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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話 荒謬與真實 ̄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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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戎央離開林家堡,並不代表他離開了蘇州。

他在蘇州多待了幾日,繼續進行監視林家堡的任務。沒有什麼異狀,只不過曾有支鴿子朝南去、君棄劍從一間店子中提着個大包袱走進一家當鋪,而後空手出來,如此而已。

又過數日,時序進入七月,接替李戎央進行監視的人來了。兩人作了簡單的情況確認與交代,李戎央準備離開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人走進林家堡。

這人身穿深藍偏黑、領口、袖口都有繡花的窄袖衣裳,明明是個男人,卻束髮成辮,還有,身上纏着一條蛇,一條豔紅奪目的蛇。

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神中確認自己的想法無誤,同時點了點頭。

蛇使藍嬌桃。

李戎央決定再多待一會子。

過不多時,君棄劍在林家堡後門出現,行至百步外的邗溝碼頭,上了一條小船,逕望北駛去。

李戎央看完這一幕,當即啓程趕回衡山。

...

聚雲堂廳上,於仁在一邊聽着李戎央的回報、一邊在牆上那一張長、寬皆近丈的大紙上振筆疾書。

這一張大紙已經密密麻麻的寫了近萬字,都是列條據項寫來,已經有百五十條。細看之後,可以發現每一條都與林家堡有關、都是寫着林家堡可能採取的行動。

是,世上能有幾個天才?每一個在史冊中鑄下自己大名的人物,都是有備而來。

當李戎央說到君棄劍自行提出放棄唐朝廷的問題,於仁在立即在紙上寫下第百五十二條:激怒阿央,後面則接着第一項:各個擊破、第二項:逼我入蘇州。

寫完之後,立即在第二項下頭打了個叉。

略一思索後,再寫下第叄項:試探本堂氣量。

跟着回頭問道:你發怒了嗎?說重點。

當時沒有,不過他又自己說了第叄個問題。李戎央眼中閃出一絲怒氣,將君棄劍說過的話照說了一次。

那麼,你發怒了嗎?於仁在又問了一次。

我很想!李戎央悶聲悶氣應着。

很想,那就是忍住了。於仁在返身在各個擊破下頭打了個勾。

李戎央雙手抱胸,直盯着那個勾,半晌後道:師父,不合理

哪邊?於仁在很快將紙上的百五十二條掃過一眼。

李戎央道:如果他想各個擊破,他不應該離開林家堡。這樣不是把他僅剩的地利也給丟了?

他離開林家堡了?於仁在瞪大了眼,的確,這不合理。

天時,如今河北大亂,是站在聚雲堂這一邊的;地利,只要不主動出擊,雙方各佔其半;人和,君棄劍將林家堡衆一概送走,可說自斷四肢

放棄人和,還可以說是降低自己對聚雲堂的威脅性、增加聚雲堂對自己的信任度;但放棄地利則太愚蠢,一旦君棄劍不在蘇州,聚雲堂隨時都有機會暗中取他性命!

這是引誘李戎央、還是在尋求完全取信?

一直靜靜坐在一旁的屈戎玉這纔出聲:他往哪個方向走?

他找回了那苗人藍嬌桃,才自己從後門離開。在邗溝駛了小舟往北去。

屈戎玉聽完,立即說道:既是駛船,即非誘敵。若要誘敵,原也不需多花時日等着藍嬌桃回去。也不會是取信。

李戎央一時聽不懂,爲什麼在船上就不是誘敵?又爲什麼不是取信?

於仁在和屈戎玉都沒有打算和他解釋,於仁在思索着 ̄往北去,最有可能是去找北方的徐乞、尋求北武林盟的協助。但他明知我們連蘇州都不可能去,找河北的幫手又有何用?

屈戎玉也在思索,但思路與於仁在不一樣。她用的不是兵家的想法,是屈兵專教給她的那一套。

或許他想中止河北的戰事。屈戎玉喃喃說道。

聽到這句,於仁在不可思議的盯着她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去破壞聚雲堂眼下所得的天時,這與宣戰有什麼兩樣?就算要宣戰,他又只找回藍嬌桃,瑞思那一行還在襄州、王道等人仍然不明所蹤,他自己卻離開林家堡,人力分散如此,豈不是找死來了?

前面李戎央聽不懂,這句可懂了,他瞪着眼道:若要找死,又何必特意惹怒我?不合理!這太荒謬!

如果是真心話呢?屈戎玉細聲說着,像是隻說給自己聽。

於仁在聽見了、李戎央也聽見了,沒有應聲,但心裏都嗤之以鼻。

這時,一名弟子匆匆奔進中堂嚷着:師父!有人找你!

於仁在見這弟子慌慌張張的模樣,便想開口罵人,但再想一想卻又忍住 ̄聚雲堂外有本派歷代高人擺下的擎天巨木林、玄甲亂石陣兩大陣勢擋門,常人是不可能進得來的。如今卻有人找上門來,可見來者不善。

於仁在立即走出中堂,李戎央、屈戎玉都跟上了。

一見來人,李戎央傻眼、屈戎玉也愣住。

於仁在並沒發覺身後兩名高徒的不尋常反應,只知面前這年輕人已不是第一次打上照面,他忽然很想將這年未滿二十的年輕人招入門下,要治理天下,人才絕不嫌多。

這個念頭只有一瞬,他清楚得很,普天之下,年不過二十便能獨身進入聚雲堂的人,也只有一個,自然就是面前這一個。但這一個卻不大可能投靠聚雲堂。

於堂主,君棄劍特來請您指教。年輕人拱手說道。

於仁在聽到他自報名號,回神了,一時不禁非常懷疑。

他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這怎可能?怎麼可能?!我可以相信這小子還未放棄玉兒,但他怎敢找上門來討人?這太也荒謬!即使眼下景師叔也親自出馬去找元仁右而不在堂內,但我還在!我這未來的天下第一人於仁在還在!他哪可能從我手下要了人去?他究竟是發瘋犯傻、還是極度自信?

即使是於仁在,此時神色也露出了些許的不自在、些許的不明白。

當然,這些個不自在、不明白都是極爲細微的,旁人絕不能看得出來。

君棄劍等了半晌,等不到對方回話,便又說道:後生有件事,特地來與於堂主參詳。

於仁在立即回神,連道:說,儘管說!心裏則想:你就這麼單刀直入?

君棄劍道:後生希望於堂主出面,中止河北眼下的亂事。

這一句可好,於仁在尚且定得住神,卻又再一次把他身後的李戎央擊傻了。

李戎央已是滿腦子的不可置信,到底君棄劍是白癡、還是我是白癡?怎麼他作的事全不按牌理出牌、或者他有牌理,只是我看不出來?

於仁在沈吟了一陣,道:向朝廷宣示忠誠,之後則可趁其不備,是嗎?

不是的。雖然朝廷眼下正乏可用之兵、有能之將,但後生也不會要求於堂主屈居人下。這一着要收買的不是唐朝廷,是百姓。於堂主必然知曉,有能者未必能得天下,否則如那魏之曹操,英雄一世、莫可匹敵,何故終究望江長嘆?又有秦之苻堅,橫掃河北、勢如破竹,怎會落得爲臣下囚?

於仁在自然知道,曹操不能統一天下,敗在徐州屠殺,使他將當時未在治下、且已有所主的荊、益、揚民心全輸掉了,於是有日後的赤壁、漢水二大敗仗;而苻堅之失,則在連年興兵,使糧不足餬口、戶只留一丁,把百姓最重要的溫飽與傳宗接代的路子都斷了,怎可能取得天下?

君棄劍這小子,說這話的確有道理,若能先得民心,一旦起兵,那非止勢如破竹,簡直是天下響應、易如反掌了!

反正唐朝廷已走了二十年的歧嶇路,早成風中殘燭,就算止了這次的田承嗣之叛,唐朝廷也不可能因此恢復元氣此着可謂有利而無害啊!

於仁在露出一抹微笑,道:君公子既提此議,細節方面必有腹案,不妨入堂略述一二。

李戎央聞言一怔,忙道:師父!堂中有

有什麼關係!於仁在正色盯了李戎央一眼,便將君棄劍引入中堂。

君棄劍跟上了,屈戎玉也跟上了,連一個眼神交會都沒有,卻又並肩走着,不即不離、也若即若離。

原先在前庭旁觀的幾名弟子則圍住了呆若木雞的李戎央,七嘴八舌的問着同一句話 ̄那真的是君棄劍嗎?

...

進入中堂,最先吸引到君棄劍目光的,自然是左側壁上的那一大張紙。

他飛快掃過一眼,而後讚歎道:貴堂果真是有備而來!

好說,你這一着,本堂主便算不到。在談正題之前,本堂主還有些個問題。央兒說你是望北行,怎麼卻到了我聚雲堂來?兩人分別坐下後,於仁在問。

望北行是沒錯的,但只是沿邗溝北行,再溯長江、湘江來到衡陽地界。但後生並未來過聚雲堂,故多花了些時日探明貴堂所在。

那木、石二陣的通過法,是誰教你的?

自是河伯所教。或者該說,河伯他老人家早已料見,後生免不了須得步入聚雲堂

嘿!於仁在失聲一笑,道:這麼說來,屈師叔倒是早就算到本堂將會與迴夢堂反目了?說這話時,他瞄了剛剛就坐的屈戎玉一眼,但屈戎玉微微垂首,沒有任何反應。

這是臆測,但並不過份。以河伯不世之才,或許真的料見,只是未及作出應對措施,即撒手歸天而已。

以此算來,令屈師叔無法進行應對措施的人,更勝過了身負不世之才的屈師叔,你還想與他爲敵?於仁在又問,指的自然是仲參。

策使河伯歸天的幕後主使,在二十一水幫聯盟改弦易張之後,就已經不再是祕密了。

只不過還是沒人知道,這仲參究竟是誰?

在聚雲堂中,君棄劍的神情在聽到這個問題後第一次有了轉變,他斷然應道:對於打上門來的敵人,我從來也不會有所疑慮!

是嗎?那神宮寺流風呢?於仁在又問。

這問題使得屈戎玉心裏暗暗叫絕。

旁人或許不知道,但雲夢劍派門人一定知道,君棄劍曾在迴夢汲元陣的陣眼中過了二十天。迴夢汲元陣乃是迴夢堂最重要的寶貝,只要吸入此陣勢所拮取出的天地精華,可使遊夢功的功力大幅精進,在陣中過上一夜,即有平日苦練數月之功。但其中陣眼蘊含的水氣精純太過,只要吸入一口,任誰的身體都無法負荷,在來不及運功讓身體氣脈流轉,消化、適應這股水氣的情況下,便會導致氣脈堵塞、功力盡廢,甚或氣絕而亡的下場。故迴夢汲元陣的陣眼,是派中上下皆知的死地。

君棄劍曾藉着這個死地復活過一次。他復活後的同一天,屈兵專便曾向元仁右說過:此子怕已不在你我之下。

但問題是,那死而復生的二十天、迴夢汲元陣陣眼中的二十天,究竟讓君棄劍有多大的進境?

君棄劍在復生後,從來不曾全力出手過,這個問題尚無人可解。

於仁在這一問,並非是問你爲何不殺神宮寺流風,而是問你真的打不過神宮寺流風嗎?他想從君棄劍的回答中,試着探清其功力深淺。

屈戎玉念頭在轉,君棄劍卻是隨問隨答:後生從未曾將流風當成敵人。

是嗎?是這樣啊!嘿,答得好!哈哈哈!答得真好!於仁在笑了。

這笑不虛僞,打心底笑出來,但不是快樂的笑,是胸有成竹的笑。

君棄劍即問道:於堂主如此笑法,是否有對付他的方法?

於仁在的笑容忽然住、屈戎玉也露出不可思議的目光。

他們入堂就坐之後,談到的人只有叄個,君棄劍所說的他,指的不會是屈兵專或神宮寺流風,死人不需要去對付。既非此二人,餘下的即是仲參。

於仁在之笑,當然不是因君棄劍的回答而笑。君棄劍曾經與流風是朋友,對於流風理應有一定的瞭解程度,在這種知己知彼的條件下,卻無法達成和解或不戰而勝,他一時認爲已經探清了君棄劍的底限。他覺得以這樣的君棄劍來說,想要對付仲參是完全不可能的。

君棄劍無法對付仲參,但於仁在自覺可以,至少在他的設想中是可以的。他忽然覺得林家堡不可懼了,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去注意了,要專心對付的該是目前躲到了川中的仲參。而對付仲參的方法,早在當初合作時即有腹案,他覺得勝利在望,這才發笑。

不料君棄劍卻看出了這一笑的內涵,這讓於仁在認清了:林家堡還是必須要去對付的!

屈戎玉則想:你真的是來找死的嗎?

屈戎玉知道,師父這一笑其實是試探,正從發笑而眯起的雙眼中發出犀利的目光,要從君棄劍的神情變化中徹底看清他的底限。

這種時候,君棄劍表現得愈是無能,則於仁在就愈不會將他放在心上,林家堡自然也就愈安全。最好的情況是壓根兒完全不知道於仁在因何而笑,即使知道了,也該裝作不知道。

但君棄劍知道,不僅知道,甚至點破,這是最爛的一步。

說最爛又非最爛,屈戎玉覺得是最爛,但於仁在不這麼想。

他感到更疑惑了,這小子既然有本事查覺我因何而笑,焉能不知我是在試探他?明知我在試探他,卻又刻意點破,這到底是非常聰明、還是極端愚蠢?

於仁在愈來愈覺得荒謬了 ̄這兩個極端的詞兒,爲何會在同一人身上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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