者真得是天意罷...)
(未來,就交在她的手中罷...)
深思着,張南巾一伸手,已將方纔回過神來,正待要開口向他求救的雲衝波頸子扣住.
(籲,這是...很好...嗯?!)
自知時間無多,卻又有太多想要知道和安排的事情,張南巾已不能再浪廢時間去"詢問"些什麼,而是直接將雲衝波擒下,以最強勁的"讀心術"直接獲取他剛纔的經歷與想法,來將自己還未能瞭解的一切清楚.
本來以張南巾的修爲,便是隔空索探,也有把握將雲衝波這等級數的人腦中所思看個洞若觀火,而當他還爲求穩妥,特意採取到"肢體接觸"時,原就該輕易汲盡雲衝波腦中所思,但,當張南巾將計劃付諸實施時,卻駭然發現,自己,竟是完全沒法子弄清楚雲衝波的心中所思!
(怎會這樣?難道,不,不可能...啊,原來如此?!)
在最終的"失驚"之後,張南巾略爲"靜心",便已發現,自己並不是沒法察探出雲衝波的思想,而是雲衝波腦中的信息比諸方纔竟忽地暴增至千倍萬倍,根本就無從分析探起!
...打個比方,那就等若說,一個原本只裝有兩三碗酒的罈子裏,忽地竟盛入了長河大湖之水,縱是本來可以輕鬆將壇中酒喝盡的人,對此情況,也唯有徒呼奈何.
這個發現,便令張南巾更爲欣喜.
(好,好極,便和記載中一樣,當"不死者"覺醒時,就會同時將之在千萬年中累積的經驗與智慧一併取得,縱然他自己還不明白和不能運用,可在將來,那些個記憶卻就會令他受益匪淺.)
(每樣也對,他的確是"不死者"無疑,只可惜,我卻沒有時間看着他成長了...)
閃念間,張南巾已確信,若果由他悉心調教,至多一年時間,他便能令雲衝波之力量覺醒至貪狼那個境界,若再多得半年,他就能助雲衝波突破掉巨門已然達到的地方,去向更高.
(可恨,時不我待啊...)
右手一放,將雲衝波彈開的同時,張南巾已將自己的一些"想法"注入到雲衝波心中,令他只是愣愣的站着,沒有再過來干擾發問.利用這個時間,他右手再招,一直僵臥地上的貪狼忽地倒飛起來,被他的右手吸住.
"濁不穢形,死不妨生.摩掌生目三遍,得清淨法,助汝長生!"
隨着張南巾誦咒之聲,貪狼身上寒冰緩緩化開,沒入體內,而那血肉模糊的傷口竟也奇蹟般的蠕動着,開始成長,融合.
(這,這是...)
剛剛纔將張南巾的"想法"消化完畢,雲衝波忽地看到這種景像,端得是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好傢伙,在他手裏,就這麼簡單麼...但是,好象不對啊?)
雖然力量未夠,見識也還欠缺,可久經獵事的雲衝波,卻有着一雙出奇敏銳的眼睛,一轉眼,他已開始發現眼前的不對.當貪狼的傷口在癒合時,張南巾的臉色卻變得越來越難看,按在貪狼背上的那隻手臂,竟似在慢慢變得乾枯萎縮起來.
隨着張南巾的施法,貪狼慢慢回過神來.起初還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很快就感到了不對.
(好象,有一點點涼...我的衣服,怎麼...面具,我的面具呢?!!)
驀地發現胸部的祕密竟被扯開,與自己相伴多年,便連入眠時也從不離開的面具也不復覆蓋臉上,貪狼的第一反應便是立刻以手掩面,同時也努力的想用手肘將已有些春光外瀉的胸部遮住.但,身爲女子的同時,她終究也是一名道術大家,一名太平道重將,還在她爲自己現下的狀況而羞怒難當時,她精修多年道法的積累已在告訴着她,正在張南巾身上以及自己身上發生的,是怎樣的事情...
"真人?!"
尖銳而驚恐的駭叫聲,正可以反映出貪狼此刻的焦慮與震驚,雖然她方纔轉身便已被張南巾強行制住,更連她的聲音也一併鎮下,但,她的"想法",仍是清清楚楚的傳入了張南巾的腦中.
(真人,不能,不能這樣啊.)
(紫薇王夫人清淨咒,是不能這樣用的啊...)
原來,張南巾此刻所用咒法,名爲"紫薇王夫人清淨咒",亦是回覆類咒法中的上段法術,見效極快,最利用於戰場.卻有一大弱點,那便是,當時用畢之後,此後數十日甚至數月之內,都必會衰弱難當,只能有平時的兩三成"生命力"在,更可能會將整個"壽元"影響.只因,這咒法的原理就與尋常吸攝外部天地元氣或是以仙術法力修補傷勢不同,乃是取諸自身,以類似"強行透支"的手法將自己體內的生命力刺激使用,等於是將自己的生命"提前預支"來把傷勢治療,因爲一切盡皆取於已身,是故無須求諸外物,甚易施行,見效亦快.但亦因爲此後所付代價太多,一般來說,錯非是生死關頭,也當真沒什麼人肯用.
此外,在以往的記載中,這"紫薇王夫人清淨咒"乃是隻能施於已身的"禁咒",從未有過逆施他人身上的記錄,只因,以此咒原理來說,用與他人之身,便實在和"自殺"沒什麼兩樣,似張南巾這般用法,根本就等於是在將自己的"生命"注入到貪狼體內爲她療傷,而縱使他法力蓋世,能夠有所增助,但以貪狼傷勢之重,卻仍是會令他付出堪稱"慘重"的代價.
額頭微微泌汗,雖然仍能掌住身子不動,可張南巾按在貪狼背上的手臂,已是幹黃萎縮到了皮包骨頭的樣子,本來宛若童顏的面孔,也明顯出現了條條橫縱皺紋.
(真人...)
縱不回頭,但兩人此刻的"生命"已等若融合一處,貪狼便能感知到張南巾身上的這些變化,偏生又無力阻止,心中急亂交焚,饒是她剛強勝於鬚眉,眼中也已滴出淚來!
(無須這樣啊,貪狼.)
貪狼心事,張南巾又怎會察知不到?不光知道,他更還要將自己的"思想"隨自己的"生命"一道,去貫注進貪狼的體內,去將她"安慰"和"說服".
(破軍下手太重,我又來得太晚,你五臟都已壞死,更兼失血太多,唯有這"紫薇王夫人清淨咒"才能在最短時間內將你的生命與力量一起回覆.)
(再說,你還沒感覺到麼?我,已是沒救的了...)
(真人!)
當張南巾刻意"告知"時,貪狼便能在一瞬間清楚到張南巾的傷勢,和知道這傷勢是如何造成,那"事實",便令她更爲"激動"和"憤怒",可是,這樣的衝動,卻只維持了短短的一瞬間,隨之,貪狼的態度便忽地恢復到一種"寧靜",和再沒有抗拒的全力吸收着張南巾的力量與生命,來將自己的傷勢治療.
(很好.)
生命流逝的速度變快,張南巾反現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做"多餘"的哭泣,也不容自己有"暫時沒用"的憤怒,在該珍惜時間和機會的時候,就不讓感情那東西來將你影響.)
(這才象是我選定的人,這才象是天門九將的統領.)
(亦只有這樣,我才能放心將"不死者"託付給你啊,貪狼...)
(唔.)
冷靜而穩定的在心中默默回答着張南巾,貪狼的臉上不復有淚水流出,也全沒有憤怒或是仇恨的神色,安詳的象個孩子的她,便只是用盡全力去配合着張南巾,去努力令自己的傷勢痊癒的更快一些.
(貪狼,便交給你罷.保護和幫助"不死者",助他成長,和推動"太平"建立的重擔,只好壓在你的身上了.)
(對你來說,這真得是太過沉重了,可,沒辦法了.)
(太清已然墮落,整個北方的太平道衆已不能信任,而縱是你能南下尋到玉清,但,本來就不贊成我在"不死者"上傾注太多精力的他,也很難會盡全力襄助在這他一向都不贊成的事情上.)
(我的死,可以安詳,因爲,我終於親眼見着了"不死者"的出現,便是不能目睹,我也知道,新的時代,已將出現,我的夢想,已開始向着"可能"的方向進發.)
(只苦了你了,貪狼,我視同女兒的人.)
(自今天起,我便將你本來的姓名還你,也將我一生累積的經驗與智慧贈你,但同時,你亦須得將我張南巾的夢想一併承擔.)
(去罷,聞霜,帶着我的夢想,去追逐太平的腳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