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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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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森城內外洋溢着春天的氣息,專門從別處移植過來的櫻花悄然綻放,被陣陣春風將花香送到各處.

  按說以“尾張之虎”織田信秀的身份,實在不應該屈居這樣一座只能容納兩百名士兵,而且是突擊修築起來的一座小城。事實上,他的本城古渡城要比這氣派很多,能容納下八百多名士兵。但因他的愛妾、巖室夫人不願意遠離自己的伯父伯母——熱田神社的社家加藤圖書夫婦,如同所有的老夫少妻一樣,四十二歲的織田信秀只有遷就那位只有十七歲,如櫻花一般嬌嫩可愛的巖室夫人。

  不過,這層意思當然只能意會不可言傳。因爲這座城是織田信秀賜給嫡次子織田勘十郎信行的居城,本不應該由別人佔據內庭。但因城主勘十郎剛剛舉行元服禮,尚未訂婚,父親帶着愛妾住在他的本城也不算失禮。

  這天晚上,織田信秀照例又到巖室夫人的房裏喝酒,看着眼前這位容貌和氣質都十分出衆的愛妾,他竟突然想起了織田信長當日曾說過的那些話:

  “哈哈哈,父親連這個都知道了啊?大概是巖室夫人告訴您的吧!說真的,如果不知道她是那樣迷戀父親,我也就不會寫情書給她,更不必做出追求父親大人愛妾的舉動了……”

  “這是兒子留給父親大人的一個謎題啊!若是不能破解這個謎題,那麼父親大人辛苦一生所得到的尾張一國,很快就會崩潰的……”

  跟以往很多次一樣,不知不覺之中,他的心情陡然沉重下來:一個兒子做出給父親愛妾寫情書這樣的事情,還要說出這樣的話,實在令人生氣。但更令人生氣的是,他想了多日,竟然還是想不出其中的原因何在,於是就十分擔心那個頑劣不堪、放蕩不羈的兒子會不會一語成讖,也就不得不時常去想這個問題,結果越想越糊塗,越糊塗越想,陷入了無盡的煩惱之中。

  十七歲的巖室夫人剛剛爲織田信秀生下了第十二個兒子又十郎,也是他二十五個兒女中最小的一個,初爲人母的少女顯得愈發的嬌豔動人,夜風吹動草木門窗,也能讓她爲之心驚,悄悄地將身子挪近了織田信秀:“我最怕聽到這種風聲了。”

  心事重重的織田信秀隨口敷衍道:“哦,爲什麼?”

  “我怕吉法師公子會乘風而來。”

  正在想着心事的織田信秀一愣,隨即便板起了臉:“別說傻話了。”

  話雖如此,可他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朝着窗戶那邊望去,灰暗的窗戶時時發出悲鳴似的聲音,他彷彿聽到風中隱約傳來織田信長那高亢而豪放的笑聲。

  就在這個時候,家老柴田勝家走了進來,跪在了榻榻米上:“勝家拜見主公大人。”

  柴田勝家是去年才選出來的家老,今年剛剛二十歲,如此年輕就當上了家老,可見他是如何地受到織田信秀的器重和重用。不過,他的面相偏老,短粗的脖子頂着一個碩大的腦袋,再配上粗壯的四肢,從外表上看,簡直象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

  心煩意亂的織田信秀連嬌嫩動人的愛妾都懶得理會,更沒有興趣接見家臣,就說:“勝家,有什麼事等明天再說,不行嗎?”

  柴田勝家是織田信秀的侍衛出身,又一直負責他的安全事宜,一點也沒有其他家臣的謙恭和敬畏,硬是將渾圓的肩膀往前挪,然後趴在榻榻米上說:“主公,屬下有十萬火急之事相告,特此求見。”

  “什麼事?”

  “派去跟蹤京都貴客的忍者回來了。”

  織田信秀身子立刻坐直了,並用眼神示意巖室夫人離開,然後才問道:“如何?”

  “他們去了三河,與松平氏的人接洽之後進了岡崎城,因松平氏防範甚嚴,忍者無法潛入岡崎城,不能再繼續跟蹤下去。”

  “岡崎城?”織田信秀喃喃地說:“果然如你們所說的那樣,他們是要去找松平廣忠啊……”

  “是的。”柴田勝家沉痛地說:“屬下也沒有想到,信長公子竟會做出這種事情……”

  原來,幕府將軍足利義輝殿下的御家人、管領細川信元大人的家臣松川信直,亦即大明海商汪直蒞臨尾張,竟被尾張織田氏誤認爲是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成爲柴田勝家、林佐渡等衆多家臣說服織田信秀廢除織田信長,改立織田信行爲家督繼承人的有力武器,給最近本來就愈演愈烈的織田氏家督繼承人名分之爭又澆上了一瓢熟油!

  這也不能怪尾張織田氏過於敏感而多疑,實在是這些來自京都的人身上的疑點太多了:

  首先,汪直花費了數萬貫銀錢供奉室町御所(指幕府或幕府將軍),換得了將軍殿下御家人的身份,這是一筆諸多戰國大名,包括那些領有幾國的強勢大名都不曾捨得掏出了鉅款,若說只是爲了說服幕府厲行海禁、禁產鐵炮、謀求自己壟斷中日遠洋貿易等事,就超出了那些恥於貪利,因而也就根本不知道壟斷貿易能帶來多大的好處的武士們的理解範圍。

  其次,作爲一個商人,汪直並不好好地做生意,卻帶着手下武士周遊列國,四處拜會各國大名、領主,到底意欲何爲?

  第三,汪直到美濃國稻葉山城,被美濃國主“蝮之道三”奉若上賓……

  第四,到了尾張之後,汪直與即將和美濃國主“蝮之道三”的女兒結婚的織田信長相談甚歡,並且賣給了織田信長大批軍械……

  第五,汪直饋贈了織田信長及其老師、家老平手政秀許多價值不菲的禮物,甚至比饋贈尾張織田氏家主織田信秀的還要多……

  第六,織田信長將身邊的一名小廝藤吉郎送給了汪直,此時已與他們一同前往三河岡崎城……

  第七,被迎接進了那古野城之後,汪直多次拜訪平手政秀,與平手政秀晤談於密室,但平手政秀卻報告說,汪直總是問自己一些尾張國風土人情之類無關痛癢的小事……

  第八,離開尾張那古野城,汪直等人直奔三河岡崎城而去;而三河岡崎城松平氏少主松平竹千代,正是織田信長的人質,織田信長對他禮遇有加,親熱地稱他爲“三河弟弟”,奉命照看松平竹千代的熱田神宮社家加藤圖書的妻子與別人閒談時曾無意中提到,織田信長曾跟松平竹千代很正式地訂下了盟約……

  第九,汪直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爲了與近畿諸國大名、領主交朋友和順便做生意才周遊列國,可他爲何卻又說自己行程即將止於三河?三河之貧瘠,近畿諸國無出其右,而近在咫尺的遠江、駿河卻很富庶,領有駿河、遠江、三河三國的大名今川義元是京都文化的狂熱崇拜者,哪有商人舍富就貧、棄之不顧之理?

  ……

  所有的疑點交織在一起,一個驚天的大陰謀就漸漸浮出了水面:這一切,都是圍繞着尾張織田氏家督之位而展開的,織田信長擔心自己家督繼承人的位置不保,想先下手爲強,效法甲斐武田信玄放逐其父武田信虎的作法,篡奪自己父親、“尾張之虎”織田信秀家主之位!

  儘管織田信長能訓練狐狸騎馬,得了一個“狐狸馬”的綽號,但正所謂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經驗豐富的獵手,他的陰謀詭計自然也瞞不過那些忠誠而又聰明的家臣們,甚至,他們對於織田信長陰謀詭計的具體實施步驟也大致有了清晰的判斷:首先,通過那些來自京都的商人串聯溝通,已經聯合了即將成爲他嶽父的美濃國主“蝮之道三”;其次,憑藉着自己與三河岡崎城松平氏少主松平竹千代的特殊關係,由那些來自京都的商人牽線搭橋,得到三河武士集團松平黨的效忠,準備東西夾擊,攻打那古野城。而爲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一直在苦心籠絡和訓練那古野城內外武士、農夫家中的少年男女,不惜重金從那些來自京都的商人手中購買的洋槍,就是爲了討伐父親織田信秀!

  計劃如此周密,難怪他平日無論是在父親面前,還是在家臣們的面前,總是擺出一副根本就不在乎父親是否廢除自己家督繼承人名分的樣子,甚至揚言自己可以憑藉實力奪回自己想要的一切!要知道,尾張織田氏家主雖算不上什麼顯赫無比的權位,卻也是威震一方的諸侯,多少人都眼饞心熱,他怎麼可能會不屑一顧甚至棄若蔽履?

  骨肉相煎、父子相殘,在戰國亂世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身爲父親的“尾張之虎”織田信秀卻還是有些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甚至在他的內心深處,隱隱約約覺得,那個看似放蕩不羈、桀驁難馴,卻立志要天下布武的兒子,或許真的不會在乎區區一個只佔據了尾張下四郡的領主之位。

  但是,這又成了尾張織田氏那些忠誠而又聰明的家臣們判斷織田信長陰謀的一大罪狀:要想奪取天下,怎能沒有自己的根基?而胸懷大志者,無一不是心狠手辣又無所顧及,思常人之不敢思之思,行常人之不敢行之行,如甲斐的武田信玄,也因父親武田信虎有意要廢長立幼而聯合妻兄、駿河大名今川義元放逐其父,他若不能當機立斷,只怕如今不是命喪黃泉,就是淪落爲一個四處遊蕩、三餐不繼的Lang人,哪能成爲雄霸一方的“甲斐之虎”?

  衆多元老重臣分析得如此透徹,也由不得織田信秀不信。但是,織田信長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又是嫡長子,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將他廢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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