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痛快幾個字,大約不能完全形容李瓚的心情。
他這會兒捻動佛珠目光晦澀地看着一身華服行禮的人,一如晨起時,他這樣盯着起居錄一般。
“同房”
夫妻同房,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還需要確定一些事情,還得再想想。但這些並不妨礙此刻李瓚心中驟然升起的怒意與戾氣。
沒人能讓帝王生出這麼大的怒氣來,更沒人能讓他忍着。
王林一開始沒發現他的異常,一邊給他沏茶,還一邊笑着說道:“算一算關五也走了些時日了,該有消息傳回來了。說不定,齊夫人就真的是那位......”
“她最好不是。”
李瓚陰沉的聲音打斷了他,壞心情一覽無餘。
他的心情能不糟糕嗎?最近糾纏他的不知謂夢境愈來愈頻繁了,還都換成了戚鈺那張臉。他莫名其妙地找不了其他人,她倒是好……………
夫妻恩愛快活。
這樣的怒氣,因戚鈺沒有在預期時間內出現達到了頂峯,卻又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慢慢平息下去。
戚鈺平日裏穿着向來低調,今日可能因爲是誥命夫人的謝恩,衣裳明顯要華麗一些,紫色華服花紋繁瑣而精美,珠釵也比平日裏要隆重一些。
她的氣質明明更適合素色的清冷,可這麼穿起來,竟然意外地好看,不一樣的好看。
甚至讓人覺着, 這纔是最般配她的, 就應該是被尊貴供養着的纔對。
若是換成紅色……………
等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李瓚臉色更不好了。他想起來自己不久前還在生氣來着。
“皇上,”蘇蓉在旁邊低聲開口,“大冷的天,夫人只是晚了片刻,就......”
她說話的時候也在觀察着李瓚的反應。
蘇蓉原本確實爲皇帝是在因爲這事生氣,但一想,李瓚並不是那麼容易情緒波動的人。就算他當真不悅了,過後找什麼理由懲罰,也不至於現在就把情緒放在面上。
現在她看着李瓚的眼神,慢慢品出一絲不對勁來。
那越看就越是心驚。
皇上在看向齊夫人時,那眼神,更像是一個男人看女人。
***
李瓚察覺到了戚鈺的緊張,不似方纔進來時那麼坦然了,顯然是被自己嚇到了。
他心裏嘆了口氣,幾乎是馬上就開口了:“起來吧。
戚鈺感覺到了纔來自上方的怒火,雖然很快消散了,她也還是再次道歉:“臣婦來遲,請皇上與皇後孃娘恕罪。”
這下李瓚最後一絲怒氣也沒了,當然,是對她的,他這會兒反而回憶了一下自己剛剛的反應。
太嚇人了嗎?
“夫人不必自責,也沒多久,起來吧。”他的聲音不自覺間就緩和了不少。
戚鈺聽着好像確實沒什麼怒氣了,這才起身,皇後與她說了幾句話,她記憶裏聽齊文錦說的,李瓚都是很忙的樣子,原以爲還給也就小坐一會兒就離開了。
哪知半晌了,李瓚雖然話少,極少開口,但戚鈺也沒見他有什麼要走的意思,便在心中合計着,許是帝後想要一同說說話,自己尋個機會先走就是。
正想着,就聽皇後開口:“皇上今日倒是難得閒,不如陪臣妾下一局棋如何?”
這可是好機會,戚鈺立刻就要起身,還未完全離開椅子,皇後的目光就又轉了過來:“夫人也一起吧!”
戚鈺一愣:“臣婦怎好打擾………………”
蘇蓉笑:“說什麼打擾?我哪裏下得過皇上,齊夫人來同我一起。”
剛剛沒有回答的李瓚往這邊看過來,視線對視之時,戚鈺下意識地別開目光,身子也重新坐了回去。這次她聽到李瓚漫不經心地開口了:“也好。”
好什麼?他現在回答的是同皇後下棋好?還是自己留下來好?
戚鈺在心中思忖之間,也沒再提走的事情了。
宮人準備好了棋局後,她才隨着兩人移步。
戚鈺落後一步,她的視線微微往下,只看到前方一對人相稱的衣角,以及有交談的聲音傳來。
“皇上可要手下留情幾分。”
“你都叫了幫手,還要朕留情。"
言談之間,倒是與普通夫妻無異。
那天他對那位蘇姑孃的態度並不算好,大約是對蘇家的做法並不贊同。齊文錦也說過帝後感情甚篤,皇帝甚至在皇後病後鮮少踏入宮中其他妃子之處。
那次的事情着實是場意外,於他於自己都是,好在事情已經結束了,她如今再想起在得知李瓚身份時,自己一瞬間劃過的??“昭兒可不可以成爲皇子”的想法,也只覺得像是失心瘋。
皇帝沒有懷疑,那麼只要自己不說,這個祕密就能被永遠埋藏起來。
什麼都不會改變的,她只需要繼續按照自己先前的路走就好了。
幾人已經落了座。
李瓚的餘光其實是在觀察着戚鈺的。
她坐在了皇後的側方偏後一點,雖然皇後說着要讓她一起參謀,但她極少說話干預,便是皇後問,她也只是謙虛說自己的想法不如皇後。
儼然一副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樣子。
但就算是這樣,也能看出她的幾分輕鬆。怎麼說呢......就像是想通了什麼,卸去了重擔一般的輕鬆。
雖然她表情模樣什麼都沒變,但李瓚就是能感覺得到,就是不知道那腦袋瓜是想了什麼就突然放鬆了。
男人緩慢落下一子。
他的心像是爬過了一隻螞蟻,一路留下被夾過後細細麻麻的似疼似麻的感覺。
她若是那晚的女子,應該早就認出了自己。若真是如此,認出自己的時候,她在想什麼?
李瓚想起她落水那天看向自己時,抖得像篩糠似的的身體。嗯......肯定是害怕的,她也知道她那是殺頭的罪。
想到這裏時,男人剛好抬眼,看到戚鈺一半身形隱在皇後後邊,端過旁邊的茶,小小品了一口。
那悠閒得……………
他在對方發覺之前收回了視線,暗暗磨了磨牙,他就應該直接砍頭的。
***
戚鈺當然不會沒眼色地去打擾帝後對弈。事實上,她覺着自己已經夠沒眼色了,剛剛說什麼都應該堅持離開的。
她偶爾也會看看棋局,皇帝的棋藝確實略高一籌,就是......像是沒有太認真。
也是,人家跟皇後下,要認真什麼。
她又端茶,剛放嘴邊,突然聽皇後把剛拿起的棋子又放回棋罐裏。
她趕緊放棄了抿茶的打算。
果然,皇後的聲音就傳了過來:“皇上,臣妾這身子您也知道,坐一會兒就累了,不若讓齊夫人來替臣妾一會兒。”
戚鈺汗毛都豎起來了。
李瓚沒有立刻應:“只是累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太醫?”
蘇蓉笑笑:“不礙事的,就只是坐久了太累。”說罷目光轉向略顯侷促的戚鈺,“左右都已經快要輸了,齊夫人你看看能不能力纜狂瀾。”
“皇後說笑了,妾身哪有那本事。”
蘇蓉握住了她的手:“有沒有那本事也得試了才知道。”
皇後依舊是笑着的,與平日裏無異,但手上是不容拒絕的力道,戚鈺就這麼被拉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
“臣妾就先去喝藥了。”蘇蓉又說了這麼句。
李瓚看着她,目光平和卻又犀利,直到蘇蓉幾乎忍不住要先轉開視線,才見他微微頷首:“去吧。”
“謝皇上。”
皇後離開後,就只剩了戚鈺與皇帝二人,當然,並不止他二人,左右都站了不少宮人,有皇帝身邊的,也有皇後宮裏的。
應該沒什麼問題......才見了鬼!
戚鈺怎麼想都覺得走到這一步也太不對勁了,但只能硬着頭皮:“臣婦獻醜了。”
“嗯。”
本就聽不出情緒的音調,再配着簡短的嗯,着實讓戚鈺猜不出他在想什麼。罷了,她也不需要想那麼多。
戚鈺粗略看了一下棋盤,確實大勢已去,她只需要走兩步輸掉就行了。
思考片刻後,她落下一子。
“朕記得夫人是青州人吧?”寂靜之中,皇帝突然主動開口問道,仿若閒聊一般。
戚鈺立刻回答:“正是。”
“一直生長在青州嗎?”
戚鈺都是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纔不急不慢地回答:“家父是行商之人,臣婦幼時也隨着外出過。
李瓚抬眸看了一眼,也許她自己都未發覺,她提起父親時,聲音與眉眼都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
那是無法藏匿的愛與懷念。
“帶着女兒行商的,倒是少見。”
“臣婦母親去世得早,我小時候不怎麼讓人省心,每次與父親分開都得生場大病,父親放心不下,便將我帶在了身邊。”
她沒什麼跌宕起伏的描述,但李瓚喜歡她此刻的聲音,清冷中夾雜着絲絲縷縷的柔情,如水一般,讓人想要繼續聽下去。
已經輪到他了,他也不急,拿過一邊的杯盞抿了一口,放下後,才重新看向棋盤,繼續問:“那應該是去了不少的地方,有什麼記憶深刻的地嗎?”
“臣婦那時年幼,不怎麼記事,都不大記得了。”戚鈺沒有要深入說下去的意願。
她盯着李瓚下的那完全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棋子,皇帝不會是猜着她水平太爛故意放水吧?他能不能快點??
那不願多說的態度讓李瓚眉頭微微一皺,他也發現了,戚鈺雖然在回他的問題,但視線完全不往自己這邊看,下棋只下她那半邊,甚至輪到自己落棋時,她的視線會先避開。
避開......她避得開嗎?
李瓚一伸手越過棋局,修長的手指避無可避地出現在戚鈺下垂的視線裏。
骨節分明、根根勻稱的手指,卻又充滿了力量感,這會兒食指與中指一上一下,微微交叉地捏着一枚白棋。就這麼在戚鈺視線中停頓了有一會兒,才微微後退,落在戚鈺這邊棋盤的邊緣處。
又是......一步讓人看不懂的棋。
戚鈺終於將視線微微往那邊移了移,正對上李瓚深沉的目光。
男人坐得很隨意,手搭在腿上手指輕點:“夫人是覺着把棋下一邊就能贏朕嗎?”
這是嫌自己敷衍嗎?戚鈺有兩分慌亂,趕緊道歉:“臣婦不敢,只是棋藝不精,讓皇上笑話了。”
她這麼說着,又落一子,這次手伸長了些。
李瓚盯着那白皙的手指看,黑棋在她的手上都透着莫名的光澤,手腕也是一樣的纖細,碧綠的玉鐲倒是與膚色極爲相稱。
動作之間,那玉鐲也微微移了位置,李瓚眼尖,看到了被玉鐲掩映的淡淡痕跡。
確實是很淡的勒痕,只是在那白皙的皮膚上,很容易被捕捉到。李瓚幾乎可以想到,始作俑者是在怎樣的失控中將這手腕死死捏住的。
“嘖。”
他的心情一瞬間再次變得糟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