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雖走了,心緒還沒回來。
史丹尼確定了方向,便信馬由繮而行,坐在馬背上雙手抱胸,一會兒躺在鞍上、一會兒伏上馬頸、一會兒又玩着極高等級的蹬裏藏身~整個人從馬背上翻到了馬肚子下,只靠一隻腳掌勾住馬蹬的力量,便長時間維持着浮空仰躺的姿勢。但無論姿勢怎麼變,臉上的表情卻一直是蹙眉深思。
真是個好問題,杳倫真的問了個好問題。
他思索了許久,似乎已模模糊糊地快到抓到答案了,忽然上方傳來一聲清叱,他猛地一驚、四肢一縮,人便從馬肚子下摔到了地上。
但還好沒被馬踩到,這一摔也沒什大不了,他立即跳了起來。眼前又出現了另一匹馬,一匹跑得嘴角發泡的馬,馬上的人拉住了他的馬繮繩,惡狠狠地盯着他。
不是別人,是楊戎露。
嗨,你回來啦。史丹尼雖然有點奇怪爲何她又回頭了,卻也懶得多問,便隨口打了招呼。跟着一躍跳上自己的馬背,伸手要抓回自己的馬繮。
但快抓到時,馬繮一縮,卻給他抓了空。
馬繮當然不會自己逃走,是楊戎露將馬繮扯開,不讓給他。
史丹尼不解地看着楊戎露,道:你拉着偶的馬繮作啥?這馬是借來的,偶得回去還馬哩。
這話才說完,馬繮立即就送了回來,但不是送到手上,卻是啪地直接打在臉上。
自然反應,有東西忽然打到臉上,任何人一定都會閉上眼睛,習武者練習時,也會經由不斷承受臉部攻擊來剋制這種反應,以求時時刻刻都能盯着對手、掌握其一舉一動。
史丹尼無疑是個長年練武者,但他對楊戎露的的確確一點戒心也沒有,這一下實在太突然,致使自然反應壓過了他的練習成果。
總之,他閉上眼睛了。
跟着,便是一陣攻擊。
攻擊。很綿密的攻擊。
不,更正
是捶打。
你這白癡!笨蛋!蠢材!混帳!你作了什麼好事!你居然打我的馬!要打傷了怎辦?你要賠我嗎?你身無分文我可清楚得很!還馬?還你個屁啦!你連命都差點沒了還個東西南北啊!你剛是幹嘛啦!杳倫很厲害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你自己留下來就算了,還敢攻擊他!你找死找死找死啊!君藍田那睜眼瞎子都沒你這麼瞎!他上衡山找死,就算死了也還有玉師妹在!你要在這死了呢?你在這死了就啥都不剩,等着和那樹鬼赤心作伴去吧你!欠揍!欠揍!你個混蛋!大混蛋!欠揍的混蛋!
嗯這好像叫潑婦罵街?
在場沒有第三個人,所以
停!史丹尼這輩子還真沒被這般打過,別說一點都不痛、連癢都稱不上,壓根兒就是粉拳亂砸而已,但即因如此,他也根本忘了自己完全有能力輕易的閃避這種毫無章法的攻擊,當下被打得受不了了,第一反應居然是翻身跳下馬,只想先躲開、離楊戎露遠點再說。
楊戎露失去了攻擊目標,也沒追擊,只杏眼圓睜,氣呼呼的瞪着躲在馬後那顆褐紅色的頭。
史丹尼躲了須臾,見楊戎露沒有再打過來的跡象,便露出頭來,道:你幹嘛呀哪有這樣打人的?偶還手也不對、要躲又覺得怪怪的
所以你乖乖讓我打就好啦!楊戎露一派的理直氣壯。
喔史丹尼聽說,抬起腳步,正準備再走向楊戎露,卻又覺得不對,搖着頭收回腳,道:等下,偶被打得很莫明其妙呀。你爲啥要打我?
我剛都說了,你沒在聽啊?!楊戎露氣得更厲害了。
光顧着捱打,實在沒空聽啊。史丹尼也很冤枉。
那好!我再說一次!第一,你爲啥打我的馬?這馬很珍貴,是當年雷副座座騎的後代!打傷了,你賠不起啦!第二,你作啥找死?居然敢攻擊杳倫,真活膩了是不是?你既活膩了,作啥還要躲?讓我打死你不就得了?第三,你犯什麼傻?我問你到底犯什麼傻啊?我原本還以爲你算個聰明人,馬上給我耍白癡!那是杳倫,杳倫耶!就算是你師父、你五師叔祖、還是徐幫主,八成都打不過他!你爲啥要趕走我,自己去對付他?你真是唉喲~我不會說了啦!總之就是,你這大白癡!
如果你留着,二對一,有勝算嗎?史丹尼不知聽到哪去了,忽然冒出這問題反應。
楊戎露聽了,也是一怔,但看史丹尼倒是問得認真無比,當下不假思索應道:沒可能!你該知道了,他已習成一紙之距迴避,像我們這樣的,休說兩個人,便是三四五六七人,也是碰不到他的。
那就是了。史丹尼一派正經地道:既然你留下也一樣打不過他,那爲何要留?一個人負責拖延、另一個就逃跑,很正常不是嗎?
那跑的也該是你啊!楊戎露沒好氣了。
一樣的問題。
和杳倫一樣的問題。
爲何我要替她留下?
史丹尼微微一愣,那模糊的答案忽然鮮明瞭,頭緒理清了!便脫口道:杳倫是敵人,這點我很清楚!而你偶覺得偶覺得偶們是朋友!剛纔他的怒氣明顯針對你而生,那自然是該讓你跑、偶來擋。說不定他會只想追上你、而不理會偶,那就有機會逃生啦。
這是什麼蠢話?
楊戎露笑了出來。
什麼朋友?笑死人了!你是林家堡的一份子、而我是百蛛的成員、仲參的手下之一,我們是朋友?說給誰聽啊?你這低能番胖子!
死番胖子,連點邏輯能力都沒有。
朋友?
作夢吧你!
我哪有能力交朋友啊
我一向就只有
對方忽然沒了反應,史丹尼不無好奇的觀望着楊戎露的臉色,卻見她先是發笑,但這近似鄙夷的笑容幾乎還沒完全綻開便消失了,易之爲沈思、而後,是落寞。
怎麼回事啊?
別吵。
史丹尼這會子真的莫明其妙,楊戎露卻已撥馬向西南而行。
往長安而行。
但她走了一陣,發覺史丹尼沒跟上,便皺眉回頭瞪了他一眼,道:你發呆作啥?不是要去還馬?不快走,天要黑了!
史丹尼又是一呆~媽呀,你到底想怎樣啊你
千萬不要和女人較真,沒完沒了的!
師父好像這樣教過。
那好吧
史丹尼放棄了,重又上馬,乖乖地跟在楊戎露後頭。
...
兩人急行追趕君棄劍而來,卻令馬匹信步緩緩而回,返途才走了四分之三,天色已近黃昏。
還了馬之後,你要回林家堡嗎?楊戎露忽然回頭問。
她的神情已然恢復,很自然、很正常。
又變回那個五分理智、二分媚、三分嬌的楊戎露了。
不不會立刻回去。史丹尼似早就想好了,應道:偶想,將最新消息再勞煩丐幫弟兄傳回,偶要先去彭蠡湖一趟。
彭蠡湖嗎楊戎露喃喃自語。
也是,這番胖子明顯是喜歡上萍兒了,他不知道萍兒去了哪,就想到她的出身地去打聽消息不,不對。就算他知道萍兒在哪,也會選擇先去彭蠡湖吧。所以,也不需要我多說什麼纔是。
他的確不笨。
但,不笨的人,偏又作那麼白癡的事
你,不氣了嗎?史丹尼忽然問。
算啦,牠沒事就好。怎麼?
那個你話還沒說完吧?在杳倫出現之前說的話。
是呀!被杳倫打斷了
但若告訴他,就是資情與敵。
與敵是敵嗎?他剛說,我們是朋友
真是才認識一個下午耶!
這整件事,是杳倫的計劃。楊戎露決定開口:他先是探知了沈望曦的存在,經由南苗中漢學深精之士的解讀,確認沈望曦很可能是寒星轉世,而萍兒又正好潛伏在沈家爲婢,提供了他絕好的施計機會。雖說打擊君藍田不在他的喜好之中,但爲了讓主子~也就是仲參同意這項計劃,沈望曦勢必是要夭折的。同時,爲了他自己的目標,他將赤心拖下水充任劊子手。而赤心嘛~自然是很樂意的。
也就是說,赤心是棄子!史丹尼聽懂她的意思了。
不對。豈料楊戎露立即否定,並說出了令他萬分不解的答案:赤心纔是他的主要目標!
史丹尼呆愕了。
杳倫的目標是赤心?
攻心爲上之借刀殺人、過河拆橋!楊戎露冷冷地說道:這是三計一體的祕計呀!
史丹尼立即開始思考。
攻心爲上,聽說過,這是仲參的一貫伎倆,專愛用這招來對付君無憂、君棄劍父子倆,所以沈望曦就是這一次的材料;借刀殺人,好理解,借回紇人的刀,來殺沈望曦、順帶連沈夫人也一併遭殃了;過河拆橋?剛她說杳倫的主要目標是赤心?所以,他是利用完赤心,就將他棄了?這也是棄子啊!她爲何要否定?
不,不對!我想差了!
重點是借刀殺人!
先借回紇人的刀,害死沈望曦;再借君棄劍的手,虐殺赤心!
這是雙重借刀計!
外加隔岸觀火。楊戎露忽又添了一條:這纔是他最大的興趣。
史丹尼打結了。
這太多了吧!
赤心只是他這次的主要目標,他的最終目標是瑞思。
瑞思?
太過於複雜了你可以,直接解釋嗎?
楊戎露先是有點失望的回頭望了他一眼,但隨即又釋然了~杳倫原本就不是簡單人物,這四計連環,若非我早知內情,大概也是一頭霧水。就算是玉師妹,一時間恐怕也難能解開吧!當即回道:你理解到哪裏?
史丹尼立刻將自己的思路述說了一次,楊戎露邊聽邊點頭。聽完之後,她說道:你都猜中了,只差了兩條。首先就是我們先前一路看到那些回紇騎兵屍體分佈極度異常的原因:赤心爲何不集中人手圍殺君藍田、卻要分批而上,而落得那般悽慘下場?答案就是,杳倫並沒有告訴他君藍田的身體情況,赤心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殺掉君藍田的打算,而只想要獨自逃跑~逃到杳倫說好接應他的地方!實際地點原先我並不清楚,但如今看來已很明白,就是那顆槐樹了!但他原本就已在杳倫的算計之內,所以他到了槐樹下,卻不見杳倫在,惡魔降世般的君藍田卻又與藥師小狼一路追殺、屠戮他的部屬,直殺到了他面前,他求救無門、欲逃不及,就活生生的被惡魔君藍田給弄成了樹鬼!
那也就是說史丹尼緊緊皺起了眉頭:杳倫很可能早就在現場,他故意不現身,觀賞着那出屠戮表演!
楊戎露點點頭,道:對,這是第一次的隔岸觀火。接下來,你也知道,赤心作爲回紇駐唐大使,在回紇可汗藥羅葛移地健面前是有相當影響力的人。他的死,無疑大大的刺激了藥羅葛移地健。最糟的結果,回紇可能會對大唐發起戰爭。而最不樂見此事的人
是瑞思!
沒錯。所以這是第二次隔岸觀火。杳倫想整瑞思,促使回紇、大唐相爭就是最好的辦法!他讓君藍田弄死了赤心,最終目標便是出這個大難題給瑞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