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鳳在比肩接踵的人羣中顯得十分普通,他隨手買了建康城隨處可見的一頂氈帽,扣在腦袋上,沿着建康城的街道緩緩走着。
北魏太安城八門八井,規矩方圓,街道寬闊,約束衆多,但是南梁建康城是一座十分隨意的都城,熙熙攘攘,人羣攢動,小商小販處處可見,雖然略顯混亂,當也熱鬧至極。
來到一座氣派的府宅之前,楚人鳳抬頭看了一眼那張大大的“沈府”匾額,緩緩踏上臺階,輕輕敲了敲正在的打瞌睡門僕身前的書桌。
被人擾了清夢的門僕有些不厭其煩,伸着懶腰,打着哈氣:“誰啊,要幹什麼?”
楚人鳳開口道:“登門求見沈老闆,有大買賣商討,麻煩通報一下。”
“有拜訪的門貼沒?”門僕居高臨下的說道。
楚人鳳搖搖頭:“沒有門貼。”
門僕伸出一隻手,大母手指頭在食指、中指來回搓了搓,意思是想要通報也行,要看有沒有銀子。
楚人鳳微微一笑:“銀子也沒有,你就告訴有個老闆,姓第二,來找他談生意。”
門僕騰地一聲跳了起來,滿臉敬畏神情,彎腰低頭,弓着身子,虛打着自己的嘴巴,樣子要多謙卑就有多謙卑:“先生,先生,小得有眼不識泰山,小得該死,老爺說了若是第二老闆拜訪,不用通報,直接進府。”
“那就有勞小哥兒在前面帶路了。”楚人鳳開口道。
那門僕仿若娶了媳婦一般高興,屁顛顛在前面帶路,三年前老爺買下這一座宅子,出手那是闊綽,不但將這座沈府買下,而且將宅子四周的院子係數買下,命人打通了四周院牆,實際的沈府要比看上去大得多。沈老闆待人極好,從不打罵下人,唯獨有一個小小的習慣,沈老闆三番五次叮囑門僕,若是來訪之人有人自稱第二老闆,無須通報,馬上帶入後堂,而且此事兒萬萬不能對外人提及。衆位沒有讀過幾天書的門僕只覺得這個姓氏新奇,也並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日有位先生自稱第五老闆登門拜訪,門僕沒有拿到賞錢,冷哼一聲,不通報也不讓進。此事兒傳到沈老闆那裏,一直和顏悅色的沈老闆勃然大怒,親自動手硬生生打斷了那名門衛的雙腿,掌嘴打掉了滿口牙齒,事後雖然知道是個誤會,沈老闆還是將這位門僕逐出沈府。自那之後,門僕們就小心翼翼起來,百家姓雖然背不過,但是都知道百家姓裏面,有兩個獨特的姓氏,第二和第五,第二老闆是第二老闆,第五老闆是第五老闆,不能混淆,更不能得罪。
行走在沈府之內,楚人鳳不由得微微一笑,典型的江南風光,停水樓臺,小橋流水,一步一景,兼具着蘇州園林的特色,往往能在細微之處見真章,與其說是一座府邸,倒不如說是用銀子堆砌起來的一座金山。
前面帶路的門僕小心翼翼低頭斜瞄身後的楚人鳳,這個第二老闆神態不俗,但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第二老闆頭上的那頂大街上面隨處可見的普通氈帽怎麼解釋。
帶着楚人鳳進了後堂,自顧自坐下,門僕說了一聲“去告知老爺”,便退下身子。
不一會兒,後堂外面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呼喘息聲,人還沒進來,肚子先印入楚人鳳的眼中,噗通一聲,胖如肥豬的沈老闆被門檻絆了一跤,半真半假跪倒在地:“參見第二老闆,參見第二老闆。”
“沈老闆,起來吧,若是被下人看到了,會折損您的威嚴。”楚人鳳開口道,沈府的下人已經遠遠看到這一幕,各個捂住了嘴巴,顯得不可思議,老爺富甲一方,在這建康城中也是一號人物,八大家族的人見到了也要客客氣氣,怎麼對這第二老闆如此敬畏,見面第一件事不是寒暄客套,而是俯首跪拜。
沈老闆雙手扶着膝蓋站起身來,擦了擦眉頭上的汗水,看了一眼楚人鳳,又趕忙低下頭,當年就是這一張臉讓他膽戰心驚到今日。
“沈老闆如今風光無限,對於大魏可還忠心?”楚人鳳開口問道,語氣清淡。
“忠心,忠心,第二老闆請放心,小的一直忠於大魏!”沈老闆趕忙開口表忠心。
楚人鳳點點頭:“沈老闆,可還有想要問的?”
沈老闆張口顫顫巍巍:“第二老闆,凝兒她還好吧?”
楚人鳳眯眼微笑:“果然都讓老祖宗言中了,你沈萬千的軟肋是沈凝兒,即便到了南梁還是惦記着沈凝兒。”
沈萬千笑了笑,雙手不斷在衣衫上擦拭,和平日運籌帷幄的沈大老闆有着天壤之別。
當年澹臺國藩身死太安城,蘇浙第一商賈沈萬千以爲能夠靠着漕運威脅朝廷,卻不想被李元昊利用借刀殺人之計,將整個沈家連根拔除,親自執行的是御貓趙督領,但是逮人和審問的是人屠楚人鳳,趙督領手段已然足夠毒辣,不過是楚人鳳是沈家上下知道什麼叫做生不如死。其後沈凝兒魯莽入宮救人,被北魏拳神幾拳搞定,老祖宗插手其中,以沈凝兒性命爲威脅,讓沈萬千演一齣戲,帶着那羣擅長做生意的沈家掌櫃,集體叛逃南梁,實則是老祖宗深遠的佈局。
“沈老闆儘管放心,沈凝兒一切安好,如今她已是內庫掌門人,。”楚人鳳開口道。
“那就好,那就好。”沈萬千不斷說着,倍感欣慰,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第二老闆放心,當年老祖宗讓沈萬千做的事情,沈萬千一直銘記在心,私下一直在祕密行動,如今已經有了起色,過不了多久,建康城......”
楚人鳳擺擺手,打斷了沈萬千:“事情有變,老祖宗讓你做的事情,暫且擱置,一切爲南梁公主殿下嫁入大魏做準備,若是南梁出不起這份銀子,你沈萬千要出。”
沈萬千點頭稱是,絲毫不敢有所質疑。
兩個時辰之後,楚人鳳走出沈府,修長身影消失在人羣中,突然,人屠止住腳步,抬頭望天:“老祖宗,人鳳擅自決定,若是您在天有靈,莫要怪罪。讓南梁公主入大魏,是爲陛下好,也是定下天下大勢,中堂大人同意了的。陳洛妍入大魏,與南梁交好,可休養十年,劫持趙玄極妻兒入大魏,可與西楚休戰十年,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北方匈奴了,若是舉國之力專心致志對付草原,十年時間,盛京城可以被完全攻克,到了那時,人鳳親自提着中行書的項上人頭,去皇陵給您報喜......”
人屠不知道,以後的天下未曾按照他的規劃執行,而是因爲那一場風雨驚雷走向了另一個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