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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老東西,你敢陰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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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窗外的麻雀在宮殿屋檐上多嘴,皇帝陛下說今天很有夏天的感覺,手中的毛筆,在紙上來來回回,她用幾行字形容想要報復誰,報仇的滋味貓和你都想瞭解,復仇的香味就這樣被皇帝陛下尋回,那算賬後的陽光就像剛摘的新鮮草莓,皇帝陛下捨不得喫掉這一種感覺。

李元昊早已起牀,嘴裏嘀嘀咕咕一刻未停,大致的意思是要讓孔唯亭孔太傅喫撐後再兜着走,讓孔太傅永遠記住天是藍的,地是平的,人生是五彩斑斕的。

餘慶收拾妥當,提着食盒,抱着書籍,站在一旁,看着皇帝陛下系死脖頸處的紐扣。

“走!”皇帝陛下一揮手,帶着小太監浩浩蕩蕩殺向南書房。

李元昊思索,興師問罪講究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自己要站在正義高地,以嚴厲的口吻,正直的態度,從心理上瓦解對方,以孔唯亭脾性,今日上課必定遲到,自己纔不會傻到早去南書房坐在那裏乾等,時間會磨損報仇的心勁頭兒,降低復仇的衝動,敢出賣朕,你個孔唯亭,還真是好大的膽子!

皇帝陛下要讓孔唯亭等自己,長時間見不到皇帝陛下出現,孔太傅必定心裏忐忑,心想皇帝是不是憋着大招,要好好懲治自己一下,越想越捉摸不透,也就越心驚。大家師徒關係,誰還不知道誰的脾性啊!皇帝陛下是寬宏大量、從善如流的人嗎?李元昊可以很肯定的說,不是,絕對不是。

帶着餘慶在皇宮內兜了一個大圈,抬頭看了看高高的日頭,皇帝陛下揣度了一下火候,認爲時機已到,是時候出現在孔唯亭的面前了。

離着南書房越近,皇帝陛下便越高興,心裏也便越得意,腳下步伐也便越快了些,幻想着自己出現在孔唯亭面前,孔唯亭因爲時間折磨而流露出來的驚慌失措,李元昊都快飛起來了。

來到南書房門前,皇帝陛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板,高昂着頭顱,將氣勢拔到最高,一腳踏入南書房,大喝一聲:“孔唯亭!”

沒有幻想中孔唯亭驚慌失措的場景,李元昊眼睛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跪在南書房內,氣勢瞬間跌落,腰也不挺了,頭顱也不高昂了,像是從山峯上滾落的石頭,前一刻還高高在上,下一刻便落入人間。

那個背影也很配合,聽到皇帝陛下的聲音,一手抬起,重重砸在胸膛上,嗓子猛然一吊,一聲悲悲慘慘的痛苦哀嚎響起:“微臣愧對先帝,愧對先帝啊,微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聲音響亮有底氣,驚得窗外的麻雀不敢多嘴,撲閃撲閃翅膀飛走了。

李元昊扯了扯嘴角,走上前去勸慰道:“南老師,您爲何如此自責?”

跪在地上的不是孔唯亭,而是摔斷腿、磕破頭、拉肚子的南懷仁。

雙膝跪地的南懷仁痛哭流涕:“陛下,微臣貪杯,誤了大事兒,愧對陛下,愧對先帝,枉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更是愧對爲人師表四個字!”說着,南懷仁雙手砸在頭上,看架勢恨不得敲碎自個的腦袋。

李元昊忙拉住南懷仁,實心實意的說道:“老師,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南老師一直兢兢業業,教導元昊讀書寫字,元昊感激不盡,哪裏還會怪罪老師。”

“微臣謝過陛下體諒,但是做錯事,就要受罰,微臣甘願受罰。”南懷仁遞上那根沒少落在李元昊身上的藤條:“勞煩陛下了。”

李元昊拿過藤條,心裏竟然還有一絲絲小小的期待,隨即搖搖頭,將藤條丟在地上:“老師就不要爲難元昊了。老師剛剛......遭逢大難,身體還沒康復,今日就來上課,元昊感動不已,哪裏還能再責罰老師。”

“陛下真是仁善的皇帝,微臣三生有幸,有幸能侍奉明主!”南懷仁用袖子擦擦臉上感動的淚水,翻臉如同翻書,前一刻還真心悔過,下一刻便暴露了嘴臉,一手抄起藤條,義正言辭的說道:“既然陛下不責怪微臣,那麼微臣便要和陛下算一算今日遲到的賬了。”

“你!”李元昊嚯的一聲站起身來,破口大罵:“你個無恥的老東西,敢陰朕!”

南懷仁不以爲意,開口說道:“今日陛下遲到半個時辰,一刻鐘是十五藤條,半個時辰是四個一刻鐘。嗯,算起來就是六十藤條。陛下可以仰仗天子威嚴不受罰,同時反咬一口,責罰微臣恃寵而驕,杖責微臣,但是微臣行得正,坐得端,必定要告到太皇太後那裏去,到時候......”

前文說過,太皇太後在皇宮內一言九鼎,有時候在宮內,涉及到太後的話不說完比說完有威力,更何況是懲罰皇帝陛下這種讓太後光想一想就快樂的事情。

“呸,老東西,今日的事情朕暫且記住了,總有一天會加倍討回來!”李元昊恨恨的說道,雙手伸出去,慷概就義般閉上眼睛,老東西下手狠着呢,每一藤條都實打實,魁梧有力。

南懷仁顫顫巍巍站起身來,一手挽住另一隻手的袖子,藤條高高抬起,乾淨利索的落下。

“啪!”一聲脆響,藤條落在李元昊的手心,響聲極大,力道卻微乎其微,絲毫不疼,一下過後,半晌再也無藤條落下。

李元昊睜開眼睛,看到南懷仁將藤條負在背後,唉聲嘆氣的說道:“人不服老不行,揮藤條的力氣都沒有嘍。”

皇帝陛下詫異異常,她纔不信一口濃痰能吐三丈遠的老東西沒有打人的力氣,一雙眼睛天天盯着自己的一舉一動,稍有不合規矩的舉動都是一頓藤條,今天竟然心慈手軟動了惻隱之心,太陽還真是打西邊出來了,皇帝陛下沒有深究,變臉翻書,討好的走上前去:“老東......南老師,您怎麼不打了?”

南懷仁沒有回答,坐回自己的座位,翻開他親自修訂過《大學》:“陛下,今日早課,先將此書誦讀十遍,其後再上課。”

李元昊乖乖坐下,翻開《大學》,出聲誦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南懷仁的教課方式就是如此,單調重複,毫無新意,經史子集、四書五經是李元昊讀得最多,寫得最頻繁的書籍,一開始李元昊以爲南懷仁用了一種最笨也最直接的教學方式,希望自己讀書百遍其義自見,不被他人左右,但是日子一長,她驟然發現,老東西在和她磨時間,機械重複的讓自己讀書寫字。有一件很羞愧也很自豪的事情,李元昊能倒着默背《論語》,不是《論語》兩個字倒背,是整篇倒背,可惜宮內高牆冷瓦,沒有時機顯擺,皇帝陛下略微遺憾。

若說南懷仁的教學有什麼益處,大量機械讀書讓李元昊的考據功夫極好,配合上孔唯亭經常讓她背誦上古二十四朝代歌,無形之中有一條歷史線路貫穿她的腦海中,特別是在校勘、辨僞、訓詁、輯佚方面,李元昊能夠很準確把握住真僞,用孔唯亭的話說是:可以去北四閣當個校書郎謀一官半職了。

另一個好處就是皇帝陛下練就了一手不錯的毛筆字,完全不同於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瀟灑寫意,李元昊的字脫胎於瘦金體,筆跡瘦勁,極爲剋制,特別是落筆提筆的剎那,不但穩而且慢,只有那次和吳清源醉酒失態,抱着宮廷內一把掃帚,吸滿墨汁,趁着醉意揮毫潑墨了一把。

繁星夜空下,空曠無人的金鑾殿上,吳清源口述,李元昊落筆,以“君不見,北魏雄獅八百萬,鐵甲橫流入輪臺”開篇,以“天蒼夜茫月如鉤,孤魂野鬼也止哭,人生在世一百載,不過黃泉土一抔”結尾。李元昊寫完,大汗淋漓,盯着落款處怔怔出神。已經爛醉如泥的吳清源搖搖晃晃走過來,一把抱住她,李元昊微愣之後嚎啕大哭。

事後,吳清源被打了屁股,發配九千裏,三年不得入太安城,李元昊逐漸被架空,成了傀儡皇帝,直到今日。

李元昊大聲朗誦着《大學》,南懷仁捋須點頭,身上的傷勢未痊癒,再加上今日勞累,疼痛襲來,南懷仁眉頭緊皺,冷汗直冒,終於體力不止,暈死在書桌前。

李元昊忙走上前去:“老師,老師,您怎麼了?”

迷迷糊糊中,南懷仁下意識回了一句:“微臣沒事兒,陛下繼續讀書。”即使暈死過去,南帝師依舊嘴硬。

李元昊哭笑不得,忙讓餘慶去請太醫,餘慶一溜煙跑了沒影,不消一刻,御醫到來一通折騰,南懷仁終於清醒。

李元昊一顆心落下,命人將南懷仁送回府中,好生修養。

南懷仁自知身體不支,不再強求,被小宮女們駕出南書房,臨出門的時候,南帝師好像想起了什麼,一手把住擔架,伸長脖子,衝着皇帝陛下喊道:“陛下,微臣養病期間,您要抄寫《知北遊》《逍遙遊》各一百遍,算是課業。”

李元昊裝傻充愣,揮舞着手臂目送南懷仁離去:“南老師,您說什麼?朕沒聽清楚。”

老東西,臨了還要給朕佈置課業,你咋不被人打死?!

小宮女已經抬着南懷仁出了南書房,南帝師虛弱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還是傳了進來:“陛下,您心裏咒罵微臣不打緊,但是課業不能落下,您也不用裝傻充愣,故意裝作聽不清微臣的話,微臣知道您的耳朵好用的很,所以......”

後面的話,李元昊真的聽不清了,但是南帝師想要表達的意思和佈置的課業很清楚。

李元昊憤憤不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用力過猛,倒吸一口涼氣:“好疼,好疼!”

狗腿子餘慶走上前來,出謀劃策:“陛下,南大人的傷勢這麼重,好利索最起碼三月半年,不如先歇息歇息,過幾日再寫也不遲。”

“好主意!”李元昊的眼睛一亮,課業不急在這一時,人生卻無再今日,隨即眼神一黯,自言自語道:“朕總有一天會死在自己這份與生俱來的的誠懇上。”

駁了小太監的提議,皇帝陛下老老實實坐在書桌前,研墨提筆落筆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隱弅之丘,而適遭無爲謂焉......

此時,南書房的窗外,孔唯亭倒揹着雙手,一臉笑意,他心裏思索着,陛下今年多少歲來着,哦,不到十八歲,正是貪玩的年紀,自己像陛下這個年紀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讓他怦然心動的她,那年繁花似錦,十八歲的她如出水芙蓉,躲在花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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