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吧！我不喜歡你。你太鋒芒畢露，仗着自己是哈佛的博士，對我們目中無人，我特別不喜歡你，尤其在姚院長說研究室的主任將在我們兩之間選的時候，你對我說“當仁不讓”四個字的時候。那時我甚至是討厭你的，覺得你太狂妄自大，所以總想看看你狼狽的樣子。現在看到了，可是我覺得你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更加讓人生厭，因爲我覺得以前可能高看你了。”
景柒卻不接她的話，“手術剛結束，你不累嗎？”
“你怎麼知道我手術剛結束？”李主任問。
“你不會是在當班時間處理私事的人，這麼晚了又不是換班的時間，你等在手術室外，不會說是專程來醫院看我的吧？”景柒說。
“看來我們還真是瞭解彼此，可惜我們卻沒有早點心心相惜。”李主任還是表現的很不屑，“現在更加不會了。”
景柒沉默良久說：“是不會了，現在你在手術檯上是醫生，我在手術檯上是病人。你成了研究中心的主任，而我是你的手下敗將。醫生和病人怎麼心心相惜？成功者和手下敗將怎麼惺惺相惜？”
“不上手術檯的醫生有很多，心外科轉到心內科的醫生也不少，外科醫生轉到門診的醫生也不少。只要是醫生都是治病救人，何必在乎是不是在手術檯上？”李主任好似曠達。
景柒的神情像是在自嘲，“我沒有李主任那麼偉大。一開始的時候想做醫生是因爲有個人的夢想是做一名外科醫生，我就千辛萬苦成了一名外科醫生。因爲我的目的不純，所以現在是很好的結果。”
景柒來C大附屬醫院差不多快一年了，她和李主任氣場不合，救治病人的時候，她們意見總是相左。
她說手術，李主任說保守治療，她說開胸，李主任說胸腔鏡，她要的是快速有效的治療，李主任總是要考慮患者的經濟承受。
李主任說的是經驗的，景柒說的是技術。所以他們總是在爭吵，她說李主任太保守，不懂思進，李主任說她太冒進不懂調和。
她們從來不會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景柒好像從來沒有和李主任說上這麼多話。
“所求皆有所報，這是我自己的報應。”景柒說。
“我最早想要做醫生，是因爲醫生收入高，憑技術喫飯，不用看人臉色。我的父母是工人，底層工作的人看盡人的臉色，更不堪的是他們收入低，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都不能。所以我想當醫生掙高工資買套房子。工作也不用看人臉色。”李主任無比自豪地說着。
她深吸一口氣，又自嘲地搖搖頭，“可是房子買了，自己卻整天住在醫院，技術也不斷的提高，可是還是要應對複雜的人際關係。最後連家也沒了，孤身一人永遠的都是空落落的。”
“我離婚的時候，沒敢要孩子，都說我心太硬不配做母親，可是我自己知道，我的職業不可能照顧好孩子。爲了做醫生我把自己給填進去了。”
她看着景柒，景柒也看着她。就這樣倆人對視着笑了起來，笑的淚光閃閃。
李主任雙手掩面，抹了一把自己的臉，笑着抬起頭來看眼角一樣淚痕狼藉的景柒說：“所以我們都不偉大。我們能做的只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誰又能說自己是單純的，亦是偉大的呢？”
李主任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繼續說，“你還不知道吧？我們醫院的小姑娘都羨慕你呢！怎麼你身邊出現的不是風流倜儻的顧總，就是女孩子都頂禮膜拜的陸總。一點小傷有什麼了不起？手傷就養着，心傷把她當一顆毒瘤給剜了，沒有過不去的。”
她起身開門，站在門口回過頭來說：“你辭職了，研究中心主任一職我就撿個便宜。能與赫特合作也要謝謝你，你這個手下敗將，生生把我推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可是你，就算你辭職，你還是逃避不了你的傷。”
她也是剛剛知道，景柒在車禍前一個禮拜就辭職了，她知道景柒的辭職，一定不單純，但是她不問。
哪一個病人的傷，是別人問好的？還不是靠藥醫。心病得心藥醫！
第二天的朝陽不會因爲夜有點長而來的晚。
第一個進入景柒房間的是顧銘，他手捧一束鮮紅的玫瑰，帶着一臉朝露而來，站在門口給景柒燦爛地招手。
“本來挺忙的，今天又是個節日，不來怕你想我。”他厚臉皮地笑着打開窗簾，晨光的熹微撲灑進來。
景柒像是很害怕一樣看着那晨風中嬌豔的玫瑰花，像是害怕那花蕊中被藏了毛毛蟲。顧銘過年過節搞怪就不是顧銘。景柒不知道打開過顧銘多少趴着某種毛茸茸的奇怪東西的禮盒了。
而她更害怕今天顧銘，送她禮物，因爲今天是端午。海市的端午，對於男女青年來說，是不一樣的。
顧敏笑的沒心沒肺，“屈老先生當年在江邊據說也手捧一束鮮花，只是沒人知道是什麼花，我想應該是玫瑰。不過那花裏面有沒有毛毛蟲我就不知道了，一會兒你自己找找。”
景柒白他一眼，佯裝生氣。
顧銘像變戲法一樣一轉身從身後摸出一條紅色錦繩編織的手鍊，在景柒的眼前晃。景柒很配合地捂眼故作驚訝地道：“呀！一道光閃瞎我的眼！”
“過啦！這又不是鑽石！”顧銘微惱地說着，拽住景柒的右手腕就要往手上戴。
景柒噘嘴，不露痕跡地錯開了來抓她手腕的顧銘的手。“演過了嗎？那我重演一遍。”
紅色錦繩編織的金剛結，中間是金絲細線編成的花結，狀似曼陀羅，很漂亮。這樣一串手鍊很廉價，大概卻是海市未婚女青年今天都想收到的禮物。這個禮物是傳達愛意的。
她倏然抽出手來，“紅色土不土啊！誰現在還戴這個？你知道我好喫，不給我送糉子，拿根繩兒來糊弄我，我不要！”
景柒眼拙也能看出，那狀似曼陀羅的花型，叫同心結。一根錦繩幾塊錢，手編鏈不值錢，但她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