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十一月初四。

孫白髮抽着旱菸,抽得越來越急,整個房間都被煙霧籠罩。

終於,他將這一杆旱菸抽完,推開了客棧的房門,向長亭的方向看去。

孫白髮又想起了兩天前潘連城說過的話。

那些話每個字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如果他有信心對付上官金虹,那或許金錢幫剛有崛起之勢的時候,他就已經打上門了。

隨着年齡增長,他不但人老了,心也老了,也變得膽小了。

他抖了抖煙桿,大步走出了客棧,向長亭而去。

可武功到了他們這個境界,若不真刀真槍的鬥上一場,誰勝誰負還真不好說。

現在的上官金虹太強了,他的勢幾乎蓄到了巔峯。

自己很可能會敗,而李尋歡和他交手,取勝的幾率也同樣小。

但如果自己先和上官金虹交手,此時上官金虹的勢已是箭在弦上,只要輕輕一觸,弦上的箭便不得不發。等上官金虹再和李尋歡交手時,勢去了大半,所發揮的實力也就要打個折扣了。

現在的孫白髮已沒有去想怎麼取勝,而是想要和上官金虹鬥一場,讓對方的精氣神都得到消耗。當然,這代價便可能是他的性命。他人已經老了,那舍了這條性命又如何?這不但是爲了他孫女的幸福,也是爲了整個江湖的安

寧,雖死不悔。

“這老頭,道理都給他說透了,居然還要去,看來是抱着必死決心的。”

客棧二樓的窗戶推開,潘連城看着天機老人,搖了搖頭,他看出對方心存死志了。轉過頭,順手拿起‘月兒彎彎照九州’,對花白鳳道:“走吧,叫上小遊,咱們也去瞧瞧,湊熱鬧,兵器譜第一、第二又要打了,不過這次是真

刀真槍的打。

長亭中已有肅殺之意。

因爲上官金虹已出現在長亭中。

長亭中有座位,但上官金虹卻是站着的。他認爲一個人只要坐下來,就會令自己精神鬆弛。一個人的精神鬆弛,就容易造成錯誤。一點微小的錯誤,就可令許多事失敗,正如堤壩上很小的一個裂口,千裏之堤,毀於蟻穴。這

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在他旁邊放着一張木桌,木桌上有不少賬冊,卷宗。

他正在不停地用硃筆勾畫,批改。他是一幫之主,金錢幫席捲武林,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即使今天將有一場足以改變武林格局的決鬥,他也在利用空閒時間處理幫務。

對別人來說,處理這些事無疑是一件費心費神的事情。但對他來說,卻是他權力的體現,更容易讓他變得興奮而警惕,達到巔峯完滿的狀態。

在他身後還站着個人,這人身子站得更直、更挺,就像是一杆槍。他就這樣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動過。有蚊子停在他鼻尖上,開始吸血,他卻還是不動,整個人就好像完全麻木,沒有痛癢,也沒有哀

樂。

這人除了荊無命還能有誰?

荊無命終究還是回到了金錢幫,重新成爲了上官金虹的影子。

上官金虹對於這個殺子仇人,居然一點也沒有怪罪的意思,一如既往的將他帶在身邊。

像上官金虹、荊無命這樣的人,世上只怕還找不出第三個來。

正在這時,有人向長亭而來。不是李尋歡,而是一個老頭,一個抽旱菸的老頭。

孫白髮走近了,他就這麼看着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將一冊卷宗處理完,這才抬起頭,看到這兵器譜第一的天機老人,居然沒有一點意外,只是冷冷道:“你不該來。”

天機老人道:“可我還是來了。”

上官金虹道:“不該來的人來了,該來的人卻還沒有來。”

天機老人道:“可我畢竟還是來了。”

上官金虹道:“上次你在另一個長亭裏阻過我一次。”

天機老人道:“所以我今天打算再阻你一次。”

上官金虹冷笑:“所以你是想要替李尋歡決鬥?”

天機老人語氣淡淡:“難道不行麼?”

上官金虹繼續冷笑:“難道你真以爲這兵器譜第一,能穩勝過我這兵器譜第二?。百曉生排兵器譜,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承認,百曉生這人的確有幾分本事。或許我當時的確不是你對手。但現在......英雄遲暮,美人白

發,雖然令人惋惜,但這卻是天地間的誰也無法更改的道理。”

天機老人道:“你在和人交手前,總是這麼多廢話麼?”

上官金虹和別人當然沒有那麼多廢話,但誰讓眼前這人是天機老人。

不過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而話的盡頭就是殺。

上官金虹手掌一翻,掌中就多出一雙暗金色的金環,左右分別有龍鳳飛紋栩栩如生。而他的氣勢則越發駭人,宛如真龍淵,四海臣服。又彷彿虎嘯山林,充滿着一股霸道的威嚴,令百獸跪伏。而天機老人的氣勢卻越發縹

緲,彷彿根本不存在一般。

忽然,上官金虹吐氣開聲,雙掌鼓盪,手中金環猛然向天機老人砸了過去,空氣劇烈呼嘯,平平常常的一招,居然給人無堅不摧的感覺。更重要的是'穩’,穩如泰山,金環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

天機老人也出手了,他手中那長長的煙桿陡然打出,果然變化無方。

僅在片刻間,火花不斷炸開,勁氣宣泄如潮水。這堪稱當世最頂尖的兩個武功高手,已展開最爲激烈的一場死鬥。不把對方殺死,就絕不會停手。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兩人的兵器都有些奇特,招式也比尋常人的更怪,更精妙。而他們交手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若是普通人在這裏,只怕最多就只能看到兩條不斷晃動的影子。

一百招後,天機老人那縹緲靈動,變化莫測的招式,有了一絲遲滯。他開始落入下風,他的招式已不如最初那麼靈活。

而上官金虹的龍鳳雙環卻是一如既往的穩,金環分明是以招式狠辣,危險而出名,而在他手中,卻穩得出奇。但每一擊都攜裹千鈞之力,更有一種千騎卷平岡的渾然大勢。彷彿一位統御千軍萬馬的將軍,任何阻攔在他面前的

事物,都要被鐵蹄踏得粉碎。

兩百招後,天機老人就徹底落入下風。

那一雙金環將他逼得不斷後退,更讓他驚恐的是,他發現上官金虹那一股磅礴霸道的勢並沒有宣泄出去,反而隨着和他交手,得到更多的積攢,越發霸道威嚴。可以想象,如果對方真戰勝了他,那上官金虹的信心,氣勢將會

臻至前所未有的巔峯。

那到時候,上官金虹的實力或許會再提升一個臺階。

“難道我好心做了壞事,下了一步臭棋?!”

這是天機老人心頭的想法。

就在兩百五十一招後,上官金虹左手飛環突然脫手而飛,消失不見。

突兀、詭異、無聲無息。

而下一刻,天機老人只覺得後脖一涼,風聲呼嘯。他猛地將煙桿向後一揮,砸在了一道金光上。上官金虹騰空而起,將金光接住,雙手晃動,龍鳳金環再次破空飛出,這一次是兩隻環一同飛出,在飛出的那一剎那,又忽然消

失不見。

很多年前,他的雙環就‘穩如泰山。

而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他更是練成了手中無環,心中有環’的境界。

手中無環,別人自然看不見了。正因爲看不見,所以無處不在。當察覺到它時,她可能就已經到了心臟,到了喉嚨,到了靈魂。

如此奇詭,奇險的招式,讓天機老人也難以招架,終於在第二百八十九招後,他手中的煙桿被磕飛出去,人也倒飛吐血。

上官金虹雙手一召,龍鳳雙環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此時他冰冷的面容上帶着一絲說不出的笑意,整個人散發出如淵如海的氣勢。天機棒爲兵器譜第一,從排兵器譜那天就壓他一頭。如今,天機棒都被他打飛了,他對自己的

信心更足。

“看來所謂的‘天機棒”也不過如此。”

上官金虹正想說出這句話,面色卻再次變得冷肅且充滿殺意,因爲這句話並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潘連城從一旁的林間走了出來,這句話自然就是他說出來的。

在他旁邊還跟着游龍生和花白鳳,游龍生很激動,這次是真正看到了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交手,果然精彩非常,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同時他也有些忐忑,甚至是恐懼。

在真正見識到上官金虹的實力後,他突然就對潘連城不太自信了。若非潘連城、花白鳳面上毫無驚慌之色,他這時候已經逃之夭夭了。

“我覺得天機棒還是很精彩的,剛剛那句話是我替郭嵩陽轉達的。如果他在這裏,肯定會說這句話。你老人家如果想找人去算賬,那就去找他。”潘連城見天機老人、上官金虹、荊無命等人目光向他看來,也沒半點驚慌,還順

便給郭嵩陽扣了個鍋。

“你們來這裏幹什麼?快走!”天機老人撿起已有裂口的煙桿,有些心疼。然後揮了揮手,讓潘連城等人離開。如果潘連城先前出現,和他聯手,那對方就算加上無命,也未必不能一戰。

但現在他已經受傷,而上官金虹氣勢正盛,加上劍法比以前更快的荊無命,以及長亭四周暗藏的金錢幫高手,就算他們聯手也是個死。現在這情況,也就是他來拖住上官金虹等人,讓潘連城他們逃命去。

上官金虹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危險的光芒,一字字道:“潘連城,你居然來了。”

“金玉堂潘連城見過上官幫主,有禮了。”潘連城微笑着拱了拱手,作爲金玉堂東家,他無論什麼時候都這麼有禮貌,他又指了指天機老人:“這畢竟是個老人家了,不如你放他一命,我保證他不會打擾你和李尋歡的決鬥。”

上官金虹冷冷道:“死人也沒辦法打擾我和李尋歡的決鬥。”

“也是。”潘連城微笑道:“那我就再做出讓步吧,你放了他,我也不打擾你和李尋歡的決鬥。”

上官金虹道:“所以你也可以是個死人。”

潘連城笑了:“難道你也會算命麼?曾經有個傢伙說他的刀會算命,算出了我的死期,我一拳就把他鼻子打歪了。如果不是他身份有些特殊,那歪的就該是他脖子了。”

上官金虹冷笑着揮了揮手。

‘嗖嗖嗖'的破空聲中,四面居然竄出了六個人。手中拿着各式各樣的兵器,其中尤以‘風雨雙流星’向松的名氣最大,此人兵器譜排名十九,放在整個江湖中,絕對算是威震一方的大高手了。而另外五人的氣勢完全不弱於向

松,實力自然也不會太差。

上官金虹還是冷笑着沒有說話,再次揮了揮手。於是,這六個高手就向潘連城逼近過來,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冷肅的殺機。

游龍生手按在劍上,隨時都準備動手。

潘連城卻對他擺了擺手,這劇情都要走完了,很快就是李尋歡決戰上官金虹,要是不露一手,他這一身登峯造極的武功,豈不白練了?人前顯聖這種事,也是要講套路的。如果對手是普通人,觀衆也是普通人,那就算顯聖也

沒多少快意。

如今對手都是能名列兵器譜的高手,旁邊圍觀的人裏也有兵器譜第一、第二。

這個顯聖纔多少有點意思。

但如果拿這六人祭“月兒彎彎照九州”,格調似乎有差了一點,至少也要無命那個層次纔行。於是他左右望瞭望,旁邊正好有一根細竹。掌緣在細竹上劃了劃,於是其中一節細竹就出現在他手中,切口光滑。然後他又用手將

其中一段削了削,就算做劍尖了。

“來。”潘連城上前,微笑着對幾人招了招手。

這舉動實在有些侮辱人,隨隨便便拿根竹子就要對付他們這些高手,似完全沒把他們當一回事。哪怕潘連城有殺伊哭,斬玉簫道人的戰績,也讓這六個高手感到了強烈的蔑視。

這六個高手哪個在江湖中不是呼風喚雨之輩,一個個心高氣傲,此時如何還坐得住。

頃刻間,六種兵器就從六個不同的方位,向潘連城襲來。

其中有一雙判官筆,一柄長劍,一根鞭子,一雙流星錘、一把九環刀和一根烏黑鐵棍。

其中使判官筆的出手最快,他使的赫然正是謝日‘生死判’嫡傳的打穴手法,百曉生若重排兵器譜,此人絕不會在風雨雙流星’向松之下。

劍是松紋古劍,用劍的是個白髮飄飄的中年人,穿着道袍,出手蕭疏,意在劍先。當代使劍的名家中,能超過他的,只怕不足一手之數。

長鞭帶着風聲向潘連城抽來,在空中打着圈,圈向潘連城的頭頂。使鞭的這位高手雖然名聲並不出衆,但也是一名金錢幫堂主,據說他鞭子圈住兩人合抱的大樹,能讓大樹攔腰而斷。

當然威力最足的還是向松的流星錘,風聲呼呼,就像是流星般飛砸而來。莫說是肉體凡胎,就算是鐵人也要砸個窟窿來。

九環刀的威勢僅遜於風雨雙流星,環聲一震,刀風將潘連城周身上下籠罩。

烏黑鐵棍也是當頭劈下,不過走的卻並非大開大合的招式,反而有種空靈的感覺,暗藏變化。

六個人、六種兵器、六門不同的殺招......潘連城臉色卻一點也沒有變,他只是隨手刺了六下,分明並不快,卻是後發先至。而這六人眼裏都露出驚恐之色,因爲潘連城的‘劍’正好出現在他們喉嚨前面。

由旁人看來,就彷彿那六個高手不要命了,特地往細竹削尖的那一段撞去。

六人的身形凝滯了,六道血花飛濺,他們死死地看着連城,有人還想要再揮動兵器,人卻已軟軟地倒了下去。所謂的武林高手,在潘連城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一般,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游龍生都看呆了,若不是他認出了風雨雙流星向松的身份,只怕還以爲這六人不過是粗通武功的尋常武林人士。

而天機老人瞳孔一縮,也就他這個層次的高手,才能看出連城的出手是多麼的巧妙。上官金虹臉上的冷笑凝固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是無與倫比的凝重。唯有花白鳳,她對潘連城的武學境界最清楚,潘連城無論施展怎樣神奇

的武功都是理所應當。

“我來殺他!”潘連城本以爲這六劍足以讓上官金虹放他們離開,卻不想荊無命忽然大步從亭子中走了出來,死灰色的目光中有一絲火焰燃起。

荊無命雖然是上官金虹的影子,但的確也有人類該有的感情,只是藏得很深,很少在人前顯露,他有自己的驕傲。上一次,他輕鬆被潘連城擊敗,被對方廢除一臂,而現在卻是想要用右手劍找回場子。

上官金虹皺了皺眉,沒阻止。

先前展示出的那六劍,太過風輕雲淡。

或許,上官金虹是想要通過無命,來試試潘連城武功到底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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