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東陵,羣山起伏,河流如帶,呈現九龍搶珠之風水格局。
遠遠望去,山勢層層疊疊,宛如九條巨龍自天邊奔騰而來,至此俯首盤踞,將中間那片陵寢牢牢護住。
這裏是清廷龍脈所在。
自清人入關,多位皇帝長眠於此。
清人入關之後的第一位皇帝順治,便是埋葬於此。
白日裏看,是帝王陵寢,莊嚴肅穆。
夜色下看,則像一座龐大的陰間王城,沉沉壓在羣山之間。
今日,清東陵前人潮如海。
上萬人組成的儀仗隊伍,宛如一條長龍,緩緩朝陵寢所在之處進發。
前方是開道兵丁,人人披甲執槍,神情肅然。
後方是白幡、黃幡、龍旗、鳳傘,一重接着一重,遠遠望去,遮天蔽日。
沿路敲鑼吹號,擊鼓鳴鐘。
道士、和尚、喇嘛、薩滿形成多個陣列。
道士們身披法衣,手持木劍、令旗、鈴鐺。
和尚們低頭誦經,木魚聲一下一下,密密麻麻。
薩滿披着怪異法衣,手搖銅鈴,腳步詭異,口中念着旁人聽不懂的咒詞。
各家法門,各色儀軌,全都匯聚在這場葬禮之中。
爲這位權數十年的太後送行。
陵寢所在之處,更是一等一的墓葬位置。
天師張都陽身着紫色日月星辰袍,頭戴紫金八卦冠,手中拿着拂塵,腰間掛着玉印,站在高處,遙遙望着山川形勢。
他鬚髮皆白,眉毛垂到下巴,衣袍隨風而動。
遠遠看去,還真有幾分仙家氣象。
“好穴。”
張都陽掐指一算,忍不住感慨。
“葬入此穴,貴不可言。”
此地四面環山,形如太師椅,坐北朝南,藏風聚氣。
遠望來龍,千裏奔騰,至此頓伏,化作九峯拱衛之勢。
左青龍蜿蜒內收,右白虎俯首溫馴。
前有案山橫陳,後有玄武厚重。
山間一縷清溪自寅方流出,明淨如鏡,終年不涸。
張都陽爲清廷定下此穴,可保三十年國運。
當然,風水氣運是極玄妙的東西。
說是寶穴福澤後人,但這種事情並非絕對。
風水只是成事的其中一部分。
其餘仍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比如清廷入關定龍脈,並不代表他們一定百分百得天下。
只是這龍脈會在冥冥之中增加一點氣運。
也許是戰事焦灼時忽然降下的一場暴風雨,也許是敵國內部毫無徵兆地發生內訌,或者敵軍主將被小人構陷,臨陣換帥。敵國突遭洪水乾旱,糧草斷絕。
這些事看似偶然,實則皆與氣數相關。
不過眼下政局尚算穩定。
那些海外宵小雖然叫得厲害,卻還未真正成勢。
國內督撫雖各懷心思,卻仍然掛着大清的旗號。
只要慈禧葬入此穴,再以法事鎮住龍脈,國運三十年,大概率還是能夠保證的。
很快,前方天際線出現龐大的送葬隊伍。
白幡如雲,儀仗如海。
遠遠看去,整個隊伍像是一條白色長龍,從山腳一路蜿蜒而來。
“快了。”
“快了。”
張都陽眼中閃過一絲渴望。
他之所以爲清廷盡心盡力,甚至不惜以法術追蹤漢人義士,並非爲了什麼精忠報國。
他一個龍虎山天師,又怎會真心替韃靼朝廷賣命?
說到底,不過是各取所需。
他要藉助清廷龍脈,達成自己的目的。
延壽。
張都陽今年九十二歲,已經即將到壽終正寢的年齡。
他年輕時意氣風發,自以爲得了龍虎山真傳,遲早能參透長生之祕。
可越老越明白,世間長生哪有那麼容易?
符籙再高,雷法再強,也終究敵不過歲月侵蝕。
爲了延壽,張都陽才答應幫清廷做事。
他替清廷追蹤義士,鎮壓反賊,煉製符咒,佈置陰局。
順帶爲慈禧太後建立所謂殭屍王朝。
這次科儀若能成功,張都陽便可借慈禧之葬,借清廷龍脈,延壽六十載。
他將能活到一百五十歲左右。
那時,他將是人間之神。
即使人間陽壽最終耗盡,死後亦能憑藉這番佈置,成就一方鬼雄。
“天師,東西都準備好了。”
一名道童快步上前,低聲彙報。
張都陽抬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座九丈竹壇高高佇立。
九十九級竹木臺階蜿蜒向上,直通壇頂。
九丈黃布經幡繪着蜿蜒赤符,掛在法壇四周,迎風獵獵。
山風吹過,黃布經翻卷不停。
赤紅符文在日光下忽明忽暗,玄妙莫測,宛如一條條黃龍繞着法壇飛舞。
法壇四角,立着鎮壇力士。
每尊力士皆青面獠牙,怒目圓睜,手持斧鉞,似在鎮守此地。
壇上供桌早已擺好。
嘩啦!
張都陽衣袍一甩,一個縱身躍起。
他腳尖點在竹階之上,幾個起落,便來到法壇頂端。
九丈法壇之上,周圍地勢一覽無餘。
送葬萬人隊伍正緩緩靠近。
更遠處,還有東陵附近居住的百姓。
他們被官兵攔在外頭,只能遠遠望着這場千古難見的大葬。
隨行的官吏,侍奉慈禧多年的太監,清廷宗室,以及國內外的記者,也都聚在遠處。
記者們爭搶着最佳拍攝位置。
他們不允許靠近儀式核心,只能隔着一定距離觀摩。
因此,誰能拍到更清晰的照片,誰將掌握這幾日的頭條。
這場葬禮不只是清廷大事,也是全世界報紙都會爭相報道的大新聞。
望着四周衆人,張都陽心情暢快。
今日之後,世人皆知他張都陽。
正是大丈夫成名時!
“張天師!”
“吉時已到,莫要誤了時辰!”
宮中來人高聲催促。
張都陽收回目光,心中深深吐出一口氣。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股東風,定然會來。
今日良辰吉時,亦是他精挑細選的吉時。
風和日麗,陽光和煦。
沒有暴雨雷霆,沒有狂風乾旱。
天清地寧,山川安穩。
天時、地利、人和皆在。
正是完成夙願的良機。
想到這裏,張都陽將門派至寶陽平治都功印,鄭重放置於桌前。
寶印一落,頓時閃爍赤芒。
這枚玉印乃龍虎山歷代相傳之寶。
印身溫潤,四角雕龍,印面符文古樸,隱隱帶着一股號令陰陽的威勢。
張都陽手持拂塵,適時唸誦咒語:
“燒香達洞府,真氣接香傳。”
“虔誠恭請,仙真親降臨。”
話音落下,寶印光芒大放。
赤芒籠罩四方,將整個法壇都映得如同燃燒起來一般。
法壇四周,黃獵獵,符文搖曳。
陽平治都功印是龍虎山開壇利器。
使用者無需齋戒沐浴,也無需提前準備咒筆、咒紙、咒水。
只需搭建法壇,經由寶印開光,即可成壇。
若換成其他道士,開這種大壇,少說也要提前十五日準備。
張都有此印在手,便能省去大量功夫。
鬥法之時,比旁人更快一籌。
噗!!
張都陽一甩拂塵。
法壇之上火光大冒。
赤色火焰沿着符紋一路流轉,像活物一樣遊走在壇面之上。
他繼續唸誦:
“虔誠恭請,符使爲通傳。”
“不分時與刻,直抵到壇庭......”
聲音隨着法壇擴散出去。
原本延壽儀軌需進行四十九日水陸法會。
經陽平治都功印加持,只需一天一夜,即可完成儀軌。
這便是龍虎山天師府的底蘊。
外人修一輩子也難得的法門,在他們手中,往往只是祖上傳下來的一件法器。
時間漸漸流逝。
日頭慢慢落下。
霞光萬道,普照十方。
整座清東陵都被晚霞染成金色。
張都陽步踏鬥,口中咒語不停。
每一步踏下,法壇便微微一震。
他一邊主持儀軌,一邊偷偷查看天時。
天色依舊風和日麗。
“看來沒什麼變故。”
張都陽暗暗鬆了一口氣。
修士行大事時,總會遇到或多或少的變故。
道家稱之爲劫數。
劫數可能是天象忽變。
也可能是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事,在關鍵時刻壞了全局。
之前皇族殭屍被截殺,想必就是劫數的一種。
所幸,他已經渡過了。
只要今日科儀完成,便再無大礙。
“黃天道人......”
張都陽心中冷笑。
“等本座完成大事,再來取你項上人頭。”
想到這裏,張都陽腦海中又閃過那一雙璀璨耀眼的金瞳。
那又如何?
龍虎山天師府千年傳承,又豈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野道人能夠相比?
正當張都陽信心滿滿,覺得萬事俱備之時。
儀式開始之前。
津門。
港口之上,江風呼嘯。
幾艘原本停靠在港口附近的英吉利與法蘭西商船,忽然換上軍旗。
旗幟升起的一瞬間,甲板上早已準備好的士兵紛紛列隊。
軍官拔出指揮刀,猛然指向港口。
“動手!!”
“懲戒韃靼人!”
剎那間,港口炮聲大作。
五千兵馬從船上蜂擁而下,迅速進攻港口,佔領各處戰略位置。
港口守軍根本沒有想到這些洋船會突然翻臉。
只一輪炮火,城防便被轟得七零八落。
倉庫起火,煙柱沖天。
旗兵四散奔逃,官吏躲在牆後瑟瑟發抖。
津門韃城面前。
以往耀武揚威的清人,此刻宛如縮頭烏龜,不敢直視洋人的鋒芒。
城牆上的守軍面色慘白。
有人握着火槍,卻連槍口都抬不穩。
爲首的洋人將官舉着望遠鏡,望着前方城防,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距離太後的葬禮還很遠,這根釘子釘在這裏,我們無法深入。”
“必須拔除這根釘子,才能繼續前進。”
他們這次出兵倉促,屬於輕裝上陣。
雖然帶了炮,卻未必有足夠彈藥一路轟到太後葬禮所在之處。
更何況,時間太緊急。
很多準備都沒有做完全。
若在這裏拖得太久,等清軍回過神來,事情就麻煩了。
就在此時,一羣人被翻譯帶了進來。
這些人大多穿着長衫、短褂,也有人作商人打扮。
爲首者神情鎮定,看上去像當地士紳。
翻譯走到將軍面前,說道:
“將軍,他們說他們是漢人,打算幫助將軍攻下此城,狠狠教訓韃靼人。
將軍眼前一亮。
他本以爲這座城還要費些工夫,沒想到當地人主動上門。
隨即,他又猶豫了一下,說道:
“這樣吧,我們帶的錢不多,參與扶梯子、修工事,每人一兩銀子。參與後勤運輸的民夫,每人五百文。
翻譯把將軍的話傳達過去。
漢人士紳們聽完,聚在一起低聲交流片刻。
隨後,他們將回復告知翻譯。
翻譯聽完,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將軍閣下,他們說錢太多了,要不等打完韃靼人,這些錢再慢慢還你?”
將軍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他看向對方,用極其笨拙的漢語說道:
“先生,是我們付給你錢。”
“合作愉快。”
那羣漢人士紳也愣了一下,隨後紛紛露出笑容。
經此一事,將軍終於明白,這個韃靼王朝已經危在旦夕。
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若一個王朝治下的百姓,爭着替外人帶路、扶梯、運炮、攻城,那這個王朝還有什麼可怕?
很快,民衆踊躍上前。
有人給聯軍指點城防薄弱之處,有人帶着洋兵繞過暗溝與陷坑。
還有人直接指出城中哪些地方藏着旗兵家眷,哪些地方存着糧草與銀錢。
這座軍事堡壘很快被攻下。
財產被民衆瓜分,建築被焚燒一空。
火光沖天,黑煙滾滾。
有了當地人的幫助,聯軍行進速度極快。
原本需要花費許久才能打通的道路,如今一路暢通。
“在這!!”
行軍途中,有人忽然指向遠方高喊。
衆人抬頭望去。
遠處羣山之間,一座高高佇立的法壇極爲顯眼。
那法壇在山勢高處,黃幡翻飛,直刺蒼穹。
遠遠看去,宛如一柄寶劍,刺向天上的明月。
“哈哈哈!”
將軍舉起望遠鏡,看清那座法壇之後,頓時大笑起來。
“好棒的靶子。”
“來,架炮。”
“主考驗你們的時刻到了。”
炮兵迅速行動。
五十門大炮被推到合適位置。
炮口齊齊轉向遠處法壇,以及附近送葬隊伍所在區域。
炮兵們調整角度,測算距離,填裝火藥。
黑洞洞的炮口,在夜色下顯得格外猙獰。
軍官舉起手。
空氣彷彿安靜了一瞬。
隨後,他猛然揮下。
“開炮!”
轟轟轟!!
五十門大炮同時咆哮。
硝煙瀰漫,大地震動。
炮火噴出的一瞬間,周圍空氣都似乎被撕裂。
一顆顆炮彈呼嘯而出,劃破夜空,帶着刺耳尖嘯,朝着清東陵方向轟去。
五十門大炮的威力,足以毀滅張都陽的神通道法。
另一邊。
子時將近。
清東陵法壇之上,張都陽面色蒼白,額頭滲汗。
一天一夜的儀軌,已經讓他消耗極大。
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明亮。
因爲他能感覺到,龍脈之氣已經被牽引。
慈禧屍身中的那股死氣,也正在與陵寢風水緩緩相合。
只差最後一步。
只要最後一道咒文落下,便可鎖住慈禧屍身,借太後屍氣與大清殘餘國運,反哺自身壽數。
事已至此,已成定局。
張都陽腳踏罡步,拂塵一甩,心中已經隱隱有幾分狂喜。
“成了,快成了!”
他雙眼放光,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幾歲。
就在此時。
呼呼呼!
遠處天際,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破空聲。
聲音起初極遠,像是夜風穿過山谷。
只過一瞬,便迅速逼近。
張都陽猛然抬頭。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一顆顆炮彈劃破夜色,帶着刺耳尖嘯,朝法壇與送葬隊伍方向呼嘯而來。
“不好!!!”
張都陽面色劇變。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
原來這纔是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