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新年,七公主田顏十三歲。
放在尋常人家,這時已經爲他人新婦了。
齊王宮,田顏寢宮。
少女對着銅鏡中的自己眨眨眼,挺着初現崢嶸的胸脯嬌哼一聲:
“不知何人如此榮幸,能爲鏡中人夫。”
宮室內,一衆宮女們紛紛半屈身行禮,笑着附和道:
“公主是天上的仙女,凡人哪裏配得上呀?”
“誰若娶了公主,那真是羨煞人間好男兒。”
“我聽說曾經有一個女子叫做西施,她才河邊浣紗的時候,河裏的魚兒因爲癡迷於西施的美色而忘記了遊動,沉入水中。公主之美,更甚西施呀。”
“……”
一連串彩虹屁吹過來,聽的田顏是喜上眉梢,歡喜不已。
那張因爲歲月而自然脫去嬰兒肥的臉頰凹出兩個小酒窩,眸子開合間滿是笑意。
少女大手一揮:
“每人賞一金!不!兩金!”
衆宮女比田顏還要歡喜,奉承的話一句接一句竄進田顏耳朵。
少女哼着齊地民謠,挺着小胸脯,歡喜寫在了臉上胸上。
她揹負雙手,驕傲地昂着頭:
“本公主看上的人,搶也要把他搶過來!
“走!和本公主去搶嬴子!”
萱怡服侍了七公主田顏七年之久,是七公主田顏的貼身宮女。
她容貌美麗,過了新年二十三歲。
這個年紀,早在三年前就應該離開齊王宮了。
齊王宮中的宮女,二十歲之前還沒有被齊王推倒,沒有得到貴人賞識,那就要出宮了。
萱怡是個幸運兒,得到了七公主田顏的賞識,得以以二十三歲的高齡能繼續待在宮中。
七公主一聲令下,其他宮女都輕笑着回應“唯”。
唯獨萱怡湊近田顏身邊,悄聲提醒:
“嬴子是一位正人君子,最是看重禮儀。
“公主突然造訪,引發稷下學宮熱議嬴子,這……”
田顏螓首一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瞪,大聲喧嚷:
“本公主去看望他!他有什麼不願意的!
“他不來找本公主!該不願意的是本公主纔對!”
萱怡點頭如小雞啄米,連聲附和:
“是是是!
“那嬴子不識抬舉,敢惹公主生氣,公主去找他是他的福分纔對!
“這等男子,就不配公主找!”
田顏初聽還是挺滿意的。
等到聽到後面,兩隻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斜視着萱怡:
“你不要再拿我當小孩子哄,我聽出來了,你不想讓我去找嬴子,爲甚?”
萱怡苦笑一聲,感嘆公主還是小時候好哄,越大越不好騙了。
她微微低頭,小聲道:
“我聽稷下學宮中的人說,嬴子不喜公主去找……會讓嬴子招人嫉恨。”
“招人嫉恨……”田顏咕噥一聲,小手一揚:“備車!稷下學宮!所有人都去!聲勢越大越好!”
[不願我去,不願把事情鬧大。]
[我偏去!偏鬧大!]
萱怡微微苦笑。
見七公主決心已定,只能是應了聲“唯”,乖乖得去做出行準備。
齊王宮西門,稷門。
兩百餘名漂亮的宮女魚貫而出,爲齊國新年增添了一抹亮麗的風景線。
十名英俊高大的儀仗軍護持着一輛駟馬高車,停在了稷下學宮門口。
七公主田顏在車廂中頤指氣使,發號施令,用聽來的那些山中賊人的語氣道:
“萱怡!去讓人把那嬴子給本公主抓到馬車上!本公主等不了一年了!”
萱怡聽得臉紅,暗啐一口。
[哪個豎子在公主面前說的這等荒唐話!]
[教壞公主!死十次也難贖罪!]
“唯。”萱怡恭敬應聲。
掀開車簾,矮身走出車廂,站在車前室,招手叫來車前靠左站着的侍衛:
“新年伊始,公主請嬴子出學宮一敘,同逛臨淄。”
侍衛得令,拱手俯身應“唯”,入稷下學宮。
萱怡回到車廂中。
剛一進去,就被早就等待已久的田顏撲倒在身下。
七公主坐在萱怡腰間,雙手按在萱怡兩側肩胛骨,惡狠狠地嬌聲呵斥:
“敢擅自更改我的命令!你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內臣有罪,內臣有罪。”萱怡躺平,放鬆身體,笑着回應。
七公主不饒人,狠抓萱怡小腹兩側癢處:
“還敢不敢改我命令!嗯?還敢不敢!”
萱怡連連討饒,癢得連連發笑。
掙扎間,身體各處碰撞馬車內壁,撞得馬車一震又一震。
嬴成蟜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鶯鶯燕燕二百美女,十二個好像男模似的侍衛簇擁着一輛震動的駟馬高車。
震動?
震?
嬴成蟜一下子瞪大眼眸,直勾勾地看着那不斷晃動的車廂。
少年只聽說齊桓公呂小白當街擄女,來不及回宮,在馬車上就開震。
沒聽說田氏代齊後,田氏公主有如此豪放之舉,這算是斷代遺傳嗎?
嬴成蟜摸摸頭頂,覺得少了點什麼。
跟着主君出來的呼善解人意,細聲道:
“主君未滿二十,不用及冠。
“與公主同遊雖然注重禮儀,但這並不違反禮儀。”
“哦,是嗎?”嬴成蟜應了一聲,小聲嘀咕道:“我覺得我戴個綠色的會好一點。”
少年看向身邊叫自己出來的英俊帥氣侍衛:
“勞駕,通稟一聲公主,嬴成蟜已到。”
侍衛微微行禮,應聲,正要去警告七公主田顏。
“慢着!”太史勝陰着臉喝止。
嬴成蟜出來時,身邊有五個人。
呼、叫嬴成蟜的侍衛、趙玄朗、蓋聶。
最後一個,就是齊國相邦太史勝。
七公主田顏出來見嬴成蟜弄出這麼大陣勢,車隊還沒有起行,齊王建就知道了。
齊王建本來想親自來稷下學宮見嬴成蟜,通知嬴成蟜自己女兒將至。
但不行。
齊國新年,齊王的事多着呢。
祭祖、祭神、朝會……根本分不開身。
於是,嫌棄政務繁忙事太多的太史勝就來了,笑着告訴嬴成蟜田顏要到。
嬴成蟜很有禮節地表示這是他的榮幸,提前在學宮門口不遠處的石凳石桌上等候。
太史勝見狀,對嬴子真是再滿意不過了。
學識高、尊重人、本領大、還謙遜……這樣的男人哪裏找?
要不是這門婚事是其姊後太後生前定下的,太史勝都打算從自己孫女中找一個嫁給嬴成蟜了。
太史勝本來身處於稷下學宮中,和稷下學宮祭酒嬴成蟜相對而坐,共談大事,心情極佳。
待聽到侍衛稟報,太史勝談笑着與嬴子同行出門,一路上對自家公主大誇特誇,心情更佳。
出來一看,車廂震動,太史勝心情一下子就糟了。
這太失禮了!
太史勝叫住侍衛,親自走到車廂一側。
年近半百的他重重咳嗽一聲,帶着些許不加掩飾的怒氣道:
“嬴子已到!”
“啊?怎麼那麼快?”車廂中傳來少女驚慌聲:“衣服亂了!快給我收拾!讓嬴子先待我一刻!”
太史勝眉眼間滿是怒意:
“一刻?
“嬴子已到近前,你身在馬車中,卻要嬴子在外等?
“便是王上,也不會如此對待嬴子。
“田顏!你太失禮了!速速出來與嬴子相見!”
“外面是舅公嗎?”少女聲音中透着一絲祈求:“舅公幫我拖個一時片刻。”
“拖不得!”太史勝咬着牙:“嬴子在外看你半天了!你在馬車裏做木活嗎?弄得車廂一直震顫!嬴子博聞強記,怎會不知齊桓公呂小白的豔事!你丟臉事小,失節事大,還不出來!”
嬴成蟜看着太史勝過去,看着車廂穩定,看着太史勝嘴脣子跟上了馬達一樣動個不停。
他暗歎口氣,百無聊賴地偏頭,微揚,對趙玄朗道:
“公明啊,你家逼你成親嗎?”
趙玄朗與嬴成蟜同歲,卻比嬴成蟜高一尺,壯好多好多斤。
聞言,老實一笑:
“沒有。
“我阿父說,我看上誰就娶誰。
“我們趙氏商會和其他六家商會不一樣,與猛獸打交道甚於人。
“只要山林在,我們趙氏就亡不了。”
嬴成蟜砸吧砸吧嘴,挑眉笑問:
“令尊有沒有獵到過黑白相間的熊啊?”
“黑白相間的熊?”趙玄朗疑惑片刻,恍然道:“你說的是食鐵獸吧?兵主蚩尤坐騎?”
“對對對。”嬴成蟜連連點頭:“真獵到過?能不能給我弄個崽子回來?”
趙玄朗大腦袋左瞅右瞅,像是偵查敵情一樣。
看到沒有人注意這邊,矮下身子在嬴成蟜耳邊說道:
“齊國不行。
“等你出了齊國,要幾隻有幾隻。
“不只黑白,灰的都有!”
“爲什麼齊國不行?”嬴成蟜追問。
上輩子rua不到大熊貓,這輩子rua得到幹嘛還要等?
“食鐵獸是兵主蚩尤的坐騎啊!”趙玄朗耐心解釋。
“那又怎麼樣?蚩尤還能復活找我麻煩?”嬴成蟜眨巴眨巴眼。
“齊地八神啊!兵主是齊地八神之一啊!”趙玄朗覺得自己最好的朋友有點笨:“食鐵獸作爲兵主坐騎,在齊國只能拜。不能抓、不能喫、不能養的。”
嬴成蟜“啊”了一聲,這才明白。
他知道齊地八神,還真沒去打聽過這八神都是誰。
少年遺憾搖搖頭,看來近期是養不了大熊貓了。
他正要和趙玄朗商量商量先弄幾頭大熊貓送秦國去,就看到男侍衛盡皆跑出,宮女移形換位。
二百名宮女將駟馬高車圍了一圈又一圈,只給嬴成蟜讓出了去往馬車的通道。
這什麼意思?
少年有點迷惑,但心情卻振奮了一點,覺得事情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
“請嬴子入內。”太史勝走回來,滿臉歉意地道。
“入內?入什麼內?”嬴成蟜狐疑地看着滿目春色,一邊沿着通道走,一邊道:“這不好吧?我和七公主尚未成親,我怎麼能入七公主的馬車呢?”
話沒說完,人已經消失在宮女陣中。
嬴成蟜在通道中每邁出一步,身後就有兩名宮女緊緊挨在一起,堵住道路。
太史勝聞言,見狀,不禁很是感慨:
“嬴子真是大義啊!”
爲了田顏名聲,不顧及自己名聲,這纔是真正的君子所爲啊。
嬴成蟜一步一步走到馬車前面,近處打量着車廂,聽到了女子有些粗重的喘息聲。
少年站住腳,摸着下巴,眼神漸漸變得狐疑。
[不會真這麼豪放吧?]
本來沒有真的往某方面想,只是自己給自己找樂子的少年,現在真有了那麼一絲絲懷疑。
春秋戰國這個魔幻的時代,真發生點什麼也不是不可能啊。
車簾掀開,一名美麗的宮女鑽出車廂,面色紅潤。
她含羞帶怯,低頭小聲道:
“請嬴子再前三步。”
嬴成蟜連連擺手:
“不不不,不能再前了。
“再前就真進車廂了,那就不禮貌了。”
少年板着臉,一本正經地看着宮女。
從宮女頭上微亂的髮絲,一路光明正大地看到宮女身上有些褶皺的宮衣。
“我突然想起我今日還要授課。”嬴成蟜拱手,認真地道:“今日不便,多有得罪,拜別公主。”
猶豫了一下,少年稍稍放低了聲音,道:
“假鳳虛凰也要注意一些。”
萱怡:“……”
一時之間,這位二十三歲的老宮女面色臊紅一片,竟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嬴成蟜說完話就要走,還未轉身。
車簾上撩,田顏俏臉比貼身宮女還要紅。
七公主走出車廂,站在前車室,微微躬身,禮儀規範而標準:
“顏在一個月前第一次下請帖,約嬴子新年出遊。
“怕嬴子不便,三日前又下。
“爲保嬴子確實無事,昨日又下。”
少女微笑一笑,酒窩淺現,如同畫中人:
“三下請柬,嬴子都無事,怎麼忽然有事了呢?
“今日新年,稷下學宮難道不過年嗎?嬴子真的有課要授嗎?”
不待嬴成蟜回答,七公主收斂笑容,華貴之氣初顯。
她不看貼身宮女,淡然下令:
“萱怡,掀開車簾,迎一迎新年的喜氣。”
“唯。”萱怡應了一聲。
雙手掀開車簾,拉到最上。
車廂內的一切都呈現在嬴成蟜眼前,一覽無餘。
嬴成蟜還真的認真看了兩眼。
這個動作讓田顏暗咬銀牙,你還真以爲有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