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昔別
過了元宵節,皇上將徹查蒙汗藥之事交給了費貴妃處理。 不需幾天,她就雷厲風行的查出了是御膳房的小太監所爲,並立刻將其杖斃。
“這事兒也太古怪了,”曉憐邊爲我梳頭邊嘀咕道,“一個小太監爲什麼要加害夫人?分明是有幕後指使嘛。 ”
“誰知道這事兒怎麼落到了費貴妃的手裏,”我說,“不交給皇後,反倒交給她,可見皇上寵愛之深。 ”
“就是嘛,前日見皇上擔心夫人你的樣子,我還以爲他一定會留宿在榮禧宮,沒想到一扭頭就去了費貴妃那裏。 ”她轉轉眼珠,迷惑不解的說道。
我有些發窘,忙催她:“看你梳個頭也要這麼半天,改日一定要向皇後孃娘討個會梳頭的丫頭來。 ”
她嘻嘻一笑,趕緊忙活起來。
屋外通報說皇後宮裏的琦雲來了,我吩咐道:“傳。 ”
“奴婢見過夫人。 ”她進了屋來,落落大方的行了個禮,說,“奴婢是來傳皇後孃孃的話,娘娘請夫人過去。 ”
我點了點頭,轉臉看見曉憐在發呆,有些好氣的說道:“還不趕緊梳好。 ”
到了宋皇後宮裏,她由侍女攙着,款款而出,平日溫柔的臉上竟多了幾分威嚴,顯然是心情不佳。
待落座之後,她開口道:“元宵夜那間案子總算是瞭解了,沒讓你白受了委屈。 ”
“多謝娘娘。 ”我低眉回道。
“你該謝的是費貴妃。 ”她不冷不熱地說,“這個案子她可出了大力氣。 ”
我還未說話,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說:“皇上素喜柔媚女子,你和費貴妃倒是十分相像。 ”
我見她話外有音,連忙謙卑的回答道:“奴婢何德何能,不敢與費貴妃相提並論。 ”
“怎麼不能相提並論。 眼看着就快平分秋色了。 元宵節那日,皇上擔心你。 拋下衆人就衝去了榮禧宮,白白的讓大家看了笑話。 這和當初冊封********爲貴妃時的情形甚爲相似。 ”宋皇後說着,臉色漸漸流露出不滿之意,“既然是伺候皇上,就應該牢記自己身份,怎麼能以色惑君,讓皇上誤了大事。 ”
“娘娘誤會了。 ”我說,“皇上並不是偏愛奴婢,只因皇上宅心仁厚,體恤天下萬民,奴婢只不過是那萬民中的一份子罷了。 ”
她掃了我一眼,淺淺的笑了,說:“都說你冰雪聰明,如今看來。 真是絲毫不遜色於********。 可惜呀,偏偏先遇上了劉鋹那個昏君。 若你是我大宋女子,必定不是尋常之輩。 ”
“娘娘過獎了,奴婢惶恐。 ”我口中說道,見她臉色緩和了下來,這才舒了一口氣。
皇後垂下眼簾。 道:“哀家並非有意爲難你,只是生怕你和費貴妃一樣,一日得到皇寵,便飛揚跋扈。 她那人美貌驚人,卻心術不正,哀家也拿她沒辦法。 ”
我聽她頗多微詞,不好接話,隨口附和道:“娘娘您是後宮之主,地位至尊,何必憂心這些。 ”
她苦笑了下。 重新抬起雙目。 恢復了笑容,說:“哀家知道你宮裏還少一名管事宮女。 所以特地指配一個與你相熟的人兒過去。 ”
“娘娘指地是?”我好奇的問道。
內殿裏走出來一個紅衣女子,依舊地漆黑長髮。
“琳巧?”我驚訝的脫口而出。
琳巧含蓄的一笑,向我拜了拜:“奴婢見過華容夫人。 ”
皇後接着說道:“琳巧本是尚儀局的彤使,後來被費貴妃找了個理由,罰下去了。 哀家見她心思細密,當個普通宮女也實在是可惜。 ”
我一臉喜悅之色的向皇後道了謝,心裏卻是一麻。 顯而易見,琳巧是皇後這邊的人,如果我猜的不錯地話,當初費貴妃將琳巧毀容,也是向皇後示威。 這兩人的糾葛遠遠比我雙眼所見的複雜。 眼下皇後將琳巧指派到我身邊,無非是想在榮禧宮裏安置個眼線。
想到這裏,我心底有些隱隱的失望。 原以爲琳巧是個後宮的異類,清高孤傲,卻原來還是難離俗套。
出了大殿,我想着跟在身後的琳巧,心情格外複雜,便回過頭對侍女們道:“你們先回宮吧,我自己四處去走走。 ”
“夫人,”琳巧開了口,“今日天氣陰沉,不適宜在外逗留。 ”
說話時,她習慣性的沒有笑容,我別過臉去,故意不看她:“我說了,你們先回去。 ”
她沒有再反駁,帶着衆人走遠了。
我望瞭望她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琳巧說的沒錯,今日烏雲遮頂,沒有一點陽光,整個皇宮都顯得有些灰濛濛的。 我沿着小徑慢慢的走着,腦海裏思緒翻騰,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太過荒唐。 明明未受寵幸,卻成了名正言順的華容夫人,更莫名其妙地被捲入了皇後和費貴妃的宮廷大戰之中,這一切都來的太過迅速。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開始掉下雨點來。 我連忙用鬥篷裹緊身體,跑進了湖邊連着迴廊的小亭中。
雨大了起來,在空中凝成一團水霧。 我靜靜站立,默默望着亭上滑落成線的雨絲,有些恍惚。
再轉過身來,後面赫然站着個人。
待我看清他的樣貌,不禁怔住了,是晉王。
他的雙眼也情不自禁的睜大了,微張着口,卻說不出話來。
“晉王爺。 ”我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給他施了禮。
他望了我許久,終於開了口,可說出來的話,讓我像是墮入了無底深淵一般。
“夫人。 ”他吐出了兩個字。
我不由得身體輕微一顫,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生疏的語氣同我說話。 不再是口口聲聲地“凝兒”,取而代之地是“夫人”。
我和他,到底是誰先放棄了誰。
鼻子一陣酸,刺激到眼眶裏也溫熱起來。 我在心裏拼命的安慰自己,早該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了,在他將我抱到皇上寢宮之時,我們之間就已忘情絕愛。
可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我咬咬牙,看也不看他,徑直走進了雨霧之中。
雨水濛濛的落在了我的臉上,打溼了鬥篷。 我很沒有出息的期盼着,希望他會追上來,繼續喚着我的名字。 然而,他終究沒有跟上來。
冷冷的雨水拍打在我的臉上,反倒讓我清醒了許多。 漸漸止住了淚,我停住腳步,仰頭望着這偌大的大宋皇宮,亭臺樓閣,瓊樓玉宇。
往日在南漢皇宮的一幕一幕畫面又浮上心頭,那萬千寵愛在一身的蕭淑妃,鶯歌燕舞,嬌嗔談笑,哪裏像現在卑微的華容夫人,日日以淚洗面,看着宋皇後和費貴妃的臉色行事。
不知爲何,我突然很渴望見到皇上,渴望看到他溫和而包容的眼神。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接着,我就腳下一軟,重重的摔倒在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