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馬丁望着高登。
“我聽說您要招募見習調查員。”高登認真地說,“我想確認下,工資大概多少?”
嗯?
溫斯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說好的要當溫斯洛高徒呢?說好的要繼承絕學,解開源質奧祕呢?
怎麼一開口還是熟悉的高登味,或者說登味。
夏洛特也在心裏暗暗着急。
大家在調查離奇溺亡案呢!
有人死在自家牀上,肺裏裝着黑水河,調查員親自上門,室內瀰漫着機密和恐怖的氣氛。
怎麼開始聊待遇了!
“……這可是……見習調查員啊。”約翰推了一下眼鏡,“高登,這種工作非常重要,已經不是靠收入能衡量的了。”
“沒辦法,我很需要錢。”高登說。
“這個問題有助於你識別樣本?”馬丁道。
“有。”高登說,“可以充分調動我的積極性。”
“年薪30金鎊。”馬丁說。
30金鎊,不少錢了。
學生們交換目光,此刻都對這個崗位頗爲嚮往,它現在不止象徵責任、榮譽和帝國使命,還代表一個鐵飯碗。
約翰尤其心動,他非常需要錢貼補家用。
“啊,只有這麼多嗎?”高登則非常失望。
大家默默看着他。
一個人到底得欠多少錢,纔會覺得年薪30金鎊“只有這麼多”。
“請先說出你的答案。”馬丁理性地說,“見習調查員主要按功績兌換資源,固薪只是整體收益的一小部分。”
高登把注意力回到瓶子上。
“我們都很清楚。”高登說,“整個倫德尼姆只有一個水體同時接受工業廢水、生活污水,接受足夠養活藻類的陽光,它散發着一種我們都不會忘記的味道,與我們朝夕相處。只要風向合適,它還會主動找我們。先生,這是黑水河的水。”
黑水河!
大家都明白。
樣本裏有藻類、油脂和各種碎屑,而黑水河穿過整個城市,備受污染,可能性最大。
只是,面前這個樣本……來自一個死人的肺。
多數人哪怕猜到,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唯獨高登極爲自信地說出來。
“說明死者是在黑水河裏淹死的。”珀西下意識說。
“不,說過是在家裏淹死的。”約翰道。
“是的。”馬丁拿出一份報告,“這就是問題所在。死者居所距離黑水河至少2公裏遠。識別樣本不難,問題在於,黑水河怎麼會跨越這2公裏,出現在人的肺裏?”
“有外人進入?”約翰問。
“沒有發現痕跡。”
“他掙扎過?”
“當然。”
“只有肺裏面有水?”
“衣服、牀單、地板全然乾燥。他甚至沒有咳出來一點。”馬丁道。
他回答了學生們的幾個問題,卻讓謎團變得更多。
怎麼會呢?
夏洛特不禁琢磨起來。
一個人在乾燥的臥室中掙扎、窒息,肺裏卻出現了兩公裏外的河水。
“……我覺得這事關鍵壓根不在‘死者肺裏有黑水河水’上。”高登開口,“我甚至不覺得它有意義。”
“嗯?”這話引起了大多數人的注意。
“憑什麼沒意義?”珀西追問,“他淹死在家裏,肺裏有黑水河的水,這還不夠稀奇嗎?”
“你的意見?”馬丁提起筆,準備在冊子上寫下內容。
高登望了眼大夥。
他們此時都在等他給出答案。
“——我的意思是,”高登平靜地說,“這世界存在無數超凡能力。肯定有人的能力是把河水塞進別人的肺裏,這一點也不稀奇啊。”
聽到這話,其他學生還在思考。
馬丁卻抬起了頭。
他敏銳捕捉到一個事實。
高登很特別。
他肯定知道倫德尼姆的陰暗現實,甚至可能已經站在了超凡世界的門口。
其他生活在溫室裏的學生,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客觀來說,這就是差距。
“這並沒有解決問題。”馬丁還是要說,“源質能力千差萬別,最難追蹤。”
“如果是隨機殺人,這案子暫時無解,只能等對方再次出手。許多懸案都是這麼來的。”高登說。
教室裏的氣氛瞬間有些低沉。
“但是!”高登指了指樣本,“源質能力者也是人,是人就有慾望和目的,甚至可能再次作案。我們可以從死者的職業身份和社會關係入手,排查線索,說不定能判斷下一個死的會是誰。而且我猜,他殺的人不止一個了。”
馬丁現在看高登的目光是徹底變了。
溺亡案確實有其他死者,而如果把所有死者的身份悉數羅列出來,確實會發現一個令人不安的規律。
他感覺,高登是一個值得被拉進討論圈子的人。
但他沒有說下去。
太多線索不該在一羣學生面前公開。
“這個方向暫不討論。”馬丁說。
高登明白。
意思就是他猜對了,只是級別還不夠。
“……還有一條情況,死亡現場附近,有人目擊到大型異魔,描述近乎於‘龍頭蛇身、體長無法確認、移動迅速’,這一點也希望你們幫忙調查。”
學生們很快貢獻出幾個名字,脊龍魔、巨鰻魔……溫斯洛微微搖頭,沒有一個讓他滿意。
高登也沒有定論,打算回去翻翻解剖圖譜。
“總之,它暫時被命名爲‘阿斯頓街的陰影’。”馬丁望向學生們,“我希望從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的學生當中徵募適格者,被選中者,可以作爲見習調查員,參與正式案件。”
他從衣服口袋裏取出一枚薄薄的徽章。
【見習調查員徽章。權力不大不小,但很有用。】
高登盯着它。
身份。
只要戴上八角形徽章,他可以讓源質獵人配合調查,強迫貴族打開房門,叫那些趾高氣昂的巡警低頭聽他吩咐。
非常有用。
換言之。
如果成爲見習調查員,他就可以大調查任何想查的人。
外加30金鎊固定年薪。
“……!”夏洛特也望向高登,眼裏亮起期待的光。
她比誰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一個庶民和伯爵小姐走得太近,其他人會覺得他在找一架通往財富的梯子,她的所有親戚都會擔心貧窮會污染蒙福特的血統。
如果高登穿上黑衣,情況大不相同。
誰敢質疑調查員的社會地位?
眼下皇帝只看重兩類人。
第一類人穿着軍裝,幫他控制外部世界。
第二類人穿着黑衣,幫他控制內部帝國。
“您已經選中高登了?”約翰盡力保持冷靜,可大家還是聽出了那份苦澀。
作爲年級第一,約翰夢想着進入異魔事務署、醫院或者當公務員。
而今機會終於來了,可這個機會好像繞過了他,朝高登走去。
“……我不會把機會全押在一個人身上,尤其是在接觸尚不深入時。而且你們只是生物醫學系其中一級的學生,我接下來還要走訪其他三個年級以及其他專業。機會是公平的。”馬丁道。
聽到這裏,大家心中又隱隱燃起希望。
只要給一個公開競爭的舞臺,他們感覺未必沒有機會。
畢竟是大學生。
“總之,黑水河異常已經引起了帝國的高度警惕,我們需要人手對抗異魔和密教。”馬丁說,“洛格裏斯期待人人各盡其責。”
高登之外的學生們不約而同地挺起胸膛。
洛格裏斯期待人人各盡其責!
這是帝國最著名的訓詞之一。
三百多年前的“正午之戰”裏,各國艦隊在海上燃燒,陸軍在炮火中推進,高階源質獵人在凡人無法理解的戰場上交鋒。
洛格裏斯人呼喊着這句話殺出重圍,成爲唯一的贏家。
正午之戰奠定了今天的世界格局,舊日英雄們隱入歷史深處。
時至今日,這句話仍能讓大學生們熱血上湧,它代表着最宏大的敘事:一個帝國與其子民的關係。
溫斯洛點點頭。
他知道,教室裏每個人都有證明自己的需求。
“既然如此。”溫斯洛掃視一圈,“我會設計一個特別的期末課題,題目很簡單,就是‘調查黑水河’,寫一篇論文,設計一個實驗,復現一個想法,無論如何,我們會進行公開報告會,我、校長、事務署甚至軍方都可能派遣代表旁聽。”
“這學期期末論文不用寫了?”高登好奇。本校每年都要交一篇論文。
“對,這就是你們的期末論文。”溫斯洛說,“解決黑水河的謎團,暫時是本市市民的第一優先級,你們也不例外。”
大家都聚精會神起來。
學生們各自交頭接耳,分析合適的課題。
有人打算做水樣分析,有人要調查異魔生態。珀西等貴族學生計劃聯繫工廠、船塢以及河務公司,接觸第一手資料。
“噢,軍方的代表。”塞西莉亞微笑起來,立刻想到那些帝國海軍軍官,他們身穿筆挺制服,前途無量,而且往往尚未訂婚。
“你的研究方向是黑水河上的相親嗎?”夏洛特說。
“幹嘛,反正你又不會跟着我研究。”塞西莉亞撇撇嘴。
“還是你懂我。”
夏洛特走向高登。
“高登,你要研究什麼?”夏洛特關心。
“我在想。”高登琢磨。
其實這是個很好的入口。
從今往後,他要定製看起來不太合法的器械,做一些看起來不太正常的準備……都可以說是爲了黑水河課題。
合理了。
“高登。”約翰過來打探,“我想調查黑水河岸居民的生活狀況,你有什麼建議?”
“想到黑水河真正的居民,我只能想到深爪魔。”高登道。
約翰若有所思地離開。是啊,該調查水猴子了,但從哪開始呢?
不過在考慮這事之前,約翰決定先代表學校把異魔檢測報告寫完,寄給廠方。還有五個家庭正等着這事的答案。作爲年級第一,這是他少數能做也該做的事情。
“高登,要不要來幫我。”珀西也來招募高登,“我家裏有四座黑水河岸的工廠、一家貨運公司還有私人碼頭,我能得到的黑水河資料特別多。我現在就差一個像你這樣可以發揮……奇效的人。”
“我覺得你應該更關心一下排放問題。”高登嚴肅地說,“黑水河這麼髒,可能和你的家族有一定關係。”
“……”珀西臉色一沉,轉身走了。
夏洛特看到其他同學都在高登那邊撞上或硬或軟的釘子。
“喂,高登。”她兩手叉腰,“你不會不讓我加入你的課題組吧。”
“你是必須的。”高登頭也不抬,“題目我還沒想好,但我要跟你一起讓它揚名,讓所有人知道我們發現了黑水河的大祕密。”
“啊~”夏洛特這才把手從腰間放下,“既然你堅持,我也只能負責到底了。”
其實她最擔心的就是,自己一直把高登放在心裏一個特殊的位置,而他沒有把她放在一個特殊的位置。
而現在看來,她至少是“必須的”。
至於這個“必須”是什麼意思,具體要她幹嘛,她可以後續再問。
人們陸陸續續散去,所有人都在奔向爲期兩週的假期,而高登則感覺自己正走向一張越來越大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