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啓航】第九章 血親
朱祈鎮望着眼前沉默的少年,許久許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論周貴妃犯下什麼樣的錯誤,用了多少的心機,都是爲了他。 哪怕他之前並不喜歡這個母親,甚至還曾經怨恨過她的冷落,但到了最後,那種與生俱來的血脈關係,還是讓他瞞騙了自己的父皇,偷偷在刑場用個宮女換下了自己的母親。
原本以爲,這一切都不會有人發現。
等到他慢慢長大,等到他成爲太子,以後繼位成爲皇帝,自然可以赦免自己的母親,讓她重見天日。
可是誰也沒想到的是,多少年都不曾有孩子的凌若辰,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懷孕。
周貴妃在被擒之時,便受了重傷,後來被朱見深和萬貞兒藏匿起來,養傷了大半年,方纔恢復得差不多,一聽說凌若辰懷孕即將臨產,擔心她一旦產下皇子,那朱見深的太子之位,便岌岌可危,愛子心切之下,也顧不得自己的性命,藉助傀儡之術,將自己的魂體附身在那人偶娃娃之上,迷惑凌若辰身邊的宮女,伺機行刺於她。
只是她初次接觸到的宮女太弱,被顏嫣識破,後來好容易有機會控制了顏嫣,卻沒想到武功如此高強的人,還是敵不過那火槍之利。
她連着兩次失手,精神力已經弱了許多,待到迷惑了朱祈鎮之時,本以爲可以一舉成功,哪知那兩人經歷過無數風雨。 此情之堅定,已非她可以想象,關鍵時刻,縱使心智迷失,他們也牢牢牽掛對方,她非但沒能控製得了他,反倒被他們之間的真情反擊。 讓她妒性狂發,以致混亂。 這移魂借體,最忌諱地便是這般混亂分神,她被反噬之後,高楓那一劍,就直接傷及她的本體,就算秦風不來,她也撐不了多久了。
只不過。 這一切,朱見深到底知道不知道,或者,知道多少,就無人知曉了。
秦風將他帶回來交給朱祈鎮開始,他就一直沉默着,一句話也不肯說,眼中受傷的神情。 就連朱祈鎮,也不忍心再追問下去。
畢竟,他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少年。
畢竟,那個是他骨血相連的母親。
朱祈鎮長嘆一聲,終於還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說道:“算了。 反正皇後沒事,周——她也沒了,這件事就此作罷,你回去吧!”
朱見深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來,愕然地望着他。
他曾經想過許多的可能,作爲皇家子弟,從小就讀史學古,那些歷史上手足相殘,父子反目的事情,多得數不勝數。 就連那般英明神武地漢武帝。 都曾經因爲莫須有的巫蠱之禍,將皇後和太子滿門俱滅。 眼下自己所犯地。 非但是歷代帝王最忌諱之事,而且出於自己的母親,證據確鑿,原以爲不但會被廢,甚至會被囚被殺。
從看到周貴妃失敗身死的那一刻開始,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纔會這般冷漠地面對一切。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朱祈鎮非但沒有殺他,居然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放他走了,連廢太子的話都一句沒提。
“父——父皇!——我——”
他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那人偶,是他奉了母親之命,親手送來給凌若辰。 雖然他不知道這裏面到底有什麼陰謀,但也明白,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只是,他更怕的是,凌若辰真的會生下個皇子來。
朱祈鎮與凌若辰之間地恩愛之情,世所罕見,他都肯爲了她而放棄整個後宮,不惜得罪了滿朝文武百官,那她若是一旦生下皇子,他這個非親之子,還有什麼立足之地?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在爭儲一事中失敗的皇子,罕見能有好下場的。
所以他纔會下定決心,幫着自己的母親行事。
行動之前,他已經預想過失敗後可能得到的懲罰,母親已死,父親心目中,又根本沒有他的位置,他自覺生無可戀,本就打算一死了之。
偏偏朱祈鎮並沒有要他的命,就這麼放過他的時候,他反倒不知該如何說好了。
朱祈鎮看了他一眼,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來。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來地時候,不知是出了什麼岔子,非但沒了自己原來的身體形貌,反而接替了這個皇帝的身體,被王振控制也就罷了,連這個身體之前的妃嬪孩子一併接收過來,到底做了些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想,好在上天沒有太過作弄,讓他最後還是娶了凌若辰爲後。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要他們自己的孩子繼承皇位,所以纔會在復位之後,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重新封朱見深爲太子的事情。
但也正因爲這樣,纔會激起後來周貴妃地妒忌之心,設下重重圈套,來算計謀害凌若辰。
說來說去,真的害了她的,還是他之前的那份私心。
若是他肯早早聽她的話,裏了朱見深爲太子,解散了後宮,逍逍遙遙地去過他們的兩人世界,又怎麼會招惹來這等大難,如今凌若辰失魂不醒,他又怎能將所有的罪名都推卸到周貴妃母子身上去。
她,也不過是爲了自己的兒子打算,
到瞭如今這般地步,他早已沒了什麼變更歷史,重振朝綱的雄心壯志。
他在乎的,只是自己地妻兒。
什麼皇權帝位,什麼榮華富貴,都比不上自己地家人。
將心比心,叫他又如何忍心去懲罰眼前這個孩子,這個還口口聲聲叫着他父親的孩子,也曾經在他們膝下承歡,給了他和凌若辰在南宮地寂寞歲月裏,一份難得的真情和歡樂。
此事,也只能如此作罷。
看着高楓帶走了朱見深,他突然像是老了許多,有些疲憊地抹了把臉,轉頭望向秦風,苦笑了一聲,說道:“朕這一次,是不是又做錯了呢?”
秦風微微一笑,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禮,說道:“陛下宅心仁厚,放過太子,放過太子身後諸人,既然擺明了態度,想必他們不會再亂來了。 ”
朱祈鎮點了點頭,看着已經睡熟的凌若辰,突然想起一人來,眯起眼來,寒聲說道:“太子可以放過,因爲他不過是個受人嗦擺的孩子,但是,他身後的一個人,卻絕對不能放過。 秦風,你去找石亨,無比要將此人剪除。 ”
秦風一怔,忍不住問道:“陛下所說的是——”
“徐有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