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霍連城時,司空摘星難免有點慌。
其實他雖然是個小偷,可不但輕功高,別的武功也很高,甚至未必會輸給陸小鳳。
但小偷看到主人,都難免會心虛。小偷怕主人,姦夫怕苦主,這本是受世俗觀念所影響的,就像西門慶和潘金蓮恩愛,聽到武大郎來了,第一時間的想法居然是鑽牀底。
更何況,霍連城的武功本就深不可測,連退西門吹雪、獨孤一鶴兩大頂尖劍客,又一刀斷了霍休臂膀,能不怕纔怪。
司空摘星大叫一聲,突然將身法展開,繼續逃走。
身爲偷王之王,他當然對自己的輕功很有信心。
先前大概是他以爲安全了,放慢了身法,這才讓霍連城追上。可現在他全力施展,就算陸小雞那傢伙也休想追上他。
然而霍連城卻還是不緊不慢的吊在他身後,司空摘星無論怎麼催動身法,都沒辦法將對方甩掉。
霍連城的輕功無疑也是當時絕頂,否則也沒辦法連續施展‘鳳雙飛’。
但司空摘星卻發現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己速度變慢了,腦袋也有些發暈。
——中毒了?!
司空摘星很快反應過來。
“呵呵,不愧是偷王之王,中了我特製的‘銷魂散’居然還這麼快。”霍連城的聲音在司空摘星的身後響起,帶着幾分笑意。
“霍老闆,我把刀還給你。”
司空摘星眼中有光芒一閃,手臂往身後一甩,直接將“月兒彎彎照九州’丟了出去。
他也是老江湖了,而且身爲小偷,在旁門左道方面總是比別人更瞭解一些。那彎刀的刀柄上,應該有某種毒粉,刀柄上的檀香只是掩飾。‘銷魂散'輕微碰了一點倒沒什麼,但隨着自己催動輕功,毛孔張開,那毒藥便開始滲入
他體內。
他將彎刀丟出去後,身體果然鬆快了一些。
司空摘星運轉內力壓制銷魂散的毒性,同時分出精力繼續逃走,他在這林間七拐八繞,身法發揮到極致,將霍連城的身影遠遠甩開,這纔在這棵松樹下站住,鬆了口氣。
“好個霍連城,武功高強,還是名門正派,居然還學下毒這種旁門手段。”司空摘星咬牙,全力運功逼毒,額頭冒出氤氳氣霧,他人生中很少有這麼狼狽的時刻。要是讓陸小鳳知道了,怕不是要被那傢伙笑話大半年。
“我這種名門正派就是要學會下毒啊,不然就給你們這些宵小可乘之機。”
然而不到十來個呼吸,霍連城就踩着月光,出現在司空摘星面前。看着司空摘星驚愕的面容,他笑容更甚。
“怎麼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沒想到還是被我追上了。”
“我分明沒留下什麼痕跡,你是怎麼追上的。”司空摘星瞪大眼睛:“而且你提前就知道我要來偷刀,早做了準備,你是怎麼發現的?”
“那是因爲......”
霍連城笑了笑,話語一轉:“呵,我爲什麼要告訴你?當然,你如果硬要追問的話,那或許是我們存在血緣關係,知子莫若父啊。”
實際是那‘銷魂散”的香氣很特殊,很難清洗,旁人聞不到,他這始作俑者卻能循着香味追來。所以他始終不疾不徐,也不着急去追司空摘星。
至霍連城他爲什麼會發現司空摘星,對方的易容本領的確很高明,就算王憐花也未必比得過,他起初的確沒有發現貓膩。
但陸小鳳在大堂中說最後幾句話時,目光向司空摘星這邊望瞭望,意有所指。
霍連城仔細觀察下,終於發現對方有少許易容的痕跡,加上他通過原著,瞭解到司空摘星和霍休有交易,所以隱約猜測出了對方身份呢,小小做了手埋伏。
“霍總管,霍老闆,我錯了。”司空摘星向霍連城作揖,忽的眼睛瞪大,一指霍連城身後:“陸小鳳怎麼來了?還有西門吹雪和花滿樓。”
霍連城沒有回頭,就這麼看着他,司空摘星忽然就有些尷尬了,這招騙不了對方。
“那讓我看看霍老闆的本事有多厲害。”司空摘星一個翻騰,向霍連城飛竄過來。雙手在空中不斷做出精妙的變化,掌影將霍連城籠罩。而霍連城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見,出現在司空摘星的左側,手掌化作風啄向司空摘星的脖後
而來。
司空摘星變化很快,反手就要格擋,然後霍連城突然又劃到他右側,另一隻手也化作風啄,以同樣的姿勢打向司空摘星的另一個部位。
——鳳雙飛!
司空摘星瞳孔瞪大,這是天禽老人的絕學。
可這不應該是雙方戰鬥正酣時,在關鍵時刻使用出來一舉奠定勝負的招式嗎?怎麼才一手就使出來了?!
砰!司空摘星的反應很快,用手掌截住了霍連城這一啄。只是被對方一啄後,一股鋒銳的勁氣透入手掌,整個手臂都在發顫,身形向左側踉蹌兩步。
下一刻,霍連城身形一下又劃到左邊,反手又是一啄。
鳳雙飛。
依舊鳳雙飛。
這一招雖是天禽老人創出,但他那時年事已高,而這簡單的一招卻蘊含極其精妙的變化,會消耗許多精神,自然不可能連續使出。但霍連城偏偏能,他對這一招太熟稔了,已完全掌握。這一招再精妙,也比不過神刀斬的算盡
一切變化,他自能輕鬆駕馭。
於是。
鳳雙飛。
鳳雙雙飛。
砰!久守必失。
片刻後,司空摘星被啄中了胸口,哪怕霍連城收了力,這一擊的威力也絕不容小覷,這天下第一神偷如沙袋般向後橫飛,撞在了一顆大樹上,悶哼聲中,樹葉簌簌跌落,樹幹亦是咔嚓一聲崩斷開來,然後他哇的吐出一口血
來,傷勢不輕。
霍連城一步步向司空摘星走過來,月也似的彎刀出現在他手中:“刀對於一個刀客來說,簡直是......是一把趁手的兵器。你偷了我的刀,我是不是該還你一刀?”本來想說對性命一樣重要,但想到之前對西門吹雪說過的話,他
還是硬生生地換詞。
司空摘星連忙擺手道:“沒必要,沒必要。我不過就是個小偷,從不做害人性命的事。就算偷了別人東西,最多三五天也要還回去。霍老闆,你可是珠光寶氣閣的大老闆,大人有大量,就饒了我一次吧。”
“嗯,殺人倒也犯不着,可別人偷我東西,若沒有一點懲罰,武林羣雄若知道了,怕就要從此看輕我霍連城了。”霍連城倒並不是真想要一刀把人殺了,嘴角帶起笑意:“你說怎麼辦,若不能讓我滿意,那就只能留下你身上一
兩件東西了?”
司空摘星眼珠一轉:“其實,其實罪魁禍首是陸小鳳纔對。”
朋友,就是拿來出賣的啊。
陸小鳳是個浪子,而浪子一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有車坐的時候,他絕不走路,有三兩銀子一天的客棧可以住,他絕不住二兩九的。
天福客棧中‘天字號的幾間上房,租金正是三兩銀子。到過這客棧住的人,都認爲這三兩銀子花的並不冤。寬大舒服的牀,乾淨的被單,柔軟的鵝毛枕頭,還隨時供應洗澡的熱水。
陸小鳳喫了飯,洗了熱水澡,已經躺在牀上了。
爲了大金鵬王案,他這些日子都在奔波,身體的確很疲倦,但卻實在睡不着,因爲他的精神很亢奮。
陸小鳳猜得到,司空摘星那猴精今天一定會行動,偷東西的本事天下絕無僅有,但霍連城也絕不是一個好惹的角色,說不定現在整個珠光寶氣閣已成了一團。這兩個傢伙,無論誰喫癟,陸小鳳都會很高興,甚至恨不得現在
就插上翅膀,去看看熱鬧。
就在這時候,外面忽然有人敲門。
這麼晚了,難道是花滿樓?陸小鳳喊了一聲:“進來。”
門一推開,進來的是店小二。
“大爺,外面有人找你,就在一樓大堂內。”不知道爲什麼,陸小鳳忽然覺得這小二的聲音帶着幾分陰森、詭祕的味道。
“是誰?”陸小鳳道。
“是珠光寶氣閣的人。”店小二也似有些恐懼,瑟縮着身體:“他們抬了一具棺材來,說是要送給大爺你的。”
“棺材!?”陸小鳳先是疑惑,然後心裏就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想。他屁股下彷彿安了個彈簧,一下就跳了起來,一下就竄出了天字號房間,然後他就在大堂外看到了一具擺在客棧大堂正中的棺材,旁邊還有幾個穿着珠光寶氣閣
服飾的人。
陸小鳳心急如焚,一下就掀開了棺材。
棺材中安靜的躺着一具屍體,神態安詳,屍體幾乎完全沒有傷痕,只有咽喉處有一點血跡。陸小鳳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刀鋒留下來的,一柄極鋒利、極可怕的刀。而今天下,劍法高手極多,真正堪稱無雙的刀客就只有一
個霍連城了。
“陸大俠,請你節哀。”一起來送棺材的人中,有個類似領頭的人說道。
“今晚這人跑來偷霍老闆的刀,被霍老闆發現了。你也該知道,一把刀對於刀客的重要性。在霍老闆殺他前,這人說出了他名字,原來他是‘天下第一神偷’司空摘星,也不過是想和霍老闆開個玩笑。但霍老闆的刀已經出鞘,
想要收也來不及了。”
陸小鳳身體已經在顫抖,前所未有的愧疚將他沖垮,整個人幾乎一下就軟了下來。眼眶發紅,想要哭居然都哭不出來。這件事他也根本不能去怪誰,司空摘星聽了他的話去偷刀,而對一個刀客來說,殺一個偷刀賊似乎也是理
所應當。
就像如果有人去偷西門吹雪的劍,那西門吹雪也絕對會是劍下無情。
“霍老闆對這件事也愧疚得很,特地選了這口價值七百兩銀子的棺材來安葬天下第一神偷。”
陸小鳳當然看得出,這棺材是用上乘木料打造成的。
可一個人死了,就算睡一萬兩銀子的棺材,只怕也和被草蓆一裹沒有兩樣。
“霍老闆也知道你是司空摘星的朋友,所以具體要安葬在哪兒,就交由你做主了。”
陸小鳳卻哪裏還聽得這些,伏在棺材上,渾身因痛苦而顫抖,恨不得痛痛快快的哭一場。他這人最在意的就是朋友了,而司空摘星無異是他最好的幾個朋友之一。如今朋友因爲他而丟掉性命,說一句心痛如絞也不爲過
“拿酒來,快拿酒來。”陸小鳳只想要喝酒,睡上三天三夜。
另一間的花滿樓聽到動靜,已經走了出來。
他耳朵動了動,臉色卻沒有半點悲痛,反而有些古怪。
“司空摘星,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你要是能活過來,我以後再也不作弄你了......”
陸小鳳終於哭出來了,痛哭流涕,鼻涕眼淚一起下來,看來甚是悽慘,拉着司空摘星的手:“你平時不是總吹噓自己的輕功多高,偷東西的本領多麼厲害麼,你怎麼現在......”
哭聲忽然停了,陸小鳳原本鼻涕眼淚齊下,這時候表情卻瞬間凝滯。因爲他在拉起司空摘星手腕的時候,分明感到一絲微弱的脈搏。
“我現在就感覺很餓。”
司空摘星突然睜開眼,還對陸小鳳擠了擠眼睛。
陸小鳳怔住,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活生生吞下幾百條蚯蚓。
“你小點力,把我手都捏疼了。”司空摘星道。
陸小鳳面容猙獰,果然沒有去捏司空摘星的手了,而是伸手去掐他脖子。
誰知司空摘星突然凌空翻身,接着翻了七八個跟鬥:“你也別怪我,你讓我去偷人家東西,結果我被人抓住,還被當沙包一樣打。要想讓人家消氣,我這個小偷,和你這個慫恿犯都跑不了。”
陸小鳳憤憤道:“你這小偷就該被人戳十七八個透明窟窿。”
司空摘星嘆息道:“你也別難過,剛剛你出了,接下來就該我了。”
他突然把自己上衣脫了,光着上身,開始翻跟頭,從大堂翻到客棧外,又遠遠翻不見了,一邊翻,還一邊喊:“我是混蛋,我是猴精。”
陸小鳳又怔住了。
忽然覺得好受了不少。
不過他沒有發現,先前說話的那名珠光寶氣閣頭領,一直在打量着他,尤其是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