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金字塔工地。
黃沙漫卷,烈日當空。
來自異域的軍隊把守着這片區域。
這片原本屬於法老與神靈的埋骨之地,硬生生改造成了一處熱火朝天的工地。
他們一邊拆開金字塔外層石壁,一邊將裏面挖出的財寶、石器、黃金器皿與陪葬品源源不斷地運走。
那些原本沉睡千年的東西,在烈日之下重新暴露於人間。
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
地面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板,風吹過來都帶着砂礫和熱氣,刮在皮膚上隱隱作痛。
一羣皮膚黝黑,衣衫破舊的華人勞工,正彎着腰,在工地間來回搬運石塊和木箱。
即便如此,他們手上的動作依舊沒有停。
直到傍晚,太陽終於緩緩西沉,工地上才傳來一陣短暫而鬆散的哨聲。
休息的時候到了。
華人勞工們這才三三兩兩聚到一處,人羣裏時不時傳來壓低了的交談聲,講的都是當地人聽不懂的家鄉話。
“兄弟,你從哪裏來的?”
“蜀省。”
“喲,好地方啊。”旁邊一個瘦高漢子吸了口麪條,抬頭問道,“你怎麼跑到這鬼地方來了?”
那人苦笑一聲,擺擺手。
“瞎,別提了。"
“軍閥打仗,我糊里糊塗就被抓了壯丁。本來是在戰場上挖戰壕,後來部隊調走了,我這種命賤的苦力也一塊被運了過來。”
“媽的,這洋鬼子是真會使喚人。”
另一人啐了一口,恨恨罵道。
“這幫人打仗也要我們上,挖墳也要我們上,真當咱們不是人。”
“話也不能這麼說。”有人壓低聲音,往周圍看了一眼,“這裏再苦,好歹工錢還算湊合。
這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了幾分。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原先大多是在戰場上挖戰壕、抬傷兵、搬軍需的苦力。
後來有人沒能回去,也有人乾脆不想回去了。因爲家鄉已亂得不成樣子,誰也說不清。
如今漂在異國他鄉,日子雖苦,卻總算還能靠賣力氣活命。
人羣之中,一個健壯青年始終低着頭喫麪,一言不發。
他肩寬背厚,手臂肌肉緊實,臉上帶着風吹日曬後的粗糙痕跡。
別人說到故鄉、說到戰亂時,他眼裏也沒有多少波瀾,只是默默把最後一口熱湯嚥下去。
夜深了。
臨時工地的帳篷裏擠滿了人。
汗臭、口氣、腳臭、溼布味混在一起,憋得人頭腦發昏。
就在這片亂糟糟的鼾聲裏,那名健壯青年忽然睜開了眼。
他眼神清醒得很,一點也不像剛睡醒。
青年悄悄翻身下牀,從牀下摸出一隻包裹嚴實的布包,解開後,露出一方青銅羅盤。
那羅盤古意盎然,盤面斑駁,邊角磨得發亮,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青年把羅盤抱在懷裏,側耳聽了聽帳篷裏的動靜,確認無人醒來後,才輕手輕腳掀開帳篷,獨自朝工地深處走去。
夜裏的金字塔,比白天更顯得可怕。
四周風聲嗚咽,偶爾捲起一片沙粒,打在石壁上沙沙作響。
青年舉着羅盤,順着指針不斷偏轉的方向,一步步往金字塔內部走去。
他不是普通勞工。
他叫蒙烈,秦省人。
更準確地說,他出身於一個沒落了兩千多年的家族。
守護龍帝之墓,尋找喚醒龍帝的方法,便是他這一脈代代傳下來的使命。
只是到了他這一代,家族早已衰敗得不成樣子,除了一點殘缺不全的祖訓與幾樣祖傳器物,幾乎什麼都沒剩下。
於是,他才千裏迢迢來了埃及。
同樣是文明古國,同樣是帝王陵寢,同樣有古老祭祀與不死傳說。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也許,埃及這片土地之上,藏着破解龍帝墓詛咒的法子。
很快,蒙烈便順着羅盤的指引,來到金字塔深處一處尚未被正式發掘的主墓室。
蒙烈點起蠟燭,小心翼翼查看四周。
燭火一亮,墓室的壁畫頓時清晰起來。
壁畫之上,描繪着法老征戰四方,接受祭司朝拜,向神明獻祭,死後復活昇天的場景。
畫中的法老高坐王位,手持權杖,頭頂金日,身後有光輪環繞,神情高高在上,像極了神話中的太陽神拉。
“嗯?”
蒙烈正看着,忽然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細響。
那聲音起初極輕,像風吹過枯草,可很快便越來越密。
只見墓室牆角、地板縫隙、陪葬器皿下方,湧出大量蠍子。
那些蠍子個頭不小,黑得發亮,尾針高高翹起,成羣結隊從陰影裏鑽出來,正沿着地磚飛快朝他蔓延而來。
蒙烈臉色一變,連忙拔出腰間匕首。
這種情況下,一把匕首實在作用有限。
他還沒來得及後退,法老棺槨兩側,原本守在那裏的一對高大侍衛屍體,忽然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關節摩擦聲。
咔咔咔!!!
兩具法老侍衛緩緩站起。
動作僵硬,氣勢駭人。
手中長矛一點點抬起,在燭火映照下泛着森冷寒光。
“這座金字塔,果然不凡......”
埃及金字塔雖多,真正帶着這種神異力量的,卻非隨處可見。
這是他踏遍無數古蹟後,頭一次親眼見到這種活着的邪物與守陵屍。
蠍潮湧來。
蒙烈不退反進,抬手便甩出鉤索。
鋼鉤“鐺”地一聲扣住墓室上方的石縫,他雙臂猛地發力,整個人借勢凌空蕩起,身形像猿猴般掠過半空,險險避開地上蠍潮。
呼!
就在他騰空的一瞬,一名法老侍衛動作快得驚人,長矛直直朝他腰間刺來。
“來得好!”
蒙烈大喝一聲,身體在半空硬生生一擰,又甩出第二條鉤索,橫向借力,將自己猛地拽偏半尺,堪堪躲過了那一矛。
他身法確實了得。
兩條鉤索在手,整個人藉着墓室高處石壁,石柱來回騰挪,還數次藉機逼近法老棺槨,想直接開啓棺蓋,奪取裏面真正重要的陪葬之物。
他終究還是血肉之軀。
不會法術,也沒有神明庇護。
靠着一股子狠勁和家傳身法,應付一時尚可,時間一長,體力便漸漸不支。
砰!
一記長矛橫掃,終於重重砸在蒙烈胸口。
那力道大得驚人,像被一匹奔馬迎面撞上。
蒙烈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砸在牆壁上。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斷裂脆響。
噗!
他喉頭一甜,張口便吐出一口鮮血。
“可惡......”
蒙烈半跪在地,呼吸急促,眼神卻仍不甘心地盯着前方逼近的長矛。
“哎......天不助我。”
蒙烈眼見長矛迎面刺來,終於緩緩閉上眼,準備等死。
陰暗墓室之中,忽然亮起一片璀璨金芒。
他猛地睜開眼。
只見墓室一側的牆壁,如水面般波動起來。下一刻,一名東方道人緩緩自牆中走出。
道人現身剎那,漫天符籙隨之飛舞。
一張張黃符懸浮半空,金光四射,將周圍撲上來的邪物炸得東倒西歪,蠍羣頃刻被掀翻一片,地面都震得微微顫動。
那道人閒庭信步般向前走去,手中掐訣,神情從容得好似散步一般。
呼!
陰風驟起。
風裏現出一尊青面獠牙,手持鐐銬的夜叉。
那夜叉高大魁梧,渾身靛青,目光兇惡,現身之後一聲不吭,抬手便甩出鎖鏈,將其中一具法老侍衛死死鎖住。
譁!
鎖鏈繃緊。
下一刻,道人手中法劍連閃數次。
寒光一掠而過,那具法老侍衛被硬生生斬成兩截,屍身轟然倒地。
轟轟轟!
另一邊,金芒接連炸開,幾個巫術陶罐頃刻粉碎,裏面湧出的蠍子也隨之化作黑煙,消失不見。
與先前狼狽不堪,命懸一線的蒙烈相比,這名道士的手段,輕鬆得像在摘花取葉。
不費吹灰之力。
蒙烈強撐着站起身來,捂着胸口,朝黃白重重抱拳。
“多謝道長相救!”
黃白看了他一眼,語氣倒算溫和。
“同是華夏人,舉手之勞罷了。”
說着,他目光落在蒙烈身上。
“你爲何來此?”"
黃白本是得知這裏有人大規模發掘金字塔,心生興趣,這才順路前來查看。
沒想到除了法老屍與巫咒器皿之外,竟還在這裏碰到了個同胞。
蒙烈聞言,神色幾經變幻。
他低頭沉思良久,最終還是決定說出實情。
蒙氏一脈,衰微兩千多年,到如今只剩自己這一根獨苗。
若是錯過眼前這位道人,往後只怕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物了。
“晚輩蒙烈,秦省人。”
“家中祖上傳下使命,需守護龍帝之墓,並尋找喚醒龍帝之法。
"
“晚輩走遍多地,始終毫無頭緒,這纔想到來埃及看看,想借異域古法,找出破解龍帝墓詛咒的辦法。”
說到最後,他再次深深一禮。
“請道長出手相助。”
“晚輩感激不盡,願做牛做馬報答!”
“龍帝......秦始皇麼?”
黃白聽完,眸光微微一動,陷入片刻沉思。
秦始皇那隻老糉子的墓,當然值得一探。
只是,至少不是現在。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儘快湊齊至陽至陰之物,把掌心雷修出來。
否則面對這些真正意義上的不死之物,終究還是差了些底氣。
想到這裏,黃白再看向蒙烈時,脣角便多了一絲笑意。
“古人言,送佛送到西。”
“不過,你這要求,未免有些太大了。’
他語氣不緊不慢。
“你現在真正該做牛做馬報答的,是我剛纔的救命之恩。
“至於復活龍帝這種事......接下來,就得看你表現了。
蒙烈何等機靈,一聽這話,心裏頓時大定。
黃白沒直接答應,卻也沒拒絕,那就說明事情還有轉機。
他毫不猶豫,當場再拜:
“屬下拜見道長!”
開羅城角落,華人聚居區。
此地聚居着數百華工以及他們的家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來,已有千餘人。
街巷狹窄,房屋低矮,遠看像是開羅城邊緣被人硬生生塞進來的一塊東方角落。
街口開着一家商店。
門頭是中文招牌,賣些米麪、茶葉、香燭、藥材和勞工常用的日用品。
商店旁邊,連着一間新修不久的小廟,門額之上寫着三個字——天道廟。
廟中不供神像,只供一方天道神牌。
香菸嫋嫋,頗有幾分與周圍異域氣息格格不入的意味。
此刻,蒙烈正盤坐在廟前。
他雙臂之上繪滿了五雷符,黑紅紋路交錯,隱隱有種雷意蓄而不發。
他已在此焚香靜心三日,水米適量,言語極少,只一心調勻氣血,等待黃白傳法。
三日之後。
蒙烈緩緩睜眼,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比初見時穩了不少。
他拿起畫筆,手腕一沉,蘸滿符墨,凝神靜氣,筆走龍蛇。
黃紙之上,一道道線條流暢落下,幾乎沒有半點停頓,彷彿這張符早已在他心裏寫了無數遍。
待最後一筆點下,黃紙微微一震,極淡的金光掠過。
“成了?”
蒙烈盯着面前那張太陽符,眼睛裏全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這便是傳說中的符籙?
他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有一日居然真能掌握這種力量。
“多謝道長!”
蒙烈起身,再次朝黃白行禮。
黃白負手而立,神情平靜。
“不錯。”
“你已算領悟了這門絕學的門檻。”
“接下來,便由你發揚天道廟道統,建立屬於自己的班底。”
黃白說到這裏,目光微微一沉。
“到了那時,即便不用我出手,你也未必不能獨自找出復活龍帝的辦法。
“是,屬下明白!”
蒙烈這一聲應得極重,聲音裏甚至帶着一絲壓不住的激動。
至此,天道廟廟宇已達五座。
而蒙烈與其他廟主又不同。
他出身武將家族,家傳武學尚在。
再加上這些年顛沛流離、混跡工地與軍營,見識過底層人命如草,也見識過異鄉華工如何抱團求生,反倒適合在這開羅城裏紮根。
在黃白的資助之下。
以天道廟爲核心,以符法與神仙術爲綱,屬於東方人的組織,開始緩緩成形。
最初只是華工之間互通有無,互相庇護,後來逐漸發展到黑市、賭場、搬運碼頭、地下買賣,甚至觸及這座城市某些灰色地帶。
首領與頭目以白羽爲信物。
以白鶴豎瞳爲圖騰。
來歷神祕,出手凌厲,很快便在地下世界打響了名號。
他們從不公開露面,也幾乎沒人知道這些人的真實身份。
有人說他們是來自東方的刺客團體,有人說他們是大國扶持的地下會黨,也有人說他們背後站着一位真正的神靈。
當地勢力給這個組織起了個名字。
白色帝王。
簡稱——白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