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天宮內。
獻王立在黃白身側,幾人至此,算是徹底徵服了這座古墓。
“筆塵珠乃蛇神之眼所化,也有人稱其爲鳳凰膽。不過屬下更相信,它是蛇神眼中凝出的精華。
獻王垂手侍立,語氣已沒有先前那種帝王高高在上的味道。
“蛇神本體龐大無邊,單是一隻眼睛,恐怕都比房屋還大,自然不可能變成這麼小一顆珠子。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蛇神雖死,屍骨卻化作鬼洞。筆塵珠與鬼洞之間始終有着聯繫,能借來一部分陰間之力,我的術也是因此而來。”
聽到這裏,黃白心中已然明瞭。
自己先前猜得沒錯,獻王並非真正意義上的修士,不過是個得了筆塵珠之力的凡人。
“筆塵珠外表火紅,實則至陰至邪。”獻王低聲說道。
黃白摩挲着手中的珠子,問道:
“怎樣才能真正激活這隻眼睛?”
獻王答道:
“開啓與關閉,本就是同一件事。只需將筆塵珠置於至陽陣眼之中,使陰陽相濟,便可打通鬼洞通道。屆時,或可得到無界妖瞳,又或被鬼洞反噬吞沒。
“當然,也可趁此徹底斬斷筆塵珠與鬼洞的聯繫。”
黃白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着掌中的筆塵珠。
開啓,便是取蛇神之眼。
切斷,便是了結扎格拉瑪一族的詛咒。
不過他要的,從來不是單純的切斷,而是開啓。
只要開啓通道,令筆塵珠真正化爲蛇神之眼,再於離開此界之時將其帶走,那麼此世與鬼洞之間的聯繫自然斷絕。
胡八一等人身上的詛咒也就順勢而解。
至於所謂“無界妖瞳”的傳聞,黃白並未太過當真。
前人吹噓神物,常喜歡添油加醋。畢竟精絕女王同樣擁有無界妖瞳,她的王國最後不也被一場風沙徹底埋葬。
“開啓與切斷……………”
黃白輕輕唸了一句,隨即收起筆塵珠。
“先回湘西吧。”
他不打算立刻動手。
蛇神之眼事關重大,總得先迴天道廟,將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再做最後一步。
“是。”
獻王應了一聲,身形一晃,已化作一縷黑風,消失在原地。
經過方纔那一番之後,兵馬壇的拘束已經徹底落進他魂體深處。
如今的獻王雖仍有幾分本能裏的不甘,但忠誠已然住,再沒有先前那種動不動便想反噬的心思。
黃白正要轉身,王胖子忽然左右看了看,詫異道:
“咦,雞爺呢?"
胡八一與雪莉楊也下意識環顧四周。
怒晴雞方纔還在殿中,眼下一眨眼,沒了蹤影。
“嗯?”
黃白眉頭微皺。
他也察覺到了不對,自己竟一時感應不到怒晴雞的氣息。
正準備放出神念搜尋,胡八一卻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請問......這是不是雞爺?”
說着,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地面。
只見冰冷的石磚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物事。
那東西不過巴掌大小,通體藍得發黑,質地似金石,隱隱與先前那隻隕石蟾蜍有幾分相似。
外形赫然是一隻公雞,昂首挺胸,神駿非常,像一尊縮小了無數倍的公雞雕像。
黃白俯身將其拾起,神念往裏一探。
譁!
一陣幽藍光芒閃過。
“咕咕咕!!”
那雕像猛然一振,在幾人面前重新化作怒晴雞。
它撲騰着翅膀落到地上,中氣十足地叫了兩聲,正是金烏無疑。
“奇怪,難道你和那隕石蟾蜍融到一塊去了?”
黃白也有些意外。
接下來,他又試了幾次。
果然,怒晴雞已能在本體與隕石雕像之間自由轉換。
化爲雕像時,通體沉寂,毫無活物氣息;恢復本體後,依舊神駿異常,陽氣充盈。
“不錯。”
黃白眼裏終於露出幾分滿意。
“這下倒是省了不少麻煩,可以帶出去了。”
原本他還以爲,將怒晴雞帶離此界,少不得要費上一番手腳。沒想到機緣巧合之下,反倒成全了此事。
黃白收起怒晴雞,又看向胡八一三人。
“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胡八一沉吟片刻,說道:
“等詛咒的事了結,我們打算退隱江湖,去阿美莉卡那邊生活。”
“也好。”黃白點了點頭,“詛咒的事不用再擔心。”
說着,他抬手指向殿內堆積如山的金銀珠玉。
“既然要去異國他鄉,總得有些開銷。拿點吧。”
三人對視一眼,也不客氣,各自挑了一些方便攜帶的值錢物件。
之後,黃白又讓幾人將殘餘的太歲碎肉一併收起。
此物雖邪,卻終究是千年靈物,日後不管入藥、佈陣、煉器,總有用得上的地方。
黃白用符籙治好胡八一的手傷,一行人這才走出凌雲天宮。
殿外天高雲淡,萬里碧空。
昔日遮天蔽日的瘴氣消散大半,沿途毒蟲猛獸也盡數蟄伏,不復先前那般殺機四伏。
黃白立在高處,俯瞰下方羣山,忽然笑道:
“好山色。”
“以後倒是可以開發成旅遊區。”
王胖子聽得一愣,忍不住說道:
“這鬼地方,真能有人來?”
黃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放心。日子過得好了,閒人遠比你想的多。”
王胖子一時無言,只覺得這話聽着荒唐,細想之下,頗有幾分道理。
湘西苗寨。
天道廟中,榮保正躺在椅上曬太陽。
他已是風燭殘年,面上皺紋層疊,眼皮半垂,整個人都透着暮氣。
身旁那座吊腳樓式的天道廟香火鼎盛,人來人往,叫賣,上香,求籤的聲音隱隱傳來,替這老廟添了幾分人氣。
忽然,一道陰影遮住了頭。
榮保慢悠悠睜開眼,待看清來人,眼中頓時露出一抹神採。
“老師………………”
他正要起身行禮,卻被黃白按住肩膀。
“老了就別折騰了。”
“執着這些禮數,又算什麼。”
黃白在他身旁坐下,微微眯起眼,望向遠處的瓶山。
山勢依舊,當年的人已換了幾茬。
那還是鷓鴣哨與陳玉樓意氣風發的年月,一轉眼,一個死一個瞎,風流都被雨打風吹去。
將來他穿梭諸天,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
黃白接過榮保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輕聲說道:
“天下英雄,真是如過江之鯽。”
榮保笑了笑,眼裏卻難免有些感傷。
“是啊。唯有老師您始終屹立不倒。’
"
“再過幾年,弟子怕也差不多該走了。”
說着,他手腕一翻,掌心亮起一張符籙。
符籙化作一道金芒,飛出院外,在半空中炸開,光焰耀眼,威勢倒也不差。
“練了幾十年,正經鬼沒殺過幾只,可惜了。”
榮保苦笑搖頭。
當年接過老洋人與花靈那一脈的傳承時,他也曾想過行走天下,降妖伏魔,大展拳腳。誰知最後守着一座天道廟,一守便是六十年。
到了老,老師公回來了,自己卻連下墓進山的氣力都沒有了。
黃白淡淡道:
“平平淡淡,未嘗不是一種真。”
榮保聽罷,只是輕輕點頭。
瓶山山腳。
人聲鼎沸。
胡八一手持羅盤,站在高處指揮苗寨衆人丈量地勢、搬石挪土、引水調位。
這一次不是倒鬥,而是佈陣。
大陣中心,立着一座九尺高的九階法壇。壇外旗招展,木樁、石符、銅釘、繩索、火盆、馬燈一應俱全。
若從更高處俯瞰,便能看見四周的人、馬、旗幟、法器、車駕、地脈、水流、林木,隱隱已拼成一幅八卦圖。
八卦陽位,正是法壇所在。
這是胡八一依十六字風水祕術,再結合黃白之意所布出的至陽陣眼。
夜色漸漸落下。
法壇終於建成,閒雜人等陸續清場。
留下來的,都是此事真正的相關之人。
盜墓三人組、榮保、聞訊趕來的大金牙,以及被請來的陳玉樓,都在法壇周圍落了座。
榮保一眼看到大金牙,頓時吹鬍子瞪眼,伸手便去他的耳朵。
“好你個小金子,現在才捨得回來?”
“以後別走了!”
“哎喲哎喲,榮保公,輕點輕點!饒命、饒命啊!”大金牙連聲求饒。
他生得不差,眉眼之間確實有幾分當年老洋人的影子。
只是那顆金牙太過顯眼,再加上一身滑頭商人的精明勁,怎麼看都多了幾分市儈猥瑣。
另一邊,陳玉樓拄着杖,緩緩走到法壇之前。
他雖已雙目失明,眉宇間卻依舊保留着幾分當年總把頭的氣度。
陳玉樓朝黃白所在方向鄭重作揖。
“卸嶺魁首陳玉樓,拜見黃真人。”
“玉樓已老,幫不上什麼忙了。”
六十年前,他還曾拍着胸脯說,卸嶺一脈永遠記着黃真人的恩情,真人若有差遣,必傾力相幫。
誰能想到,六十年後,卸嶺一脈早就敗落得不成樣子,黃真人卻仍舊風采如初。
想及此處,陳玉樓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唏噓。
夜深。
譁!
法壇周圍香火齊燃,青煙筆直升空。
四方地氣匯聚而來,整座法壇逐漸亮起淡淡金芒。
黃白立在法壇旁邊,衣袍獵獵,長髮輕揚,整個人被法壇靈光映照得神威難測。
他將筆塵珠輕輕放在法壇中央。
嗡!
剎那間,陰風怒號,烏雲在上空迅速聚攏,化作一個緩緩轉動的巨大漩渦。
黃白眼中豎瞳微亮,金線流轉。
那一瞬,他透過筆塵珠,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此物更像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洞,混沌與死寂交織,彷彿能吞掉一切光明與生機。
而在黑洞深處,靜靜橫陳着一具巨蛇屍骨。
龐大無邊,似乎盤踞了整片深淵。
“來......”
“來……”
一股若有若無的意念,從虛空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似人言,更像某種古老存在死後殘留的本能呼喚,帶着說不出的誘惑與欣喜,似乎已等了黃白許久。
與此同時,法壇上的筆塵珠忽然活了過來。
它不再像一顆珠子,更像一隻真正的眼睛。珠中幽光流轉,瞳仁輕輕轉動,像是在注視黃白,也像在等待黃白主動伸手。
在場衆人皆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動靜。
黃白看着那顆眼,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
“東西我先拿走。”
“下次再來。”
說罷,他緩緩伸出手,按在筆塵珠之上。
譁!
觸碰電塵珠的剎那,黃白整個人驟然亮起金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透着某種難以言喻的超脫之意。
他的身影一點點變淡,像是被某種力量自此界抽離,直至徹底消失在法壇之前。
夜風吹過,法壇之上,只剩那縷尚未徹底散去的金光餘韻。
無名的黑洞颳起一陣風暴。
冥冥中的蛇神,似乎也想不到還有拿了東西就走的無賴。
榮保望着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老師......又回上界了。”
陳玉樓拄着杖,面上滿是感慨,轉頭對胡八一三人說道:
“老頭子我沒騙你們吧?”
“黃真人,當真是神仙。”
(換新地圖了,晚點再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