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長!”
人未至,聲先到。
趕在出發片場之前,前來客串的柳伊菲便抵達劇組。
可隨着馮遠錚的臉龐映入眼簾,清亮的嗓音頓時爲之一滯,整個人也瞬間拘謹起來。
“咦?什麼情況?”
老趙揉了揉眼睛,神色疑惑。
視野中,柳伊菲一頓,馮遠錚一顫。二人彷彿心有靈犀,默契的低下腦袋,目光相互躲閃。
“老哥,你不知道康洪磊導演的分包事件?”江雯麗訝異問道,“當時這事兒可是在京城圈子裏傳遍了。”
“emmm,我還真不清楚,講講?”
“行,那咱倆去角落,我跟您細說......事情是這樣的,康導也不知道哪來的底氣,接下了指導茜茜和當時還是素人演員的景導演技的活兒。”
“接也就接吧,問題是康導頂不住後開始玩套路,又是請客又是送禮把報酬給分出去了,順理成章的把活兒分包給一羣被矇在鼓裏的倒黴蛋。”
說着,朝馮遠錚的方向努努嘴,憋着笑,
“吶,馮老師就是倒黴蛋之一。”
“據說當時兩個小姑娘被馮老師嚇壞了,這就是茜茜剛剛表情不對勁的原因。”
“至於馮老師爲啥哆嗦嘛………………”
“老哥,您想想,接下來可能要在茜茜眼前被各種味,在當年被自己罵的學生面前丟臉,馮老師能不倍感壓力嗎?估摸着這會兒心裏頭還在緊張打顫呢!”
“嘶!這......這可真是......”老趙倒吸一口涼氣,再望向言笑晏晏的甄傑誠,明明沒有戴墨鏡,明明自己不是當事人,卻仍舊如同馮遠錚一般心頭一顫。
“真損啊!”
“忒狠了!”
“連小馮這個客串的都不放過?兩副墨鏡走了,又拉來茜茜給小馮上強度?”
“簡直就是......"
“太踏馬的了!”見老趙磕絆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江雯麗小聲的接話補充道。
“老哥,這不是很正常嗎?這不是很傑誠嗎?有啥可驚訝的。”
“也就是景導在忙電影的後期製作,否則和茜茜一起過來磨馮老師我也不意外。”
“嗯,你說的有道理!”老趙重重的點點頭。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等這部戲殺青,我立馬就召開新聞發佈會,宣佈從此退出銀幕。”
“夜長夢多,遲則生變。早點兒的蓋棺定論,就能早點兒踏實。”
“踏馬的,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墨鏡了!”
“he~tui!心眼兒太多,太髒了!"
雖然客串的護工角色對演技要求很低,但柳伊菲還是很自覺的早早報道,然後捧着相應戲份的劇本開始反覆研讀。
先做到心裏有數,然後再趁着片場拍攝間隙向江雯麗這個母校學姐請教。
最後打開手提包,在江雯麗意外的神色中取出一面大號梳妝鏡,對着鏡子開始一遍又一遍的預習表演,然後一遍又一遍的調整表情與語氣。
直到感覺差不多了,再次向江雯麗請求幫忙把關。
如此重複。
“笨是笨了點兒,但這態度......相當相當可以啊!”
江雯麗回顧了下自己在中戲教的學生,能在態度上對標柳伊菲的,竟是屈指可數。
考慮到柳伊菲如今的咖位,還能如此認真,就更值得稱道了!
畢竟未成名前,努力很正常。成名之後依舊不忘初心,那纔是真正的難得。
“角色戲份本就簡單,以茜茜這認真勁兒,一遍過也不是不可能。”
“等等,一遍過?”
“嘶!馮老師要慘了!”
“連茜茜都一遍過,他卻要一遍遍咔?”
雖然二者的表演難度不在一個層次,但以馮遠錚的驕傲怎麼也不可能會和柳伊菲計較這一點差別。
想着,江雯麗瞅瞅馮遠錚,又看看柳伊菲,最後聚焦在不遠處甄傑誠的側臉上,目光復雜的同時,也對先前老趙的過激反應感同身受起來。
趙老哥說的一點兒都沒錯!
心眼兒真多,真髒啊!
“姐,怎麼了?”甄傑誠察覺到江雯麗的目光,偏頭詫異問道。
“沒,沒怎麼就是......emmm,就是感覺茜茜沒有外邊傳的那麼差,雖然演技水平的確不算高,但勤能補拙,態度非常誠懇。”
“嗯,說的沒錯。”甄傑誠笑着點點頭。
相較於前世的面癱,柳伊菲在經歷過《那些年》的打磨後,應付正常難度的戲份還是沒問題的。
如果遇到偏向本色出演的角色,還能製造出驚喜。
毫無疑問,即便她接下來始終原地踏步,僅憑藉當前的能力,未來都能理直氣壯的稱一句“實力派”。
甭管臺詞能表達出多少情緒,一個吐字清晰便遙遙領先。
不論肢體語言掌握了多少精髓,劈叉下腰舞劍花,一手武術套路鶴立雞羣。
臺步中規中矩,古裝劇中走起來不會像個小太妹。
站位知道配合鏡頭,在羣魔亂舞中格外突出。
有作品傍身,有多個深入人心的角色形象加持,這難道還稱不上實力派?
只要不懶成肥仙....嗯?
甄傑誠突然眉毛一皺,目光緊緊盯着柳伊菲的方向。
江雯麗率先察覺到不對勁,屏住了呼吸。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整個片場的氛圍爲之一滯,柳伊菲這才後知後覺的抬起頭,眨着智慧的眼神,惴惴不安的望向心悸源頭。
“別動!”
“對,頭低下去,像剛剛一樣接着看你的劇本!”
甄傑誠抄起大喇叭,快步逼近。
“往左偏一點。”"
“腦袋!我說的是腦袋!你肩膀轉過去也就算了,股也扭過去幹嘛?”
“再偏!收回一點!下巴往下稍微壓!”
“你踏馬哆嗦啥?老子眼不瞎,你不往下壓一樣能看到雙下巴的痕跡!”
甄傑誠口吐芬芳,對着柳伊菲的側臉瘋狂輸出唾液澱粉酶,
“最近又懶了是吧?又踏馬管不住嘴了是吧?現在知道心虛了,知道害怕了?”
“放心,老子現在沒空罵你,等回頭再掰扯。現在,先聽我的指揮做好動作配合!”
聞言,柳伊菲眨巴着無辜可憐的眼神,水汪汪的。
就差把“你不是已經在罵了嗎”寫在臉上。
“化妝師呢?過來,給這位身材管理模範標兵換個髮型!”
“老紀,模仿自然光進行布光!”
片場的正常拍攝立刻被打斷,被點到名字的衆人麻溜兒動彈起來,根據甄傑誠的指示進行忙碌。
換髮型當然不會是拿起大剪刀理髮,而是先用假髮替代,等到定型後再視情況決定。
不止是髮型,服裝及髮飾也在反覆調整中。
.......
“咦,這影子!”江雯麗瞪大眼睛。
視野中,柳伊菲俏生生的站着,微微低着頭。
側臉洋溢着青春與活力,但印在牆上的影子卻呈現出一名婦人的既視感。
在暖光的烘託下,慈祥可親。
“茜茜飾演的護工角色,經常被老趙誤認爲是意外去世的小女兒。”甄傑誠再次開口,“改一下劇本!補拍一條戲份,加一條設定!”
“即小女兒的長相酷似他童年記憶中的母親形象!”
甄傑誠閉上眼,很快又睜開,
“這部戲最直擊人心的高潮,是記憶錯亂的老人無助的喊媽媽。”
“咱們給它添上一把火!”
“導演,你的意思是.......”紀建鳴目光望向老趙,很快又轉到柳伊菲身上。
“對,加一條老趙和茜茜的對視戲。”
“茜茜站着,老趙坐着。”
“待會兒給老趙調光,讓老趙的影子呈現出少年的模樣!”
“影子的畫面是母子對視,與現實形成對比!”
“老李,老曹,老鮑!鏡頭要求,人物之間除了俯仰關係外,還要有明確的分割線,明確的色調對比。同理,影子之間也要有!”
“老紀,光線要求,老趙的是冷光,茜茜是暖光。影子的載體表現出的色溫要朦朧,失真。待會兒點個煙餅,試試加點兒丁達爾效應。”
“老曹,道具重新佈置!配合色差,配合鏡頭製造雙重分割線!”
(類似這張圖的效果,僅供參考)
如果是其他戲,這一點改動將直接導致前邊的戲份全部都要重拍。畢竟牆面需要重新刷,道具佈置甚至整體室內裝修都需要重新改。
但《困在時間裏的父親》不同,場景搭建本就對應着阿爾茲海默症患者的記憶迷宮。通過不斷地更換佈局與色調調整來呈現記憶的碎片化,將現實與幻想進行分割。
所以這份靈機一動,完全可以無縫銜接!
現在甄傑誠需要做的,就是將這一幕實現爲具體畫面的過程中,如何將其合理且適度的融入到鏡頭語言及故事情緒發展裏。
讓未來的成片在本就超越原版的基礎上,更上一層樓。
不止是技法的精細,還有感情表達的層次遞進與直擊人心!
片場彷彿也感受到甄傑誠的興奮,衆人雖然沉默不語,但忙碌不停,營造的氣氛相當熱烈。
監視器後,幾個老東西和一副墨鏡正在七嘴八舌的討論。
江雯麗遠遠地看着,一張又一張分鏡設計圖在桌面上成型,隨後又被捲成一團丟進紙簍,如此反覆。
終於,劇本改動定型,設計定型!
牆面並沒有重新刷,但並不是爲了節省麻煩,而是因爲有更好的選擇。
相較於乳膠漆,選擇外表質地相對粗糙的牆紙能漫反射出更朦朧的光效,搭配煙餅的丁達爾效應,更有利於氛圍的烘託。
爲此,曹玖平一遍又一遍的搭配,挑選出合適的材質,搭配色調,設計圖案,然後交由對應公司加價訂製。
整整三天!
一條戲也沒拍!
但愣是多數人都沒閒着!
就連柳伊菲和老趙也一樣,跟機器人似的,被拉着各種擺動姿勢。先是配合調光測試,然後反覆排練,固定肌肉記憶。
這份“任性”實屬江雯麗職業生涯頭一次見到,但卻不覺得意外。
戴着導演的墨鏡,乾點兒出格的事兒不是很正常嗎?
區區三天而已,啥也不是!
終於,一切準備妥當。
“各單位準備。"
"action!"
一遍又一遍的咔,一遍又一遍的調整。
即便排練了多次,但實際拍攝時任何一點站位及動作上的失誤,都會讓影子產生扭曲,然後埋葬整個鏡頭。
對此,所有人都保持着足夠的耐心。因爲根本沒有捷徑可言,只能堆積時間成本一點一點去嘗試,去磨!
“各單位準備,action!”
第......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遍拍攝。
甄傑誠早已摘下墨鏡,目光由始至終死死的盯着監視器。
在其身後,江雯麗同樣眼睛一眨不眨。
微風輕撫着窗簾,透射進的陽光彷彿將屋子分割成兩半。
風是人工製造的,陽光也是!爲了抓準角度,爲了在符合甄傑誠要求的同時模擬自然光,曹平和紀建鳴在三天時間裏除了睡覺全在忙活,就餐時也在計算數據優化模型。
在房間外搭建了一個棚子,將整間公寓都牢牢蓋住。爲的就是實現光線的可控,避免天氣及時間變化造成影響。
柳伊菲站在光裏,鬢角的絨毛清晰可見。於夕陽和晚風中,搖擺着青春與活力。
老趙坐在偏暗處,一半側臉被夕陽的暖光撫慰,皺紋也隨之舒展開來。另一半則是斑駁在室內燈的冷光中,纂刻着歲月無情的痕跡。
柳伊菲微微彎下身,天使光環繞下,替老人整理了一下衣領。
下一秒,赫然只見老趙神色恍惚,目光閃爍。仰頭,顫巍巍的抬起手。
見狀,柳伊菲雖“不明所以”,但仍舊秉持着護工的職業精神。低頭,微笑,伸手,握住。
時間彷彿於這一刻凝固,然後倒流!
鏡頭中,牆壁上的兩個影子跨越時空。
少年仰視着母親,孺慕情深。母親低頭看着兒子,慈愛安詳。
可失真的朦朧與冷暖的分割線宛若一炳利刃,殘酷的割開血肉,撕裂出真相。
“媽~”
恰到好處的顫音於響起。
“過!!!”
甄傑誠提起大喇叭,第一時間起身豎起大拇指。
“老哥,演的好啊!”
“茜茜,今晚想喫啥?隨便點,隨便喫!胖點兒沒關係,肉肉的也好看!”
“老夥計們,都辛苦了!明天放假一天,今晚儘管奏樂儘管舞!”
片場的空氣瞬間快活起來。
忙碌了多天,此刻終於收穫了最豐盛的成果,哪怕它僅僅只是一條十幾秒鐘的短鏡頭。
“老哥,恭喜!”
“這部電影,這條鏡頭,必將成爲銀幕經典!”
全程目睹並經歷的江雯麗與有榮焉。
“茜茜,恭喜!你要上教材了!”
相比較恭喜老趙,此時的江雯麗神色頗有些複雜。
登錄教材,那可是一名演員的最高成就之一!
流量終會枯萎,生命緩緩逝去。但青春將永葆在藝術的芳華中,於各大專業院校裏被一代又一代的後輩口口相傳,生生不息!
可現如今,居然連柳伊菲也要被教材收錄了。
這簡直就是......離譜!
江雯麗頓覺委屈。自己奮鬥這麼多年,也只在教材上露過幾次臉。論及含金量,很明顯無法與這條鏡頭相提並論。最值得稱道的《霸王別姬》,演繹的也只是個小配角,經典的戲份與鏡頭根本落不到自己身上來。
而柳伊菲呢?何止是在國內院校“窩裏橫”,定會隨着《困在時間裏的父親》於各大電影節斬獲榮譽而落戶世界各大影視院校的教材庫中。
從此正兒八經的邁向國際,比走多少次紅毯都紮實!
“唉,命好啊!”
“低頭看個劇本都能激發出傑誠的靈感。”
“一個不需要演技的客串角色,排練幾個動作,伸個手,笑一笑,重複幾十遍,就成經典了?這上哪兒說理去!”
江雯麗於心底深深嘆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目光轉向始作俑者甄傑誠的方向。
“嗯?不對勁!”柳伊菲眉頭一皺,視野餘光聚焦在江雯麗的臉上,只覺得這一幕有點兒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
“等等!”
“這不就是當初拍攝《那些年》時,學長親自出手拍完兩組鏡頭後,許情學姐看學長的眼神嗎?”
“等等!”
“當時不止是許情學姐這個眼神兒,好像......我媽也是?”
“不對!我媽不是!我媽沒有!是我看錯了,誤會我媽了!”
柳伊菲深吸一口氣,抬起腳步往前一邁,跨進兩點一線,徑直堵住了江雯麗拉絲的延伸。
四十多的老孃們兒了,都快能當我媽了!
還已婚,連我媽都不如!
就這,也想啃學長這顆嫩草?然後讓學長成爲破壞婚姻的小三?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