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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問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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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話 集澗湧泉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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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武林盟,常山。

八月一日。

一大早,徐乞匆匆忙忙的撞進皇甫望家中,皇甫家的管事皇甫徒立即迎了上來。兩人還未開得口,後頭元仁右也來了。

元仁右見到徐乞,即道:徐幫主也知道了?

當然知道!徐乞道:可得想個對策!

真的該想嗎?元仁右露出苦笑,道:徐幫主所謂的對策,是想繼續延續這種情況、還是讓它恢復原樣?

當然是原樣!徐乞斷然道:田承嗣向朝廷投降,瞎子也看出只不過是緩兵之計,要不了多久,等他旗下的魏博軍兵休養夠了,定會再次起兵作亂!這隻會替聚雲堂起事增加機會,林家堡豈不危險?

元仁右仍然苦笑,再加上了搖頭。

徐乞果然是徐乞,聽到了田承嗣向朝廷輸誠的消息,第一個考慮到的便是林家堡的安危君聆詩這個朋友,真沒交錯。

但是丐幫有這個幫主,卻錯了。

徐幫主,這對林家堡而言,確實是個危機;但卻是河北百姓久旱後的甘霖哪!元仁右緩緩言道:就敝人的立場,也希望朝廷不接受田承嗣的詐降,但愚以爲當今皇上一定會接受

徐乞一怔,不出聲了,他也陷入一種矛盾

當年,他以丐幫幫主的身份,利用丐幫的情報網,在嘉陵會戰後探查過流離四散的君聆詩、諸葛靜、段鈺等人下落;也曾利用丐幫雄厚的人力,協助君聆詩一舉攻破永安城;更因爲有丐幫,靈山決戰時,黃樓才能領着四百多名丐幫弟子參戰,成爲極大的助力

回頭看往日種種,如果他不是丐幫幫主,莫說報恩,能不能活到今日,都是很大的問題。

今日,這個身份卻

照你這麼說,我也不能離開常山了?徐乞沈聲問道。

元仁右沒有應話,他一時也想不到該怎麼應。

這時,卻見皇甫徒轉身拱手一禮,道:少當家,早。

聞聲,徐乞與元仁右一齊轉望後進,有人走了出來。

皇甫望已經死了一年多,但這常山的皇甫宅並沒有因此空了下來。

走出來的人一頭褐發、藍眼,顯然不是漢人。

甚至,也不是回紇人、倭族人、吐番人、苗族人。

他在中土出生,但他的父母來自比大食更遙遠的西方,喚作法蘭西斯帝國。

當年,他的父母因爲仰慕聲名赫赫的大唐王朝,不辭千裏之遠來到中土旅行。怎知好巧不巧,纔剛離開長安,來到常山,即遇到安史之亂,夫妻兩人死於亂軍之中。

這剛出生的小兒子,卻給人救起了,給皇甫望救起了。

這小子便成了皇甫望門下第一個、同時也是關門弟子。木色流除創派始祖木色翁之外,一向都是單傳。

他的臉圓圓肉肉的、體型也有點略胖,身高只七尺,與徐乞相若。他的名字是史丹尼。

徐師叔、元湯主,兩位早啊。史丹尼開口打了招呼,他雖在中土長大,但終究不是漢人,發音有點兒失準。

徐乞與元仁右都只頷首示意,仍不出聲。

史丹尼笑了笑,道:徐師叔不能離開唱山,河北還得靠您撐着;元湯主自然更不行,若是沒了北武林盟的包護,你那些師叔兄弟,一定會立即找上你。他侃侃說着:但,這並不逮表,我們一定得眼睜睜看着,聚雲堂教天承嗣使這緩兵之計,卻只能束手無策

你有辦法?徐乞眼睛一亮,急急問道。

史丹尼搖了搖頭,道:沒有,這計,很妙,也很絕。北武林盟如果有反應,一定會對林家堡、或河北百姓其中一邊不利真的,不愧是兵武雙xiu,雲夢劍派

徐乞一聽,臉色即沈了。

現在的問題,有兩個。史丹尼跟着說道:第一是,元湯主不能落單,否則,危險立刻就到;第二是,徐師叔不能離開唱山,否則,之前全師而退的護地毗伽,說不準還會再來。

元仁右道:很有道理。所以你的意思是,由你前往南方協助林家堡?

我已經,準備好了。史丹尼說着,後頭皇甫徒已提出了一個包袱。

元仁右微微一怔,思索半晌後,看到平素總是笑臉盈盈的史丹尼露出了嚴肅穆然的神情,忽爾恍然大悟!訝然道:我們我們都忘了!忘了有人不願意看到林家堡與聚雲堂再這麼拖下去!

史丹尼露出一笑,道:對,天承嗣詐降,這個時刻,也是他出手的機會。他跟着拿出了一張短箋:瑞思已經約我,襄州見面。

徐乞在旁聽着,長長吐了口氣。

是的,他也很清楚,林家堡與聚雲堂不約而同的使出了拖計,的確有個人會很不高興。

史丹尼!徐乞望着這年約二十的師侄,肅然道:林家堡就拜託你。

史丹尼笑着點了點頭,當即跨步出門。

...

唐朝廷接受了田承嗣的輸誠。

皇帝李豫不是白癡,很輕易的看出這只是田承嗣爲了讓魏博軍兵休生養息所祭出的暫時投降。但他必須接受。

有叄個原因讓他不能不接受。

第一,自二十年前的安史之亂以降,大唐全土爭戰不休,兵士幾乎無一日解甲。什麼理由都好,如果能讓軍隊得到休息的機會,身爲皇帝、也是全國兵馬總元帥的李豫,便沒有不接受的理由。

第二,全國人民都在看着這場內戰、全國人民都在祈求的和平早日回返神州大地,沒有人願意再繼續戰爭。若不允對方投降,李豫所聽到的絕不會是未卜先知、英明果決,而是昏庸殘暴、趕盡殺絕。這名頭太大,李豫自認擔不起,古往今來任一個皇帝都擔不起。

第叄,有個人寫信告訴他,不唯河北有戰事,南方如今也只是風雨前的寧靜,只不過這暴風雨被拖住了而已。一旦河北戰事進入末盤的決勝期,則南方那些爲了獲取天時的豺狼,必會立即有所動作。若能再將河北戰事拖上一拖,南方纔有些許機會,讓這暴風雨消彌於無形。

信末署名,君聆詩。

李豫看到信,一度肝火上升 ̄畢竟這個曾經狂言吾不爲皇宮伶人、又拒收東皇太一匾額,明擺着不將皇室放在眼裏的浪人,已經把他皇帝的臉面放在地上踐踏不只一次了!

但是,生氣歸生氣,李豫仍然接受此提議。

李豫固然不喜歡君聆詩,但理智告訴他 ̄君聆詩不是一個會胡說八道的人,他說南方有暗雲,那就一定有。依目前情勢來看,不管是北邊打完換南邊開戰、亦或是兩邊一起作亂,傷痕的大唐都承受不起了。

於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獻降、唐朝廷允準,頓時成爲天下間最大的新聞。

...

八月四日,田承嗣投降後第叄天,中庸來到魏博軍馬駐紮的兵營,找到了景兵慶。

對,景兵慶。就是他,就是他教田承嗣暫降。

理由無貳,就只是爲了替聚雲堂起事爭取更多的時間。

這一條計,是由君棄劍想出,告知於仁在,於仁在再派人前往河北轉達於景兵慶。景兵慶仔細斟酌考慮之後,確定有益無害,於是親自執行。

中庸見到景兵慶臉上輕暇悠閒的神情,暗思道:主子所料不差,聚雲堂與林家堡,果然都使拖計嘿,你們再也不能拖了!

陣王來此何幹?景兵慶身在營外散步,正是四下無人,見到中庸,露出了個微笑問道。

其實不問他也知道 ̄中庸的主子忍不住了,想逼我聚雲堂或林家堡其中一方先行出手。但我聚雲堂萬無可能打到蘇州去,再重蹈林家堡包圍戰時的覆轍;而那君氏父子也非笨蛋,又怎會攻來衡山,無端端送本堂一個出手的口實?仲參啊,老夫倒真好奇,你要怎麼逼得我們不得不有所動作?

中庸道:貴堂上下弟子均不在此間,想必是尋找元仁右元堂主去了罷?

他的所在,老夫早已知曉。景兵慶哼了聲,應道。

中庸微微一笑,道:那麼,在下作個假設:若元堂主當真落單,落到了貴堂手上,貴堂又將如何?

景兵慶微微一怔。

好厲害的仲參!

居然連我聚雲堂尋找元仁右的意圖,也都料中了?

景兵慶有個思路錯了 ̄料中聚雲堂意圖的人不是仲參,是杳倫。

中庸看透了景兵慶的思路,但沒有指謫他的錯誤,只帶着微笑侃侃言道:同樣的一套遊夢功,令迴夢堂弟子習來,便是擁有連綿不絕、滔滔無盡的波濤綿力;而聚雲堂修之,卻成巍巍崑崙,難攻不破當閣下五十餘載功力的巨山之力,遇上了後勁無窮的水靈氣息,閣下都不敢斷言能勝罷?因此,貴堂沒有一舉攻破林家堡的必勝信心;亦因此,貴堂必須找到元仁右,確切弄清楚了迴夢汲元陣的祕密、同時也摸透了君棄劍的深淺,纔可能對林家堡出手。

都對,那又如何?景兵慶仍然面帶微笑,和靄的微笑。

幾乎像河伯一樣的微笑。

如果他眯起的雙眼中沒有透露出那絲毫的殺氣,就一樣了。

對此,中庸亦有所覺,但他仍然說了下去:水碰到了山,只有兩個方法:一是將山切割成谷、二是繞山而行,究竟沒有水山融於一體的道理。故以,貴堂上下即使如往昔迴夢堂弟子一般,入迴夢汲元陣中過夜,也只是徒勞無功、浪費時間。貴堂必須知道迴夢堂究竟如何修習遊夢功、如何運功吸納迴夢汲元陣中的至清水靈氣息,纔可能有所突破。這是貴堂非得找出元仁右的理由只是,即使找到了元仁右,他會說出來嗎?閣下認爲會嗎?

接下來是一陣沈默。

景兵慶的臉色沈了。

他想到一件罕爲人知的傳說。

那是關於當年號稱雲南第一強者巴奇、以及拜月教副座雷烏的死。

這兩個曾經聲名蓋世的絕頂高手,都死得莫明奇妙。

是仲參殺的嗎?景兵慶覺得是,只不過,是用什麼方法殺的?

你想說什麼?沈默半晌後,景兵慶開口道:不用再拐彎兒。

中庸笑了笑,道:想告訴閣下,當水遇到山,還有第叄種情況。閣下見過山澗泉水罷?

景兵慶聞言,花白鬍子也抖了兩下,顯然頗爲震憾。但隨即又略皺眉頭,道:區區微澗小泉,何能與巨波洪濤相提並論?陣王未免小覷了本派先人!

中庸道:以長江、黃河之源遠流長,亦起於微澗小泉。關鍵只在於,能否集澗湧泉而已

...

同樣的時間,八月四日。

中庸去了河北找景兵慶,藥泯則來到蘇州。

林家堡。

曾遂汴、石緋、王道、白重全都不在,林家堡已經沒有門將了。即使有,也不會去攔藥泯。

因爲他看起來,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枯朽老頭,沒有殺傷力、沒有威脅性。

藥泯拄着柺杖,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到了林家堡大廳。時在正午,堡中上下全都到了食堂喫飯,大廳沒有人。他繼續走,走到了後花園裏,看到一個穿着粗布短衣的園丁,正在給花園裏的花草施肥、澆水

那是君棄劍,他還在種花。

藥泯顫巍巍地來到君棄劍身旁,微笑而言:君公子好閒情!只是,你也該動了

君棄劍人在水池裏,半身浸在水中,正在給池裏開得盛極的蓮花摘除轉衰的黃葉萎苞。

摘除,才短短四天,他的斷臂已經復原了。

他抬起頭,看着眼前這位頂上全禿、滿臉皺紋,似乎已經九十好幾、臉上堆滿了和靄微笑的老者,也報以一笑,應道:爲什麼?

他並不認識藥泯,這是兩人頭一次打照面。但他沒有詢問藥泯的身份、也沒有問動什麼。是該來了,那個不願意我們繼續拖下去的人,忍不住了吧

因爲,聚雲堂不敢進攻林家堡的原因,就快要消失了。藥泯回道:此時此刻,景兵慶應該已經開始學習能夠讓他順利吸收、消化迴夢汲元陣中至清水氣的法門,此法名爲集澗湧泉大法。他學成之後,自會教授聚雲堂下諸弟子。聚雲堂再也不用爲了探究迴夢汲元陣的祕密,去尋找元仁右

君棄劍微微一笑,道:是嗎?那麼,我又何必要動?照你所言,聚雲堂自會找上門來,我只須倚扉而望

你必須要動!藥泯肅然道:集澗湧泉大法究竟不是遊夢功,不能直接使聚雲堂門人接受迴夢汲元陣的水氣。他們需要一個橋樑,讓他們的身體先習慣山中有水。唯一的方法,便是吸取體內已有水氣之人的功力。而當今世上,曾在迴夢汲元陣中運習遊夢功的人,也只剩叄人!而聚雲堂的目標,當然不會是你、或更難對付的元仁右!

君棄劍一聽,傻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他沒有注意到,藍嬌桃、藍沐雨、堀雪、諸葛涵四人,早都已站在一邊。

他們也全聽到了。

以景兵慶的天資,應該只需五日,便能習全集澗湧泉大法。十天之內,這套心法就會傳回聚雲堂。藥泯再次露出微笑,講得很泰然:君公子,你還剩十天時間

君棄劍確實被這句話震住了。

真的

會有這種事嗎

此時,諸葛涵忽然啊地叫了一聲,跟着向前跨步,伸右手便要去抓藥泯的臂膀,同時喊道:我認得你!是你!就是你!

諸葛涵已自屈戎玉處學得了六成凌雲步,這一跨步,藍沐雨尚且不提,倭族忍者出身的堀雪都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來到了原本相距二丈許的藥泯面前。

藥泯似乎也沒能有所警覺,諸葛涵的小手已到了面前,他才怔了一下。

但一怔之後,且不論來不來得及,藥泯的確再也無有反應。

他就是要讓諸葛涵抓住自己。

諸葛涵就快要抓到藥泯的手臂了,忽然左腕一緊,人硬生生又被拖了回來。

藍嬌桃死抓着諸葛涵的左手不放,喝道:不能碰他!

放開我呀!諸葛涵的表情忽然變得悲憤,眼眶瞬間紅了一圈,嘶聲嚷道:是他呀!就是他呀!我認得的!就是他就是他毒死了懷懷呀!

懷懷,是諸葛涵專有,對懷空的暱稱。

諸葛涵這表情、這神態,若在平常,藍嬌桃必會高舉雙手投降,依其所欲。但這次沒有,他仍然死抓着諸葛涵左手不放,用比諸葛涵還大的聲音喊道:我知道是他!但是你不能碰他!不管怎樣,你絕不能碰他!

我不管!我不管!不管呀!諸葛涵哭了,簡直是在叫鬧,她回頭捶打着藍嬌桃,甚至不管藍嬌桃頸上所纏繞着的天下至毒赤冠鱗虺正對着她吐信

藍嬌桃一邊安撫着赤冠鱗虺,一邊說道:這傢伙他是喀魯的首席弟子,昔時的雲南第一殺手喀魯!他是當今雲南無人可比的用藥好手,碰了他,你會死的你會死的!

但諸葛涵不聽、也不管,她仍然捶打着藍嬌桃

幸好,幸好屈戎玉教給諸葛涵的只有凌雲步,若是她會點武功,藍嬌桃這樣捱打,至少給打掉半條命。

君棄劍從蓮花池裏上岸了,他向藍沐雨使了個眼色,藍沐雨立即上前將諸葛涵摟過。君棄劍側身斜睨着藥泯,說道:你,還不想走麼?

藥泯一笑,但這笑容馬上住了。

他看到,赤冠鱗虺所在的地方改變了,不再是藍嬌桃的頸項,而是手上的如意杖頭。

另一邊,衆學童聽到哭聲,也都從食堂裏跑出來看個究竟。

但看到呲牙咧嘴的赤冠鱗虺,沒人敢接近。

藍嬌桃緩緩向前跨了一步,君棄劍立即展臂將他攔住,同時向藥泯道:你真的想挑戰我最後的理性?

藥泯沒有再答腔,仍舊拄着柺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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