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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朱門春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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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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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閉着眼睛不說話。

沈肆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她和孩子還有沈家,季含漪心頭自然難受。

她希望這是和沈肆的最後一次分別。

忽然又覺得鼻子上癢癢的,季含漪睜開眼一看,是一隻十分醜的用草編的小兔子,沈肆正拿尾巴來蹭她。

季含漪伸手去接過來,又看向沈肆:“夫君做的?”

沈肆漫不經心的唔了一聲,眼神卻看在季含漪身上:“今日無事做的。”

這兔子是沈肆今日上午坐在窗前想着季含漪會來,忍不住又想到季含漪小時候那兔子似的......

季含漪聽見“安穩些的路”五個字,指尖微微一顫,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她沒應聲,只將目光垂得更低,看着自己繡着纏枝蓮紋的鞋尖——那蓮花瓣邊沿用的是銀線,在日光下泛着極淡的冷光,像一層薄霜覆在綢緞上。

太子靜靜等了片刻,見她不語,也不催促,只將雙手負於身後,目光仍落在竹影搖曳的幽徑盡頭。風過處,竹葉沙沙,簌簌如私語,彷彿整座沈府都屏住了呼吸,只餘這方寸之地,懸着未落的一句話。

“舅母不必急着答。”太子聲音壓得更輕,卻愈發清晰,“孤只問一句——若外祖一旦……沈家上下,誰可主事?”

季含漪喉間微動,終於抬眼,眸色沉靜如古井,映着天光,卻無一絲波瀾:“殿下是問,沈家還有沒有能撐得起門楣的人。”

太子頷首:“正是。”

她略頓,脣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澀的笑意:“沈家有三子。大伯早逝,留下獨女沈素儀,如今尚未及笄;二叔遠在嶺南任轉運使,三年未歸,書信稀疏,家中事務從未過問;三爺……”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似在吞嚥什麼苦藥,“三爺自去歲冬離京,至今未返。朝中奏報,他駐守北境,督修邊牆,軍務繁重,不得擅離。”

太子聽罷,眉峯微蹙:“那便是無人可託?”

“並非無人。”季含漪聲音輕而穩,“老太爺走前,已將內宅印信交予我,又命我代執中饋,節制各房用度,統管採買、人事、田產賬目。外院雖無明令,但門房、庫房、護院統領,皆由老太爺親點,如今亦聽我調度。三日前,我已將沈府七十二處田莊、三十七處鋪面、十六處別院的契書並賬冊謄抄三份,一份封存於祠堂暗格,一份交由皇後孃孃親信嬤嬤帶回宮中存檔,一份……”她頓了頓,抬眸直視太子,“鎖在書房東次間第三隻紫檀箱底,鑰匙在我手中。”

太子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卻未表露,只低聲道:“舅母思慮周全。”

“不是思慮周全。”她垂眸,指尖無意識撫過袖口一道細密針腳,“是不得不如此。老太爺病中反覆叮囑,‘含漪,你記着,沈家可以塌半邊屋檐,不能斷一根脊樑。’他說這話時,手裏攥着的,是三爺幼時練字的舊帖——那帖子背面,是他親手寫的‘忠’字,墨跡已泛黃,卻未褪色。”

太子沉默良久,忽而側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絹,未展開,只以兩指夾住,遞至季含漪面前:“這是父皇昨夜批紅的旨意,尚未用璽,但已定稿。孤本不該示人,可今日既與舅母推心置腹,便以此爲信。”

季含漪心頭一凜,未接,只抬眼看他。

太子目光坦蕩:“旨意裏,擬授沈肆‘鎮北將軍’銜,加‘特進光祿大夫’,賜‘紫金魚袋’,準其攜親兵五百回京奔喪——若老太爺……薨逝。”

她呼吸一滯,指尖冰涼。

“父皇允他回,卻設了三道關卡。”太子聲音沉緩如鐵,“第一,須得欽天監擇吉日啓程,不得早於三日後;第二,沿途每百裏設錦衣衛驗文勘合,凡錯漏一字,即刻押返;第三……”他停頓片刻,目光如刃,“回京之日,不得入城門,須先赴大理寺受質詢,查其離京以來所涉邊務、軍餉、屯田諸事,待錄供、核檔、畫押畢,方準入府。”

季含漪怔住,耳畔嗡然作響,彷彿有人拿銅鐘在顱內敲擊。原來不是恩典,是囚籠;不是召回,是提審。皇帝連沈肆最後一程,都要釘上枷鎖,用國法之名,行削權之實。

她忽然明白了老太爺那句“不走就來不及”的真正含義——不是怕死,是怕沈肆趕不及見他最後一面,更怕他趕回來時,沈家已成廢墟,而他自己,已成階下囚。

“殿下……”她嗓音微啞,“您爲何告訴我這些?”

太子望向遠處沈府高聳的飛檐,朱漆剝落處露出底下灰白木骨,像一道陳年舊傷:“因爲母後說,若沈家倒了,第一個被清算的,不是沈肆,是你。”

季含漪渾身一震,猝然抬頭。

“母後說,你是季氏嫡女,是沈肆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沈老太爺親認的孫媳。你若倒,沈肆便失了根基;沈肆若倒,季氏便成附逆;季氏若倒,當年先帝託孤於沈家的舊賬,便再無人敢翻。”太子轉過頭,直視她雙目,“舅母,你不是棋子。你是活棋。活到能讓父皇忌憚,讓滿朝文武不敢輕動,讓沈肆……尚有一線歸途。”

季含漪喉頭滾動,竟發不出聲。

“孤給你一條路。”太子將素絹緩緩收回袖中,“明日卯時,老太爺啓程離京。屆時,孤會遣心腹侍衛,持東宮腰牌,隨車護送。車駕出城十裏,必經青石驛——那裏有孤埋下的三名醫官,兩名是太醫院退隱的老吏,一名是專精脈象的胡商後裔。他們不救老太爺的命,只保他路上‘氣息不絕’。”

她瞳孔驟縮:“殿下是說……”

“孤不說。”太子截斷她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孤只說,若老太爺能在青石驛醒半個時辰,能親口對你說一句話,那句話,便是你此後所有動作的憑據。”

季含漪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絲滲出,卻渾然不覺。

“什麼話?”她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太子眸色幽深如古潭:“‘燈滅,燈亮。’”

她一怔。

太子已轉身欲行,忽又頓步,背對着她,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舅母,燈滅之時,你若點燈,便是違逆聖意;燈亮之時,你若吹燈,便是自毀前程。可若燈滅燈亮,本是一盞燈——那燈芯未斷,火種猶存。”

季含漪怔立原地,竹影斑駁,落滿肩頭,竟似披了一身碎金寒霜。

她終於懂了。

老太爺嘔血那一日,她看見他袖口沾着一點硃砂——不是寫摺子用的,是畫符用的。他書房暗格裏,常年鎖着一本《雲笈七籤》,扉頁題着八個字:“燈滅燈亮,一線生機。”

原來他早就在等這一刻。

等一個能聽懂暗語的人,等一個敢替他燃燈的人。

太子走後,方嬤嬤匆匆趕來,臉色發白:“夫人,老太太那邊……出事了。”

季含漪心口一沉:“怎麼?”

“老太太突然昏厥,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崔氏嚇得哭喊起來,奴婢剛請了林院正過去,人還沒進門,老太太就醒了,只嚷着頭疼,說夢見老爺站在火裏燒,火舌舔着他的衣角,他卻笑——笑得比從前還慈祥。”

季含漪腳下一軟,扶住廊柱才站穩。

火裏燒……燈滅燈亮。

她猛地想起老太爺昨日遞給她那包藥粉,說是安神用的,讓她睡前服下。她當時沒喝,藥粉還在枕下壓着,紙包一角,洇開一點極淡的硃砂痕。

——那不是安神藥。

是引夢藥。是催命符。也是……遺囑。

她轉身疾步往老太太院中去,裙裾掃過青磚,發出窸窣聲響。路過抄手遊廊時,正撞見沈素儀抱着一隻青瓷罐子匆匆而來,罐口用蠟封得嚴實,罐身還沾着新泥。

“三嫂!”沈素儀眼圈泛紅,聲音發顫,“我……我剛從城西觀音廟回來,求了三炷香灰,混着雪水調勻了,給祖母敷額上,聽說最靈驗的!”

季含漪腳步未停,只冷冷掃她一眼:“觀音廟香灰,摻了硃砂?”

沈素儀一愣,下意識低頭看罐子:“啊?沒……沒摻,就是尋常香灰。”

“尋常香灰,不會泛紅。”季含漪目光如刀,“你罐底那抹紅,是硃砂,還是……血?”

沈素儀臉色霎時慘白,手一抖,罐子險些脫手,忙用袖子死死捂住:“三嫂,我、我只是想幫祖母……”

“幫我?”季含漪停步,回眸,脣角彎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素儀,你可知老太爺書房裏,有一匣子你母親的舊物?裏頭有她未嫁時寫的詩箋,也有她親手繡的並蒂蓮荷包——荷包夾層裏,縫着一張藥方。治癔症的。用藥三味:硃砂、雄黃、曼陀羅。”

沈素儀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老太爺留着它,不是爲了念舊。”季含漪聲音平靜得可怕,“是爲了防你——防你哪一日,也學你母親,用香灰摻藥,裝神弄鬼,攪亂沈家。”

沈素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罐子滾落,裂開一道細縫,猩紅粉末簌簌漏出,在青磚上蜿蜒如血線。

季含漪看也未看她,徑直離去。

老太太院中,林院正正收起銀針,面色凝重:“脈象紊亂,似有鬱結攻心,又似受驚過度……可奇就奇在,她醒來後,記不得昏厥前的事,卻記得三十年前老爺赴考那日,給她戴過一支玉簪。”

季含漪站在牀前,看着老太太枯瘦的手搭在錦被上,腕骨凸出,青筋蜿蜒如老藤。她伸手,輕輕握住那隻手。

老太太眼皮顫了顫,睜開,渾濁的眼珠轉動一圈,忽然牢牢盯住她:“含漪……老爺走前,可曾說過燈?”

季含漪心頭巨震,卻只溫聲應:“祖母放心,公公一切都好。”

老太太卻搖頭,枯枝般的手突然攥緊她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不是問好不好……是問燈,滅了沒?”

季含漪喉頭哽咽,俯身湊近,聲音輕得只有兩人可聞:“燈未滅。燈,亮着。”

老太太長長吁出一口氣,閉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濁淚,喃喃道:“亮着就好……亮着,他就能回來……”

窗外,日影西斜,照在窗欞雕花上,光影浮動,恍惚間,那鏤空的“福”字紋裏,竟似浮起一豆燈火,明明滅滅,卻始終不熄。

季含漪直起身,對林院正頷首:“有勞院正,祖母需靜養,煩請開些寧神安魄的方子,藥性溫和些。”

林院正點頭,提筆欲寫,忽被季含漪按住手腕。

她從袖中取出一包藥粉,正是老太爺所贈那包,打開,遞到林院正鼻下:“院正且聞。”

林院正嗅得一瞬,眉頭倏然擰緊:“硃砂?不對……還有龍腦、遠志、茯神……此方配伍極險,稍有不慎,便成催魂散!”

“正是。”季含漪目光清冷,“此方若入湯藥,服三日,人便恍惚如夢遊,記不得前事,只記得最深的執念。祖母執念何在?”

林院正抬眼,見她眸光如刃,頓時噤聲,筆尖懸在紙上,墨滴墜下,洇開一團濃黑。

季含漪不再多言,取過筆,在紙上添了三味藥:甘草、麥冬、酸棗仁——皆是解毒安神之品。她將藥方推至林院正面前,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照此方抓藥。三日後,若祖母清醒如常,再換新方。”

林院正盯着那方子,額頭沁出細汗,終於提筆,在末尾鄭重落款。

季含漪接過藥方,轉身出門。天色已暮,沈府燈火次第亮起,廊下燈籠暈開一團團暖黃光暈。她站在階前,仰頭望着漫天星鬥,忽然覺得胸口那團鬱氣,竟鬆了一線。

燈滅燈亮。

原來不是悖論。

是暗號。

是火種。

是老太爺留給她的,最後一柄劍——不用見血,卻可斷因果;不需開口,卻能定生死。

她抬手,輕輕拂去袖口一點硃砂痕,動作輕柔,彷彿拂去一粒微塵。

身後,沈府深處,一聲悠長鐘鳴撞破暮色。

戌時三刻。

老太爺啓程時辰,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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