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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還缺一隻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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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鄭雲蘭的一朵珠釵不見了,據說這珠釵她原本是要送給小姑的,小姑聽說此事之後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就在家裏鬧了起來,後來更是直指雲萱和雲桃她們眼紅眼饞、手腳不乾淨偷了她的珠釵。

鄭玉蓮一鬧,孫氏也就跟着鬧了起來,見雲萱和雲桃死不承認偷了珠釵,當即氣勢洶洶的跑到西廂要搜屋子。

當時文彬在屋裏練字,隔壁屋吳氏正趁着鄭小一和鄭小二睡覺的空隙拿出針線做着,聽到動靜出來,自然是不肯讓孫氏進屋裏去搜的,一句兩句的就吵了起來。

劉氏是後來文彬見情況不妙跑去新房子那邊喊回來的,但她回來之後,除了站在邊上護着幾個小的不讓鄭玉蓮對他們動手之外並做不了什麼,己方的主要輸出還是靠吳氏。

後來,雲蘿也回來了。

但吵架的主角依然是孫氏和吳氏,加上鄭玉蓮時不時的插上幾句嘴,其他人包括引起這一場吵架的主角鄭雲蘭都只是站在邊上看着,還能一邊幹活兒給等會兒的晚飯做準備。

吳氏一對二卻絲毫不落下風,那牙尖嘴利、口沫橫飛的厲害勁兒將孫氏氣得直拍大腿。

她本就是個潑辣厲害的媳婦,只是原先沒有分家,自然是處處都要看孫氏的臉色,纔不得不壓着性子,可即便如此,她也是三妯娌中嘴巴最厲害的。

現在分了家,新房子眼看着就能入住,手上還握着大把銀子,吳氏自覺腰桿挺直了再不用看誰的臉色過日子,那被壓制多年的脾氣一下子就猛烈反彈了起來。又因爲雙胞胎的早產導致身體孱弱,她心裏頭對公婆和老大一家始終是憋了一口氣的,這段日子以來,她與孫氏和鄭玉蓮吵架對罵已經不是一次兩次。

婆媳吵架在鄉下太常見了,加上孫氏的名聲在村裏一直都不大好,雖也有說吳氏這個兒媳婦太厲害的,但總體對吳氏沒有多大影響。

姑嫂吵架也不稀罕,可鄭玉蓮畢竟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剛先前又出了那麼幾回事,村裏人但凡聽說吳氏和鄭玉蓮又吵架了,竟是一邊倒的都說玉蓮這丫頭有些不靈清。

而今日的這一架吵到太陽落山,鄭大福扛着鋤頭簸箕從田裏回來了,纔在他的呵斥下終於停歇了下來,至於鄭雲蘭那朵失蹤的珠釵到底去了哪裏——這種小姑孃家家的小事情,鄭大福可沒工夫去關心。

這事情算是到此爲止了,雲蘿本也沒有放在心上,卻沒想到當天晚上的凌晨時分,她忽然聽見東面靠着大門的那間小屋裏有些異常動靜,心中警惕就悄然起牀摸了過去,摸到門口將緊閉的門板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很快看到最裏面右邊的牆角正蹲着個人影,手上拿着什麼東西似乎在挖地。

天色昏暗,月色也朦朧,這密不透風的的小屋子裏就更加黑漆漆的,憑她過人的眼力也只勉強看到一個影子而已,究竟是什麼人卻看不分明。

看了兩眼,她就將門關好,退到了這個小屋和院牆的夾角縫隙裏。

沒過多久,她聽見小屋的門被緩緩打開,發出了很輕微的“吱呀”一聲,開門的動作一頓之後又更緩慢的開啓,然後一個人影從門裏閃了出來,四處張望幾眼後腳步輕輕的進了上房,進了西側間。

這回,雲蘿雖依然沒看清那人的臉,但卻從身形和姿態認出了這是鄭雲蘭。

雲蘿有些詫異的看着上房西側間,又轉頭看身旁的這間雜物小屋,遲疑半晌,還是沒忍住心裏怪異的預感悄悄推門走了進去。

搬開籮筐,又挪開堆放在籮筐下的幾根木材,她伸手摸到了一片略鬆軟的泥。

小半刻鐘後,她從那裏挖出了一個兩個巴掌大的木盒子,湊到門口就着朦朧的月光,只見盒子裏面堆疊着一朵蝶形珠花,一串銀流蘇,一對玲瓏的珍珠耳環,一對銀丁香,一個絞絲銀手鐲,還有一個鑲嵌着硃紅寶石的金戒指。

這些東西擠擠挨挨的堆疊在小盒子裏面,在月光下散發着各自的光芒,雲蘿沉默的看了半晌,然後默默的縮回到屋子裏將盒子和其他的東西原封不動的迴歸原位。

回屋時,二姐迷迷糊糊的問了一聲:“小蘿,幹啥去了?”

“上茅房。”

她“唔”了一聲之後就又沉睡了過去,雲蘿卻躺在牀上有點睡不着,不論閉眼還是睜眼,眼前似乎都是那金銀珠寶在月光下反射的光芒。

那點東西對她本身來說並不覺得多稀罕,還不值得她過多的放在眼裏,可放在鄉下,有多少姑娘出嫁時能得一件就已經是極有面子了?

鄭家的家境寬裕,鄭雲蘭又是秀才的閨女,她擁有着這樣豐厚的金銀首飾或許真不是什麼稀罕事,可在她的身後,是滿滿一屋子被餓得面黃肌瘦的祖父母、叔嬸和堂妹堂弟。

雲蘿翻了個身,面朝着牆壁,目光在黑暗中散發着幽幽的冷芒。

分家前,鄭雲蘭就常在休沐回來時帶些小東西送給鄭玉蓮,常把鄭玉蓮哄得眉開眼笑,對她也越發的親近了。

分家後,她被迫離開爹孃,和弟弟鄭文浩一起留在鄉下,在孫氏的臉色下過日子,情況逐漸變得不妙,鄭玉蓮對她也沒以前那樣親近了,她手上的一些小東西小首飾逐漸出現在了鄭玉蓮的身上。

倒是沒想到竟還偷偷的藏下了最值錢的那幾件,說什麼珠釵不見了,還引得小姑和祖母鬧事,和三嬸又大吵了一架,卻原來那賊竟是她自己。

雲蘿又翻了個身,想到爹孃和姐弟受的苦難,又想到鄭雲蘭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就藏下了那麼些金銀首飾,還爲了從小姑的手下保住一朵珠釵而謊稱消失被盜,實在是心氣兒難順。

也就比她二姐大了一歲的年紀,怎麼就多了那麼多的心眼呢?

很久沒這樣心情起伏了,當初的分家都沒有這樣讓她心緒不平。

她忽然坐了起來,這次連躺在身邊的二姐都沒有驚動,悄悄出門越過院子又進了那間小屋。

她也不稀罕盒子裏的那幾件首飾,不過是挖出來給它換一個埋藏的地方,至於會不會被別人發現找到,那就要看各自的運氣了!

幹完壞事回屋睡覺,這次果然心情愉悅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鄭雲蘭不放心她的珍藏,逮了機會溜進小屋裏去想看看埋藏之地是否有異,卻一進門就看到右上的牆角邊籮筐翻在地上,木材被挪動得七零八落,她埋着首飾的地方張牙舞爪的開着一個深深的坑洞。

頓時腦袋“嗡”的一聲,鄭雲蘭呆呆的看着那個翻卷着泥土的坑洞,一時間整個人都是懵的,連呼吸都似乎忘記了。

直到胸口憋悶疼痛,她猛的喘了一口氣,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小蘭,你咋了?咋跑這裏來?”鄭玉蓮聽到聲音探頭進來,裏面黑漆漆亂糟糟的讓她很是嫌棄,皺着眉對鄭雲蘭說道,“都是些破爛東西,沒啥好玩的,小蘭你也快出來吧,我瞧着雲蘿那死丫頭昨天摘了好些毛慄子回來,我們今兒也上山摘毛慄子去吧。”

她昨天可是看到雲蘿背了滿滿一簍子的板慄回來,一個個都又大又圓,瞧着就好喫。只是那死丫頭竟問也不問一聲的全藏自己屋裏去了,也不怕一個人喫獨食撐死了她!

鄭雲蘭現在哪裏有心情去摘什麼毛慄子?看着牆角的那個坑洞,只覺得整個天地都陰暗了,聽到鄭玉蓮的聲音就厭惡透頂,若不是小姑貪得無厭總惦記她的東西,她如何會把那些連自己都捨不得用的好東西收攏了起來挖坑埋藏?

卻萬萬沒想到她昨晚凌晨才藏起來,不過短短兩三個時辰再來看,東西竟然不見了!就好像,就好像她昨晚埋藏的時候就有個人躲在暗中看着一樣。

她豁然轉身,死死的盯住了鄭玉蓮。

她們兩人住在一起,她昨晚起來也應該只會驚動她,難道……虧得這該死的賤人裝作一副熟睡的模樣裝得那麼像!

鄭玉蓮並沒有看到她的神情,也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只是見她站在小屋裏不出來就也走進了屋,然後也看到了牆角的那個坑洞,頓時眉頭一皺。

翻倒的籮筐和凌亂的木材並沒有引起鄭玉蓮的注意,畢竟她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原先是放在什麼地方,又是如何擺放的,只是牆角的那個坑洞實在太顯眼。

她皺皺眉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眼珠子溜溜的轉着掃視四周,嘴裏也嘀咕着:“該死的老鼠,也不曉得都躲去了啥地方,小蘭我們快走吧。”

說着一把拉住鄭雲蘭就出了小屋。

她以爲那就是個老鼠洞,鄉下地方,誰家的牆角地面上沒幾個被老鼠鑽出來的孔洞?

鄭雲蘭憋着一肚子的心疼、陰鬱、暴躁和厭煩,想尖叫,想怒吼,想叱罵發泄,可是她都不敢。不敢衝小姑發脾氣,不敢讓人知道她藏了好東西在這裏,自然也就不敢說她藏的東西被人挖走偷走了,只能帶着滿腦袋的漿糊,人讓順着鄭玉蓮的力道跟着往前走。

到底是誰挖走了她的東西?真的是小姑嗎?是誰看到了她藏東西?肯定是這家裏的人,肯定就在這家裏!

雲蘿捧着一大碗米粥坐在西屋門邊,看着鄭雲蘭失魂落魄的被鄭玉蓮拉出了門,不禁眉頭一挑,然後若無其事的低頭喝粥。

她旁邊的門檻上面,文彬和雲桃也都捧着個碗排排坐,另一邊的板凳上放着一大一小兩個碗,板凳的兩側放着兩個小凳,分坐着雲萱和雲梅,這兩人一個是因爲小,一個是因爲左手使不上力,都只能拿着調羹舀粥喫。

“大姐是咋了?”剛纔那短短的一聲尖叫怪嚇人的,嚇得鄭小弟差點把粥都給撒了。

雲桃撇撇嘴,張大嘴喝進滿嘴的米粥,鼓鼓囊囊的說道:“誰曉得呢,可能是見着老鼠了吧。”

鄭小弟不解,“老鼠有啥好怕的?”

雲桃朝天翻了個白眼,“那可是秀才小姐,咋能跟我們似的?人家害怕的東西可多着呢,螞蟥、蚱蜢、老鼠,連菜葉上的小蟲子都害怕。”

鄉下的丫頭和小子可不會怕這些,有那饞嘴的還逮了老鼠來喫呢。蚱蜢用油炸一炸亦是人間美味,可惜油炸實在太奢侈了,更多的還是放在火上烤一烤,咬着酥脆也香得很。

從後院傳來了幾聲“咯咯噠”的雞鳴聲,孫氏飛快的從上房走出來奔向後院,等她再從後院出來的時候,手上就多了兩個黃橙橙的雞蛋,嘴上嘀嘀咕咕的唸叨着“光喫不生的瘟雞!”

分家之後,後院只剩下四隻母雞,被孫氏當成寶貝似的盯着,只是最近,這四隻母雞的下蛋狀態有點鬆懈,讓孫氏很是不滿,甚至一度懷疑是家裏的誰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了她的雞蛋。

走到上房門口,她側過頭來狠狠的瞪了眼這邊的雲蘿幾人,握着雞蛋的右手下意識的往左邊袖筒裏藏了進去,一副誰會去搶她雞蛋的警惕模樣。

雲桃翻了個白眼,嘀咕一聲:“稀罕!”

雲蘿看到這兩個雞蛋,倒是想起了另一件要緊的事情——板慄燉雞,板慄有了,還缺一隻雞。

她不禁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的轉到了後院的方向,又迅速的收了回來。

所幸,她還沒考慮多久,虎頭就來了,站在大門外喊她:“小蘿,太婆讓你去幫她剝毛慄子!”

於是二奶奶辛苦養大的一隻老母雞慘遭了毒手。

喫飽喝足,一羣人湊在一起談論作坊的事情,鄭七巧忽然問雲蘿:“小蘿啊,你家預備啥時候搬新房子?”

雲蘿正在剝慄子,聞言頭也不抬的說道:“我爹想在秋收之前搬進去,到時候大家都能寬敞些。”

九月初,走出村子放眼看向田間,已是一片金黃。

今年上半年經歷了兩場天災,糧食減產嚴重,有許多人家早已經斷頓;下半年卻是風調雨順,穀穗飽滿,沉甸甸的眼看着就能豐收了。

鄭二福估摸一算,就說道:“在秋收前搬進去的話,日子可是很緊了。”

“我爹的意思是搬家那天只我們自家人拜神祭祖就可以了,酒席則等秋收後,大家都空閒下來了再辦。”從身旁突然伸出一隻手,目標明確的抓向她手上新剝出來的嫩黃慄子仁。

她手腕輕輕一轉,輕鬆的避開了伸來的爪子,將慄子送進了自己的嘴裏,然後才側頭斜睨一臉痛心疾首的袁秀才。

鄭七巧在她大孫子的腦殼上輕輕拍打了一下,接着和雲蘿說:“這樣也好,早些搬出來你們也能鬆快些,省得一天天的沒個清淨。”

這話雲蘿就不好接了,只能神色不動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鄭七巧又問:“搬家的日子可擇好了?”

“我不知道,沒聽爹孃說起。”

坐在旁邊,一直在跟慄子的硬殼搏鬥的文彬忽然插嘴說道:“已經定了,爺爺翻看了曆書,說九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雲蘿側目看他:我怎麼不知道?

鄭小弟也一臉震驚呢,睜大了眼睛看着她,“三姐你咋會不曉得呢?不是一直都在說搬新家的事嗎?你還幫着娘和二姐一起把箱子都整理好了。”

“……沒人跟我說過日子定在九月初八。”

“唉?”

看着這小姐弟兩,從太婆到虎頭都不禁笑了起來,老太太還試圖安慰雲蘿,“你天天往外跑,也就晚上那一會兒時辰在家裏,許是說定日子的時候你正好不在吧。”

雲蘿並沒有被安慰到,尤其是當回家後,爹孃和二姐得知她竟一直不知道搬家的日子,三人全都是滿臉的驚訝。

雲蘿:……我是真的不知道。

雖出了這一點小小的意外,但雲蘿除了一開始有點鬱悶之外很快就開始忙着搬家了,時間在忙碌中走得飛快,一晃就到了九月初八。

新打的兩張牀和箱櫃提前幾天就在新房子擺放好了,放在雲萱和雲蘿的臥房裏。

最普通的木料打造出最簡單尋常的架子牀,席下鋪着清理乾淨的稻草,四面罩着青灰色的蚊帳,牀頂上鋪一張牀簟,既壓住了輕盈的蚊帳,又能遮擋從屋頂落下的塵埃。

緊靠着牀的一頭,貼牆擺放着樟木打造的箱櫃,箱櫃都還沒來得及上漆,露出最本質的木色和紋路,幽幽散發着獨特的清香。

臥房很小,放了一牀一櫃,兩口箱子疊放在櫃頂上,就把屋子擠得滿滿的,但雲蘿並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小雖小,卻是她想了多年的,獨屬於她一個人的臥室。

姐妹兩的臥室並排在院子的東邊,一模一樣的格式和擺設,而正房的東次間裏,三叔和豐慶大伯正在忙着擺放從老房子裏搬出來的那張牀。

白水村這邊的規矩,別的都可以提前安置,但當家人睡的這張牀卻必須在搬家當天,特意挑選的吉時抬進來,由兄弟安裝擺放,妯娌鋪設被褥。

住新屋的流程——進大門之前拜門神,進門鋪好了牀之後,就要先到竈房開鍋燒火請竈神,拜了竈神之後才能往燒開的滾水裏放下條肉和公雞,這肉不必熟透了,只需煮到七八成熟就可以撈起擺放在托盤上,沒有托盤的話直接放在砧板上也可以。

正屋堂前,四方桌上擺放着熱氣騰騰的公雞和條肉,以及米麪點心若幹,桌子的最上方還得擺上三盞茶、六杯酒,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就能點燃香燭請天地大神,祈求天神保佑家宅平安。

送神之後,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撤下,重新擺上一桌好酒好菜,點燃香燭請祖先。

送別祖先時,還得將燃燒的香燭拿到大門外,插在門邊的地上,到此,今日進新屋的流程纔算是結束了,而此時也不過才辰正時分,太陽高升,投下融融的光芒,迅速的驅散了秋日清晨的些微冷意。

小小的、嶄新的院子裏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雖然辦酒要等秋收之後,但自家人的數量也真不少,太婆膝下的兒孫們熱熱鬧鬧的聚在一起,此時的這個小院子裏大大小小的足有二十六口人,這還不包括在鎮上沒回來的鄭豐年一家四口人。

其實原本應該還不止這些人,怎麼也得再添上一桌。

白水村這邊的風俗,新房子進門,請神的一桌貢品理該由孃家人來出,也就是劉氏的孃家。

可前兩天鄭豐谷親戚去橫山村請嶽父嶽母,回來卻只跟雲蘿他們說外公他們正忙着,恐怕進屋那天沒空閒過來,至於究竟是忙些什麼,並沒有說。直到晚上的時候,鄭豐谷以爲孩子們都睡着了,才躲在被窩裏跟劉氏悄悄的說,因爲中秋前兩日的事情,劉老漢至今仍十分生氣,話裏話外的都是雲蘿沒有規矩、不尊長輩,要她過去賠禮道歉,不然進屋那天孃家人是不會來的。

劉氏當時就被氣哭了,可等第二日天亮,卻絲毫沒有在雲蘿他們的面前表現出來,也半點沒有要帶着雲蘿回孃家去賠禮道歉的意思。

若是沒有孃家人,那麼請神的這一桌貢品該由鄭豐谷出嫁的姐妹來出,也就是鄭玉荷。

但當鄭豐谷去鎮上邀請大妹一家的時候,鄭玉荷得知劉家人可能不來,當時就一口回絕了邀請,只說鋪子裏正忙亂,實在抽不出時間回村子,只能等下次辦酒的時候再過來了。

鄭豐谷其實沒想讓鄭玉荷來出這個錢,他去的時候把錢帶得足足的,貢品什麼的他原就打算了要自己買,只需讓大妹經個手就成了。卻沒想到他還沒開口說明,大妹就已經把話給說死了。

最後,這桌貢品還是姑婆出的,說她是出嫁的姑奶奶,雖長了一輩,但也有資格出這一桌貢品。還說,能備上一桌請神的貢品,該是多好的事情呀,尋常人真是求也求不來的。

雖然少了那麼些人,但屋裏重新擺上熱騰騰的飯菜,依然是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爲了慶祝一下今天這個好日子,雲蘿還把她埋在牆角的僅剩的三小瓶葡萄酒全拿了出來。

當然,全都在長輩的桌上,小孩子是沒得喝的。

太婆帶着她的兒女媳婦和女婿,共七個人坐了堂前的一桌;鄭豐谷兄弟妯娌加上鄭玉蓮,也是七個人在西邊預備着開鋪子的那間大屋裏坐了一桌;緊挨着的一桌是剩下的最小一輩足足十個人。

但小輩們可不會老老實實的坐在凳子上,早就捧着碗、揚着筷子,不顧父母的訓斥,站起來夾,甚至是繞着桌子一邊夾菜一邊還要跟旁邊的人笑鬧個不停,然後捧着碗筷就往外面院子裏竄,袁承還蹲在門邊屋檐下,看着躺搖籃裏曬太陽的鄭小一和鄭小二,抖着筷子蠢蠢欲動。

在鄉下住了一個來月,袁秀才越發的沒有規矩了。

他以前可從沒有過捧着碗筷蹲在地上喫飯的有趣經歷。

正在他試探着將一小根肉絲往鄭小一嘴邊送的時候,身旁忽然響起了一個軟糯糯的聲音,“不能喫的,弟弟們還小,不能喫肉!”

伸出的筷子頓時一僵,緊接着迅速的調轉方向送到了身旁小丫頭的碗裏,袁秀才半點沒有幹壞事被抓包的羞愧,猶自笑眯眯的說道:“那就給你喫!”

雲梅懵懵的看着他,然後傻乎乎的舀起了那根肉絲喫進嘴裏。

這還是鄭小一和鄭小二自出生到現在的第一次被帶出家門,經過幾個月的精心養育,他們雖依然小小的,身體也不是很壯實,但臉上身上都多了不少的肉,紅通通皺巴巴的皮膚也舒展開來,白了不少,四仰八叉的躺在搖籃裏輕輕揮舞着小胳膊腿,相似的模樣瞧着就討喜得很。

很快,不止是袁承和雲梅,其他人也都捧着個碗湊了過來,這一片小小的空間裏頓時充斥滿了濃郁的飯菜香味,饞得雙胞胎張着嘴口水直流,小胳膊腿也撲騰得更歡實了。

雲蔓拿筷子蘸了點湯汁往兩人的小嘴上抹了一下,雙胞胎嚐到滋味,當即伸出舌頭、吧嗒着小嘴嘬得津津有味,未了還討好般的衝他們發出“啊啊”的幾聲招呼,惹得圍觀的兄長和姐姐們好一陣稀罕,一個個都捏着筷子蠢蠢欲動。

吳氏聽到動靜忙走了過來,揮手驅趕他們,“哎呦我的小祖宗唉,他們現在可喫不得這些,可別把他們給齁着了。”

這兩個兒子,吳氏和鄭豐收都養得十分細心,才讓他們從剛出生的孱弱到幾乎養不活,養到了現在雖不能跟正常孩子相比,但好歹跟別人家滿月的孩子差不多了。

這在窮困的鄉下可是真不容易。

吳氏拍了拍搖籃裏哼唧着討食的雙胞胎,直起身來指着雲蔓笑罵道:“蔓兒你過來,讓三嬸仔細的教教你該咋伺候小毛頭,來年你就得伺候自個的胖小子了!”

雲蔓頓時羞紅了臉,聽着從兩間屋裏傳出的長輩們的玩笑和身旁弟弟妹妹們的鬨笑,捧着碗筷扭頭就躲進了竈房裏。

鄭雲蘭和鄭文浩並排坐在桌邊,透過敞開的屋門看着院子裏的熱鬧,卻覺得她姐弟二人被所有人都排擠在了外面。

不管是她還是弟弟鄭文浩,似乎都跟家裏的姐妹兄弟們玩不到一塊兒。

她以前是隻跟小姑湊做堆的,從不屑於跟泥腿子、粗鄙的鄉下丫頭玩耍。而鄭文浩倒是想跟虎頭玩呢,可不管以前還是現在,鄭虎頭都不樂意搭理他,更小的文彬亦是玩不到一起。

看了眼安靜的陪坐在另一側的雲萱,她有心想找個好聊的話題,卻實在想不出能跟這個整天都圍繞着割豬草和家務活打轉的堂妹說些什麼話,那是她曾經發自內心去嫌棄的事情,也是她曾十分看不上眼的人。

瞧那乾巴巴的樣兒,真是註定了喫苦受累的命,一輩子都與骯髒的泥土和做不完的針線家務爲伍,從出生的那一刻就能看到她這一生的結局。

鄭文浩還在埋頭大喫,鄭雲蘭卻放下了碗筷,將手收到桌子下面,擰着粗糙的衣角,卻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就將這粗劣的布料給扯壞了。

半晌,她扯着嘴角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看着雲萱說道:“今後就能住新房子了呢,不過我瞧着你的那間屋未免也太狹小了些,進去兩個人就連身都轉不開了。怎麼不把屋子弄得寬敞些呢?反正你家裏就這麼幾口人,少幾間屋就能寬敞許多了。”

雲萱看着她臉上那扭曲的表情,頓時把小心肝給提了起來。

大姐這是……在嘲笑她嗎?她她她該怎麼反駁?

在心裏斟酌了半天,她才小心的開口說道:“還……還好,不過是歇息的地方,有個一席之地就夠了,我一個人能獨佔一間屋,這在咱村裏也不多見呢。”

這“一席之地”還是聽小蘿說的,她聽了就記住了,此刻拿出來說莫名有種自己很有文化的感覺呢。

鄭雲蘭的嘴角一抽,看着雲萱那目光閃閃發亮的模樣,心中冷笑:你這是在嘲笑我連個自己的屋子都沒有嗎?粗鄙的鄉下地方,誰還稀罕個破屋子?在鎮上有房子纔是本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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