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安的猶豫並不能阻止秦鏡。他原本就拿定了主意,李王妃能贊同最好,即便不贊成,只要他把事情安排妥帖,事後再去表功,只會讓李王妃愈加佩服自己的手段,往後不得不重用自己。秦鏡獻了計策,只當自己在李王妃處掛了號,這便安心地施展拳腳去。
可秦鏡沒有給她猶豫的機會,自己包攬下這個活。
他片刻也不耽誤,直接從李王妃的早膳裏取出一碟子牛乳菱粉糕,親手裝了海棠描金食盒,翻過貫虹橋,走出了二門。
他是內務府撥來的內侍,進出二門的規矩沒有那麼嚴。秦鏡給門上的一對小廝塞了兩貫錢,還換來他們親熱的一聲秦爺爺,倒把高斌和張懂都比下去了。他從西側的竹林小徑繞過安和堂,走出竹林的時候,看見廊下齊姜正與徐圖吩咐什麼話。二樓的一面窗戶支着,看不見人影,只聽見零碎的笑聲從裏面飄出來。前不久孟側妃診出喜脈,林嬤嬤代錶王妃送賞賜,從椒蘭苑回來後,她一直感慨王妃屋裏**靜。
那老婦目光短淺,攛掇着王妃抱養小郡主。好在李王妃行事猶豫,沒敢答應她。在他看來,不過是個郡主,孟氏捂着攬着也不打緊。李王妃此時退讓一步,將來若孟氏得了庶子,再提抱養的事,孟氏纔不好拒絕。既做下優容大度的名聲,又不叫小蹄子佔去嫡長女的名分
秦鏡叩開勤本堂茶房的門,果不其然,花蘿就在裏頭翻檢茶葉罐子,兩個梳着垂鬟的小丫頭在她的指揮下,上上下下的搬運裝茶葉的罐子和匣子。明前雨前的貢茶陸續送抵望城,冬季用的茶餅也該換下來。
“喲,花大姑娘忙着呢!”秦鏡抬高食盒,笑着跨過門檻。
花蘿撩起眼皮,斜裏瞟去一個眼神。她自恃資歷,除了三爺,沒什麼能入得她的眼。加之這幾日心氣不順,便陰陽怪氣地譏笑:“我不過是個沒用的閒人,不比秦大總管。什麼要緊差事,王妃娘娘竟然差遣秦大總管親自跑腿,也不怕委屈您?”
秦鏡渾然不察般,依舊笑呵呵地捧高食盒遞到她眼前。
“今兒膳房進了這道牛乳菱粉糕。王妃用了,覺着可口,這不趕着叫奴才送來給王爺嘗一嘗。這軟糕還熱乎呢!”
花蘿勾起嘴角嘁一聲,隨手指着手旁空着的桌案。她就知道,孟側妃住進安和堂,王妃也是按耐不住的。牛乳菱粉糕也不是稀罕的喫食,這是王妃在投石問路,當誰是傻子呢!?
“擱那兒吧。”她隨意努努嘴,漫不經心地往罐子裏添茶葉:“什麼菱粉藕粉的,三爺什麼好點心沒喫過。再說了,孟側妃那兒一時茶一時湯的,早把人灌飽了,哪裏還能又地方容納王妃的菱粉糕呢?”
何止是三爺的腸胃,孟側妃霸着三爺的屋子,霸着三爺的心。她嫁過來短短一年,就把李王妃半輩子沒做到的事都做了。她也是女人,她明白女人的心思。一旦你擁有過,你就會想要抓住更多,直到掌握全部。
她眼底像是醞釀風暴的烏黑雲層,秦鏡的心鼓動着,漲滿了興奮。花蘿說話越是難聽,只說明她心底越是難受。花蘿的敵意可謂正中下懷,助他此行事半功倍。她的話挺起來是對李王妃的輕慢,可歸根究底是對孟側妃的嫉妒,想要通過他的嘴,挑起王妃對孟側妃的不滿。這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同,只是花蘿的道行還太低。
秦鏡臉上的笑垮下來,尷尬地搓搓手。“這可不巧了……”
“什麼巧不巧的?”花蘿看着他的窩囊樣,氣不打一處來,指着鼻子就罵:“秦鏡!少在姑娘我跟前做戲!王妃派你過來不就是來打聽孟側妃住進安和堂的事?沒錯,孟側妃不但住進來,還是三爺一路抱進來的,多風光呀!”
兩個小丫頭恨不得沒有長眼睛、沒生耳朵。她們今年還不到十歲,跟着花蘿在茶房當差。沒有差事的時候,她們就服侍花大姑孃的起居。眼看着自家姑娘和王妃屋裏的秦大總管吵開了,急得不知該怎麼好,只能垂下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姑娘小聲些!”秦鏡慌忙擺手,忌憚地往外看一眼,拉住花蘿指責自己的那根手指。
“拿開你的髒手!”花蘿不領情,一把甩開秦鏡的手,眉毛倒豎起來。“沒骨氣的老東西!王妃好歹是一家主母,難道就這麼默許了?”
她對李岑安並沒好感,更不怕秦鏡嚼舌根,這便說起話來一點也不客氣。這些話即便秦鏡說給李王妃聽,她也不怕。若能激得李王妃殺上門來責問孟側妃,那纔好呢!
花蘿雖受過內務府的**,可出身於市井,骨子裏還留存着低俗和無知。這會兒,她在氣頭上,罵出來的話就簡直不堪入耳。這放在哪家府裏,即刻杖殺也不爲過。可秦鏡聽着高興,花蘿越是氣氛,行事越是衝動,事後也扯不上李王妃。
於是,他又苦口婆心地添一把火。
“孟側妃懷着王爺的骨肉,自然是府裏第一金貴的人兒。王妃體諒她的功勞,哪能爲難她?”
花蘿怒聲呵斥過,總算出了胸中一口惡氣。她按着心口,抖索着脣角冷笑。
“可不是嚒!她就是仗着肚子裏那塊肉,眼下目中無人,哪裏在乎王妃高興不高興!”說着,她眼波一橫,恨恨地向着安和堂瞪一眼。
秦鏡急得跳腳,把兩個小丫頭打發出去。兩個小丫頭如蒙特赦,感激地看一眼秦鏡,加緊腳步跑出去。她們一溜跑下臺階,只想躲得遠遠地。
門裏的秦鏡正耐着性子勸花蘿:“姑娘小心隔牆有耳,傳進孟側妃耳朵裏惹出是非來!”
花蘿那對細細的柳葉眉挑起來,一雙鳳眼瞪着秦鏡。“孬貨!”
秦鏡不怕被她罵,反而賠着笑告饒:“咱們是奴才,做奴才的都不容易!姑娘聽我一句勸,也是爲你自己好。”
花蘿沉下臉來,愈發不痛快。她最恨旁人提身份上的事,偏被秦鏡一再點破。
都說太監眼睛毒,最會察言觀色,秦鏡更是個中高手。他看着花蘿的臉色,卯足勁添油加柴。“那位年紀還小,張狂些也是有的。眼下王妃都讓着她,姑娘可千萬別裝上去。總歸忍過這十個月就都好了。”
這一日,靖王依舊沒有傳喚茶房,也沒有回安和堂。靖王下朝後,便與錢先生在勤本堂議事。桓康王纔剛丟了一件棘手的公務給他。
新採買的戰馬不知怎麼衝入皇莊,將耕田好一陣踩踏。司農寺當朝狀告兵部,還拉着大理寺相幫,請桓康王示下。
自家的馬踩了自家的田地,桓康王不覺着是大事,稍作安撫即刻,於是把這事交給寧王裁斷。寧王也沒當回事,既然是馬犯了錯,讓兵部賠償皇莊的損失也就完事了。可兵部一向是梁王的領地,他更喜歡與寧王對着幹,說什麼也不肯輕易領罪。兵部侍郎——周國公家的小公子也是個奇葩,心急之下居然空口白牙地去攀扯太僕寺和徽羽衛。
說來也巧,最近的這批戰馬確實分派至兵部、太僕寺、徽羽衛三處。這便把指掌徽羽衛的童家也牽連進來。偏偏司農寺閔粹真是頭出名的倔驢,口口聲聲求一個公道,事態一度發展失控。
梁王與寧王僵持不下,給不出一個結論。今天早朝是,桓康往復又下旨,命三王共同理事。事情本身兵部複雜,爲難的事寧王與梁王在其中的針鋒相對。
崇儀爲馬踏皇莊的事多處奔波時,孟窅也爲了一樁事茶飯不香。
司農令狀告兵部的事發生前沒多久,桓康王終於答應梁王的多番求情,下旨將周國公的孫女兒賜爲梁王側妃。
孟窅得到消息後,立刻讓晴雨去梁王府看望胡瑤。宜雨木訥,喜雨不夠穩重,晴雨在孟窅跟前漸漸顯出才幹來。這回也是她主動請命,代替孕中不便的孟窅過府探望胡側妃。
胡瑤聽說孟窅再度有喜,也替她高興,只讓晴雨挑了好話去回。梁王府再納新人,她心裏確實不快,可即便沒有周國公家的姑娘,那位大名鼎鼎的南府戲子更叫她難堪。
晴雨帶回了胡瑤的問候語賀禮,不僅沒能讓孟窅寬心,反而愈發揪心起來。當天夜裏就沒能喫下飯,只覺得心中憋悶。
隔天,徐圖拎着退膳的食盒,悄悄地找高斌商量說,側妃連着兩頓只用了半碗飯。他怕師傅不信,特意把孟窅喫剩下的飯碗都帶過來。
剛巧,花蘿也來找高斌,一腳跨進門就看見徐圖手裏的食盒。
高斌又把她親手沏得雪芽撤換下來,這已經是第三回了!但凡孟側妃送個食盒過來,三爺便把對她的心意棄之不顧。如今三爺的膳食單子也不經自己的手了,連沏茶這樣貼身的小事再被孟側妃橫插一槓,府裏哪還有她花蘿立錐之地!
她銀牙暗咬,心裏一時酸澀一時苦悶。
“你們也太緊張那位。懷喜的婦人哪個不害口?這也不是頭一胎,過陣子也就好了。”
高斌的面前,她不敢肆意,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難不成膳房還敢虧待了王爺的子嗣,想是孟側妃想王爺了,拿孩子作筏子吧!”
徐圖皺起眉頭,他如今是沃雪堂的人,聽見有人拿話擠兌自己的主子,就覺得刺耳。可高斌不出聲,他不能壞了規矩。
高斌低頭琢磨着什麼,沒有說話。他和花蘿同是三爺身邊的舊人,三爺開府建牙只帶着他、張懂和花蘿三哥,算是有情面在。花蘿後頭那句逾矩的混話,高斌便當沒聽見,反而認真想了想可能性。依着孟側妃對三爺的黏糊勁,也不是沒可能,高斌便想着暫且放一放。
“師傅?”徐圖不死心。他還等師傅拿個主意,最好是能立時三刻報給王爺聽。
高斌搖了搖頭。“三爺這會兒正忙着。你先回去,再看一天,要是明兒個還這樣,我立馬去回話。保不齊明兒個三爺就會過去呢?”
“師傅!我們主子還懷着身子呢!”徐圖不敢置信,當初是高斌親口叮囑自己用心服侍孟側妃。怎麼眼下孟側妃有事,師傅反而無動於衷了呢?!“要不咱們先找個大夫給看看?”
大夫進府,總會有動靜傳到王爺的耳朵裏。徐圖想得到,高斌自然也想得到。
“屋裏不是還有徐燕在呢!你小子如今也學會和我耍心眼了……”
徐圖的心一跳,連忙夾緊尾巴,迭聲向高斌討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