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聞言,目光從信紙上抬起來,落在黃英臉上,微微揚了揚眉。
黃英被她這一眼看得有些心虛,尷尬地咳了兩聲,卻仍是眨巴着眼睛望向她。
唐玉笑了笑,低頭繼續蘸墨,隨口道:
“自然會寫。不然,他的衛兵可要急死了。”
黃英一聽,立刻挺直了腰板,忙不迭地表忠心:
“我可是一心爲着主子您的!”
唐玉瞟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沒有接話。
有什麼寫不得的呢?
事已至此,她坦坦蕩蕩,問心無愧,自然寫得。
況且,此刻由她親口告訴他,總比瞞着他、讓他日後從別人口中知曉要好得多。
夫妻之間,最怕的就是一個瞞字——小事瞞成大事,大事瞞成心病。
她不願他們之間生出那樣的嫌隙。
寫完家書,吹乾墨跡,摺疊裝封,她正準備讓江進送出時,忽然又想到了侯府。
老夫人和江岱宗或許也有什麼話想對江凌川說,不如把信攢到一起送去,也省得江進多跑幾趟。
她抽空去了一趟侯府。
先去福安堂看老夫人。
老夫人如今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大多數時候都沉浸在過去的某個片段裏,難以自拔。
今日她倒是精神尚可,正靠在窗邊曬太陽,手裏捏着一塊桂花糕,慢慢地啃着。
唐玉陪她說了會兒話,告訴她準備給江凌川寫信,問她有沒有什麼話要帶給孫兒。
老夫人想了想,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無非是“天冷了要多添衣裳”“飯要喫飽,別餓着肚子唸書”“你爹要是回來了要打你手板,你就跑來祖母這兒躲着”之類的話。
在老夫人的記憶裏,江凌川還是那個七八歲、剛進學塾的孩童,會因爲背不出書而被侯爺罰打手板。
唐玉沒有糾正她,只是微笑着應着,將這些絮絮叨叨的話一一記在心裏,準備在家書中再添上幾筆,一併寫給江凌川。
從福安堂出來,她又去了清暉院。
崔靜徽早已知曉她要送家書的事,將江岱宗寫好的一封信交到她手中,笑道:
“世子本來也是預備這兩天送家書出去的,既然你們那邊有更快的渠道,不如一起送去,也省得他再另派人跑了。”
唐玉接過信,妥帖地收好。
崔靜徽又執起她的手,眼中帶着幾分掩不住的興奮,笑道:
“你猜,你那本書如今被多少貴婦人爭相傳看了?”
唐玉笑着搖了搖頭,表示猜不出來。
崔靜徽便如數家珍地一一道來:
“陳御史夫人、李翰林夫人、趙侍郎家的老太太、王祭酒家的兒媳婦——還有幾家我一時半會兒都記不全名字的。
你是不知道,你那書寫得實在是妙。病例都是尋常人家常見的病症,解法通俗易懂,圖例又清晰明瞭。
那些太太們拿回去翻了翻,當晚就照着書上的法子給自家孩子試了試,果然有效。
這幾日,還有人專門登門道謝,說你那書上寫的‘小兒夜啼推拿方’治好了他們家孫子鬧了幾個月的毛病。”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着幾分鄭重:
“尤其是陳御史夫人,對你的書推崇備至。
她不僅自己看了,還主動幫你向相熟的幾戶官宦人家推薦傳閱,替你拉攏宣傳了不少。”
唐玉聞言,心中微微一動。她想起陳御史家——當初她雖然幫陳佑安救了她母親,但陳夫人對她一直只是表面客氣,不遠不近的,談不上冷淡,卻也說不上熱絡。
沒想到如今,倒是陳夫人成了她這本書最積極的推崇者。
世事流轉,人情冷暖,有時候就是這麼出人意料。
崔靜徽說得起勁,眉飛色舞地又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再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喉嚨裏轉了兩圈,又嚥了回去。
她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唐玉正低頭整理着那幾封信,沒有注意到她這片刻的遲疑。
從侯府回來後,唐玉將寫好的家書連同江岱宗的那一封一起交給了江進,囑咐他儘快送出。
接下來的日子,她的生活漸漸有了一種新的節奏。
除了每隔幾日尋機會聽從東宮小卓子的安排,悄悄進宮爲太子妃看胎之外。
其餘的時間,她幾乎都泡在了慈幼堂裏,跟在劉醫師身邊,虛心請教關於製作成藥的各種門道。
選材、炮製、配伍、研磨、煉蜜爲丸、晾曬儲存——每一個環節她都仔仔細細地學,反反覆覆地試。
劉醫師起初只當她是一時興起,沒想到她一連數日都來,問的問題也越來越深入。
便也認真起來,將幾十年積攢下的經驗和竅門傾囊相授。
虛心討教之下,倒真讓她摸到了一些門道。
這日,她按照劉醫師指點的方法,將白及、血竭、三七等幾味止血生肌的藥材按比例配伍,研磨成細粉,又以煉蜜調和,反覆捶打鞣製,製成了一批黃豆大小的藥丸。
藥丸色澤棕褐,表面光滑,聞起來有一股混合着蜜香和草藥氣息的味道。
她捏起一顆看了看,又放在鼻端聞了聞,心中有了幾分底。
這是她第一次獨立製作出的內服傷藥,雖算不上完美,但至少成功了。
她身邊如今有誰身負內傷呢?只有陳豫了。
於是她拈起一顆藥丸,端了一碗溫水,去了偏房。
初秋的歸燕裏小院,已經有了幾分涼意。
院角那架竹架上,金銀花的藤蔓已經爬到了一半,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幾朵遲開的花朵點綴其間,黃白相間,散發出清甜的香氣。
那兩隻野禽已經在籬笆裏安了家,雄的那隻正昂首挺胸地在籬笆內踱步,雌的那隻蹲在角落裏打盹。
蘆花雞在牆根下刨着土,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
整個小院籠罩在一片秋日午後的靜謐之中。
唐玉掀簾走進偏房,將水碗和藥丸舉到陳豫眼前。
陳豫半靠在牀頭,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顆棕褐色的藥丸上,又抬起來,靜靜地看了唐玉一眼。
他沒有接藥,而是微微挑了挑眉,聲音帶着幾分傷病初愈的沙啞和一貫的散漫:
“文娘子這是要毒死我?”
唐玉笑了笑,將藥丸和水碗放在他伸手能夠到的牀沿上,語氣平淡地回道:
“是,陳把頭。我要治好你,再用毒藥毒死你,我閒得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