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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戰死在長城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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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已經是第三次衝出鐵浮屠的包圍圈。

李元昊身心俱疲,握住斷劍的手顫抖不止,雪山靈海已經見底,空空如也,陰陽雙魚再也沒有旋轉起來,疲憊是她現在唯一的感受,入眼的一切都開始模糊不清,她只記得南下的方向,越過長城,便能到中原了。

背上的李秀策也昏昏沉沉,渾身發熱,慕容恪用軟劍掰斷的腿早就沒了直覺,耷拉在身後,如同在風中搖擺不定的柳條,若不是雙手緊緊抱住李元昊的脖子,他早就滑落在地。

第一次被包圍,李元昊拼盡全力,殺出一條血路,狼羣的追捕和撕咬,硬是被她用鐵劍捅出一個豁口,爲了分散鐵浮屠的兵力,她果斷放棄了那一匹健碩的草原馬,成功將兩千多鐵浮屠分成兩股。

第二次被包圍,李元昊有意爲之,瞬間砍殺了十名狼羣之後,用肩膀撞開鐵浮屠的衝撞陣型,向南逃去。

第三次被包圍,是因爲李元昊大意,中了埋伏,鐵浮屠明裏正面追捕,將她向着正南方驅趕,暗裏側面包抄,在極短時間內,連續佈置了三道封鎖南下的鐵牆。

李元昊望瞭望近在眼前的長城,一咬牙,向着東方逃去。

鐵浮屠和狼羣的目的很明確,只要不讓你南下,逃向任何方向都可以,時間流逝中,草原最勇猛的戰神便能趕到。

“姐,把我放下吧,逃不掉的。”李秀策虛弱的說道。

“別說胡話,已經到了這裏,我們馬上就能回家了。”李元昊腳下不停,任憑汗水流入眼睛,也顧不得擦,疲憊蓋過了傷口的疼痛。

“可以了,姐,到這裏真的可以了。秀策不曾放棄,是不想讓姐傷心,但是此時此刻,已經沒了意義了。”李秀策說道。

“不,我不放棄。”李元昊咬咬牙,加快了腳步。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急,已經隱隱能夠看到狼羣的身影。

李秀策艱難的笑了笑,突然鬆開了雙手,身子重重落在地上,傳來一聲悶哼聲。

李元昊止住腳步,大叫一聲“秀策”,抱住了他:“秀策,不能放棄,堅決不能放棄。”

敵人已經追了上來,哈丹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放棄了,這次百裏追擊,終於可以塵埃落定,爲了萬無一失,他採取了最穩妥的方法,輕輕舉起肥胖的右手,鐵浮屠整齊劃一的取出弓弩上弦,百人狼羣蓄勢待發。

“放!”一聲令下,漫天弩箭萬箭齊發,如同落雨,弩箭之後,百人狼羣集體前衝,氣勢如虹。

李秀策狠狠推了一把李元昊:“姐,快逃吧!”

“不!”李元昊舉起斷劍,壓榨體內氣息,斷劍之上縈繞起一層細若遊絲的劍氣,她在李秀策身前,猛吸一口氣,抬頭望向箭雨。

夜空中,一道亮如白晝的銀線從天而降,攪動漫天雲霞恣意變幻,驚雷聲不絕於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從南方一道血紅色的身影悍然北上。

李元昊猛地回頭,眼淚噙滿眼眶:“秀策,有人來救我們了!”

轟隆一聲,一把血色長槍驟然落地,插在李元昊和草原狼羣之間,狂暴的氣息形成一個扇形圓弧,漫天弩箭如同落葉一般,被狂暴的氣息擊碎,紛紛落地,前衝的狼羣衆人驟然退去。

轟隆又是一聲,披着血色長袍、頭髮銀白的趙督領轟然砸下,單手抽出地上長槍,槍尖向上,前腿彎曲,後腿猛蹬,煞氣濃重的血色長槍被他一把拋出。

長槍炸出一道殘影,攜帶着天地之威,切割天地,爆裂空氣,發出刺刺拉拉的刺耳聲響,扎向狼羣中心的頭狼。

狼羣不愧是中行親手打造出來的草原血刃,衆人臨危不亂,相互成犄角,氣息牽扯,組成一座牢不可摧的大陣,大陣中央守護着頭狼。

頭狼大喝一聲,雙手探出,每一匹草原狼的氣息被他撤拉出來,在他的身前凝聚,最後匯聚成一匹氣息凝聚而成的通體雪白的雪狼,低聲一吼,雪狼前爪前傾,瞬間撲出,以鷹撲兔子的架勢撲向血色長槍。

轟隆一聲巨響,氣息再次炸裂,撕裂空間,一道亮如白晝的光炸開,耀眼不可直視。

半晌時間,塵埃落定,長槍槍頭扎入地下,槍尾嗡嗡作響,狼羣大陣破碎,頭狼被貫體扎透,眼鼻爆裂,死的不能再死。

雖然死了頭狼,狼羣卻把握住時機,集體前衝,他們採用了悍不畏死的方式,想要在一瞬間分出勝負,哪怕狼羣死絕,只要有一匹狼衝破大太監的放線,刺死他身後的女子,那麼這次千裏追擊便是成功的。

趙督領眼睛一眯,手腕微動,捆綁着長槍的銀錢驟然一亮,大喝一聲,以趙督領爲中心,長槍在銀線的捆綁下,畫出一個百丈圓弧,速度之快,快若流光,凡是被這道圓弧掃到,草原狼羣被攔腰截斷,血濺當場,剎那身首異處。

逼退狼羣,長槍入手,趙督領自左向右劃出一道三丈溝壑,意思很明顯:“凡過此線者,殺無赦!”

扭頭望向李元昊,剛剛還霸道異常的大太監心裏一軟,眼圈都紅了,翹起蘭花指,無不痛惜的說道:“哎呀呀,怎麼如此不小心,竟然劃破了臉蛋,以後留下疤,樣子醜點不打緊,嫁不出去可怎麼辦?”

說着,他從袖子裏抽出一條絲巾,小心翼翼給李元昊擦拭眉角傷口。

“我嫁不出去,不是還有你嘛!”李元昊撒嬌道,她見到這位讓世人膽寒的老太監,莫名心安,十五年前,就是這個人把她從牀底下抱出來,十五年後,她處在最危險的境地,還是他出現在面前,大太監在李元昊眼中高大雄偉的像是最完美的如意郎君。

“討厭!姑孃家家的,說話也不害臊。不過,這話聽着舒坦,像我這種好男人,天底下難找。”趙督領嫵媚異常,手中銀錢從身體探出,將李元昊和李秀策團團圍住,形成一副銀色的鎧甲,源源不斷的精純氣息湧入李元昊的身子,滋養着她的五臟六腑。

銀線完全探出趙督領的身體之時,大太監臉色煞白,忍不住悶哼一聲。

“你的臉怎麼了?”李元昊開口問道。

趙督領用手指摸了摸混雜着濃水和血水的臉龐:“若是說是不小心磕的,是不是有些幽默過頭了?”

李元昊勃然大怒,眼淚在眼圈中打轉兒:“是不是奶奶她潑的,你告訴我,我給你報仇!”

趙督領沒有回答,伸手摸了摸李秀策的臉蛋,當年就是他抱着這個孩子送到李元昊的懷中,如今他也這麼大了:“諾,現在回家,楚人風在長城以南等着。”

“你呢?”李元昊問道。

“你們先回,我隨後到。”趙督領把手放在李元昊的腦袋上,揉了揉他的頭髮,一如十幾年之前。

“你騙我,你準備死在這裏,是不是?”李元昊被趙督領摸住腦袋,眼淚再也止不住。

趙督領微微愣了一愣:“按照劇情和套路,你不是應該問一句,趙叔你保證隨後就到?我重重點頭,說我保證隨後就到。往後的事情先不說,在如此場景下,你直接當面揭穿我的打算,這讓我很沒有面子,男人什麼最重要,面子最重要。”

“不要轉移話題,所以你是準備死在這裏了?”李元昊重重的問道。

趙督領嘆了一口氣:“是,元櫻,聽話,南下吧。老祖宗病危,太安城需要高手坐鎮,也需要你回去主持大局,那些高手們不能動,軍隊不能動,西楚和南梁都準備着伺機而動。而北邊,拓跋龍野已經動身前來,總需要人擋住,沒了一個趙督領,大魏不會亂,說不定還是一件普天同慶的喜慶事情,但是沒了你,大魏國可就要亂了。”

“我們可以一起禦敵,一起回太安城啊!”李元昊說道,像個和長輩商量事情的孩子。

“天真,和去北地救秀策一樣天真,能救下秀策,是運氣,但是這次,要面對的是拓跋龍野,不能看運氣。細細算來,拓跋龍野只比澹臺國藩那老匹夫差一線而已,不是一人所能抗衡。”趙督領的眼神格外嚴肅。

“但是我也不差啊,說不定我們還有勝算。”

“哎,突然想起孔唯亭的一番話,他所言不假,你雖然身爲皇帝,但是骨子裏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小女子,不適合當皇帝,倒是十分適合嫁入大戶人家,過點家長裏短、飛短流長的日子,而這,也是我這個太監一直希望的。”趙督領笑了笑:“可惜,事與願違,你不但要成爲皇帝,還要承擔更多,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我最不如意之事就是這件事。元櫻,聽話,速速離去,我一生是個不健全的廢人,被人罵了一輩子,可是卻從沒後悔過,人生至死無悔,是許多人可望不可得的,所以臨死之時再爺們兒一回,我便不枉世上走了一遭。”

李元昊未走,杵在當場,像是一棵荒漠裏倔強的白楊樹。

“奴才懇請皇帝陛下給個機會唄。”趙督領露出一個乞求的可憐兮兮表情,與他殺人如麻的御貓形象大相徑庭,卻讓人討厭不起來。

“道理都被你講完了,我還能說什麼?!”李元昊別過頭去,甩掉趙督領的手,“趙叔,我登基在之後,你不準我再這樣叫你,但是今天,趙叔,你可一定要活着回來。”

“這樣纔對嘛!快回去,老祖宗等着你們呢。對了,以後若是能夠放下一切,遠走高飛,就不要惦記着皇位天下,你在嶽麓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那個南梁公主還不錯,有着先帝當年不要臉的賤樣子,可以託付。只是可惜不能當面考究考究,問幾個問題,刁難刁難他,可謂一大遺憾。那個母親和老婆同時落水先救誰的問題,就很刁鑽嘛。”趙督領怔了怔,開口說道:“有幾年沒和你好好聊天了,此刻打開話匣子,止不住了。元櫻,最後再叮囑你一句,我若死了……你別瞪眼,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死了,報仇這件事情能報就報,不能報就算了,省得天天想,日日算,拖累了生活,日子過得不開心,聽到了嗎?”

李元昊重重的點點頭,揹着李秀策向南飛奔而去,身體在夜空下拉出一條南下的長線,像是指向回家的一條路標。

趙督領滿懷安慰的笑着,人爲所守護的人死去,是一種幸福,人死之後能被人記着,是一種莫大的幸運。

他是一個幸福而又幸運的人。

下一刻,趙督領眼神一眯,身形突兀消失,又突兀出現,一記鞭腿橫掃,夾雜着呼呼風聲,重重擊打在來者的身上,一聲悶哼傳來,一頭想要越過溝壑的草原狼倒飛出去,砸在地上,生死不明。

收身落地,雙手攏在袖子裏,趙督領弓着背,語氣陰狠:“拓跋龍野那頭雜毛未到之前,你們這羣畜生也敢南下?”

大太監微微閉上眼睛,矗立在風雪中,對面的狼羣一動不動,被阻擋在那一道溝壑對面。

北風漸狂,蜂擁而至,齊齊刮向南方,那是因爲北方有人南下,氣息太過強盛,擠壓空氣造成的。

趙督領嘴角微翹,白髮飛揚。

一道金黃色的魁梧氣息從極北之地撞來,眨眼之間百裏已過,草原中最兇殘的狼羣集體高嚎,爲草原最偉大的英雄歡呼。

楚匈大戰之中,有一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人獨抗楚軍五萬餘人整整三日,爲匈奴大軍撤退爭取了寶貴時間。

匈奴戰神生而天人境,名字取自《古易》,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坐穩匈奴戰力第一人已經十年有餘。

拓跋龍野,轟然撞來。

趙督領眯起眼睛,望着雄渾氣鋪天蓋地而來,大喝一聲,一手緊握槍柄,一把扯下槍頭處的咒符,槍尖之上懸起一抹血紅,如同黑夜中的一顆明星,璀璨不可直視。血紅長槍之所以蘊含煞氣和殺氣,破盡澹臺國藩的金剛不壞,是因爲其本身質地特殊,兼顧本身又是一把符槍,上刻有南疆玄祕莫測的咒符,威力倍增。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定,匈奴戰神未曾跨過那條溝壑。

拓跋龍野傲然而立,望了一眼北魏大太監:“看家本事的銀錢送給了那名女子,僅憑一把反噬作用極大的符槍,如今的你,不是我的對手。”

趙督領嘴角微翹,彎了一輩子腰的他挺直了腰板,竟然和以魁梧著稱的匈奴戰神一般雄偉:“你的廢話忒多,打過才知道誰勝誰負。”

拓跋龍野點點頭:“我會盡力,因爲我也沒有把握穩贏你。”

以後的故事,都只存在與傳聞之中,流傳了很久很久。

傳聞之中,趙督領一人阻擋了拓跋龍野、兩千鐵浮屠和百人狼羣南下。

傳聞之中,趙督領和拓跋龍野互換一拳,兩人各退千丈,匈奴戰神面如死灰,嘴角溢血,金黃色。

傳聞之中,退去千丈的大太監不去管胸膛炸開的血花,一手捏爛一頭蓄意南下草原狼羣的頭顱,恣意痛快,張狂大笑,說不出的瘋癲狂魔:“哈哈哈,小姐,又爲你殺一天上人!”

傳聞之中。

大太監死了。

戰死在長城以北。

死無全屍。

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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