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宇恆盯着手機不知道看到什麼了,一個人微微抖着身體在發笑。
手機屏幕的亮光打在丁宇恆發笑的臉上,讓坐在旁邊的肖楠感到一陣惡趣味。
這傢伙不知道又看些什麼低俗的笑話了。
肖楠朝向車窗,看着街道快速地在自己眼前掠過,伸手開了點車窗,任由外面的風肆意地吹在臉上。
肖楠怔怔地發着呆,忽然意識到,自己和丁宇恆在一起已經有三年了。
其實不到三年,大概是兩年半的樣子。
但是,有什麼關係呢?
肖楠本能得想將這段美好的時間延長,馬馬虎虎就算作三年吧。
三年,肖楠想,這個初戀也不短。
這個對象也不錯。
這個對象,除了偶爾會犯二,偶爾會亂喫醋,偶爾粘人得發緊,卻也會疼人疼到骨子裏,愛人愛到心坎裏。
聽慣了這個人的情話,看慣了這個人的笑臉,習慣了這個人的親暱,肖楠想,自己怕是過不慣一個人的生活了。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你一旦適應了某種生活,就很難改變。
不過,這傢伙一定不會離開自己的吧。
肖楠回頭靜靜地看着丁宇恆的側臉,不知何時這傢伙的容顏早已深深印在自己的腦海裏,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不自覺得勾了勾嘴角,臉上露出溫暖的表情,肖楠望着丁宇恆出神。
此刻,坐在駕駛座的姜遠,臉一副蒼白。
那樣的表情,當姜遠的眼神觸及到鏡中的時候,一切疑惑與揣測全都終結。
只要是愛過的人,都能讀懂那樣一個表情。
姜遠感覺到了一種可怕的惶恐,方向盤上的雙手如抽了流動的血液,冰冰涼涼的,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姜遠都怕自己控制不了麻木顫抖的雙手,撞上別的車子,恍恍惚惚地開至家門口,姜遠才察覺手心裏出了點虛汗。
五人的餐桌,姜遠喫的如同嚼蠟,而其他四人則是沒有一絲異樣,歡聲笑語,仍舊和諧無比。
姜遠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一眼丁宇恆和肖楠,只覺得不知道臉上該露出什麼表情。
或者是,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一定很難看。
姜遠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同性戀的存在,也不是談到這個字眼便會露出鄙夷噁心的人。
不過,這並不等同於姜遠就會坦然接受自己的家人也是這樣的。
這樣的。
姜遠略微咀嚼了這三個字。
想必自己還是接受不了。
姜遠更願相信,這只是兩個年輕人的年少無知,錯把友情當成了別的感情。
也許現在學業繁重,心情無從發泄。
又或者日日朝夕相處,扭曲了彼此之間的感情。
又或者······反正,一定是一時失足,不會是清醒着做出的選擇。
都是同一個性別的兩個孩子,怎麼可能會有超出友情之外的感情呢。
姜遠不明白,怎麼想也不明白。
平日裏那些什麼精神,理智,自由的愛情觀,瞬間全都變成沒有一絲信服的空想妄論,只叫姜遠覺得搖搖欲墜,無所適從。
這本不該發生的。
姜遠咬着牙想。
喫過飯,丁宇恆和肖楠並肩坐在沙發上,一邊笑着說些什麼。
丁宇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伸手遞給肖楠。
肖楠接過茶杯,也喝了一口。
姜遠看着兩人並排的背影,手指緊握着骨節泛白。
肖楠拿起桌上盛着橙子皮的水果盤,起身走向廚房,想幫忙收拾一下。
肖楠進了廚房,將盤子裏的橙子皮倒進垃圾桶,又拿到水池裏清洗起來。
水聲嘩嘩響着,肖楠沒有聽見姜遠進來的腳步聲。
肖楠一瞥,才發現姜遠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的身邊。
姜遠背倚着臺邊,看着前面,肖楠看了看姜遠的側臉,沒做聲。
姜遠的聲音混着水聲,忽然嗡嗡說了一句什麼。
肖楠洗淨了盤子,關了水。
轉頭看着姜遠,微笑着問道:
“姜叔叔,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肖楠才注意到,姜遠是皺着眉頭的。
就這麼安靜了片刻,姜遠仍是看着前方,悶聲說:
“宇恆從來不和別人共用水杯的。”
肖楠懵了一下,沒明白姜遠突然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
肖楠竟傻傻地哦了一聲。
只是共用水杯而已,沒什麼吧。
肖楠站在那裏,手裏還是溼的,慢慢將盤子放好,不敢再動。
“宇恆,他對你很好。”
姜遠忽然又沒由來地說了一句。
這次,倒是真的把肖楠嚇到了。
有一種努力藏在陰暗處的祕密,忽然被人看見的感覺。
肖楠害怕了,臉色變得有些潮紅。
這是羞恥的紅暈。
姜遠根本不去看肖楠的臉色,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宇恆,是我的家人。”
“你不是,我也不想管你。”
“他還年輕,不成熟,很容易做錯事,但也很容易改過來。”
“他理應得到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因爲你走入歪道。”
“我不知道你這種人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我也不想知道,只是,請你放過宇恆。”
“他是我的家人。”
······“如果你對丁家還存有一點感恩的話。”
“就請停止吧。”
肖楠的喉頭抖動了一下,心跳聲早已隱匿不見,肖楠怔怔地呆了片刻,慌忙地搜尋着自己的心跳。
這一瞬間,肖楠以爲自己死了。
“停手吧。”
姜遠又說了一遍,側着的臉如同冰石,冷得肖楠打顫。
肖楠第一次感覺到什麼是羞恥的滋味。
自己在別人的眼中,是骯髒的吧。
姜遠出了廚房,只留下肖楠一個人站在那裏,身體緊繃着,彷彿石刻的塑像。
肖楠以爲自己會哭,可能這個時候哭出來會比較正常。
但是肖楠下意識地一驚,不能讓自己的眼淚髒了這個正常美好的家庭,自己是個多餘的人,不該在別人的家裏留下什麼痕跡的。
肖楠覺得此時在這裏多停留片刻,都覺得緊張到作嘔,掙紅着臉,肖楠無聲地乾嘔了幾下,像是從高空猛然墜落,眼前一片漆黑,只覺得胃酸都在往外翻騰。
但是乾嘔了半天,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什麼也不敢吐出來。
只是不停地顫抖着身體,像是暴雨下敲擊着的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