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相見猶不識
女兒紅色澤瑰麗,口感甘醇綿軟。初次喝這種酒的人往往都會上一小當——女兒紅好喝,但後勁一點兒也不讓燒刀子。
如果把女兒紅比做紅樓美女的話,那麼,入口的時候,它給你的感覺象是林妹妹。然而,喝到肚子裏,不到一刻鐘,它立馬變成了鳳姐姐。
丫丫滴,那後勁……兩個字“潑辣”……四個字“相當潑辣”。
越是老姑娘,脾氣越大;越是陳年女兒紅,後勁越足。扶青衣請江守義喝的是足足在地底下埋了二十年的陳年女兒紅啊。壇口凝結的那一圈酒晶都象紅玫瑰一樣豔麗……
江守義童鞋一個沒留意,就上了這樣的當。
一個時辰不到,一罈子女兒紅全喝光了。江守義童鞋一個人喝了一大半。
於是,他華麗麗的醉倒了,躺在炕頭上,呼嚕震天響,渾身散發着陳年女兒紅特有的馥鬱芳香。
高成聞訊趕來,見狀,劍眉緊鎖,非常不悅。
扶青衣把他請到炕沿邊上,從被褥中拉出江守義的右手腕,輕聲說道:“侯爺,請看。”
“這,這是……”高成立刻驚呆了。老天,江守義的右手腕內側赫然現着一個玉虎印章的祥雲烙印。
扶青衣不動聲色的把江守義的右手放回被褥,又仔細的替他掖好被角,這纔對着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輕聲說道:“侯爺,請,借一步說話。”
兩人來到了院子裏。
見四下裏無人,扶青衣才吐氣幽幽嘆道:“天可憐見,郭家總算沒有絕後。”
高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回頭看了一眼小耳房,壓着嗓子問道:“聖上還在追查嗎?”
扶青衣點了點頭,滿臉凝重。
“怪不得……”高成“滋”的吸了一口氣,糾結的絞着雙手。
扶青衣不解的望着他。
高成解釋道:“前段時間,家師突然告訴我,說,郭家可能有後存於世。原來並不是空穴來風。”嘆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去,揹負着雙手,凝視小耳房,喃喃唸叨道,“豬寶……可憐的孩子。”這些年,他隱姓埋名,流落民間,也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這孩子怕是喫盡了苦頭。
扶青衣和他一起看着小耳屋。沉思片刻,他收回目光,毫不避諱的注視着高成,雙目如炬,抱拳悄聲說道:“侯爺,在下以爲守義不能窩在這裏。他是郭家僅存的男兒。有些事,他一定要去做。”
高成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頜首:“這個自然。只是,事關重大,我們要從長計議。這樣吧,這事先不要張揚。你知,我知……”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指着屋內問道,“神醫以爲他知不知?”
扶青衣搖搖頭:“在下看不出。他好象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高成沉思片刻,說道:“不管他知不知道,都先不要點破。現在外頭風聲正緊,我們不可輕舉妄動。等過些時候,風聲小了,我再入京一趟,和家師好好商議商議。這些年,家師一直耿耿於懷。如今找到了豬寶,家師可以釋懷了。”
扶青衣也是這麼想滴。於是,這事暫且就這麼定了。
二十年的女兒紅後勁着實大得很。江守義足足在小耳房裏昏睡了一天****。
醒來後,扶青衣二話不說,先給他灌了一大碗黑乎乎的醒酒湯。
那醒酒湯又苦又澀,還帶着一股子臭魚般的腥味。江守義才喝了一小口,胃裏就開始唱起了反調,逼着他一連打了好幾個幹呃。
“喝光它。不許吐出來。”扶青衣手起針落,說話間,嗖嗖嗖,三根兩寸寸長的銀針落在了他右手的外關、內關、合谷等三處穴位上。
“二哥……好厲害。”江守義愣了愣神,看着針尾顫動不已的銀針,後知知覺的發現,沒有嘔吐的****了,就連昏昏沉沉的腦袋也轉眼變得清醒了許多。
扶青衣指着醒酒湯,冷聲說道:“喝光它。”
江守義無奈,只好蒙着頭一飲而盡。
“可以了。”扶青衣收了銀針,扔下他,一頭扎進藥罈子裏,自個兒忙去了。
江守義撓頭問道:“二哥,這些都是給高進的藥?”
扶青衣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我找到了一個古方……”扶青衣嘆了一口氣,繼續擺弄那些根根莖莖。
看樣子,高進的情形不容樂觀。江守義見狀,心事漸沉。
怕打擾扶青衣,他輕手輕腳的退出了小耳房。
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了大小龍兄弟倆的歡呼聲:“來啊,來啊,快過來啊。”
什麼狀況江守義快步走出了偏院。
出了月亮門,站在抄手遊廊的盡頭,他扶着硃紅的圓廊柱愣住了。
只見,高進裹着一件大紅刻絲的披風,頭上戴着雪白的狐毛皮帽,半偎在林夫人懷裏。母女倆一塊兒坐在上房的門廊上曬太陽。身邊一個僕婦也沒有。
而周媽媽和洪大嫂等人遠遠的坐在門廊的另一頭裝模作樣的做針線活。
院子裏的空地上,大小龍兄弟倆正在用一條紅色的緞帶逗着一隻半尺來長的小奶貓。它正用兩隻前爪十二分努力的抓搶兄弟倆手中的紅緞帶,樣子十分滑稽。
太陽暖暖的。金色的陽光剛好只能落在高進身上的大紅披風上,紅豔豔的。在狐皮帽子的映襯下,她的臉頰顯得格外粉嫩。
面如芙蓉,眉似遠黛,脣豔如火……江守義的眼裏只剩下了她。高進的樣子明明好得很,二哥怎麼還是長吁短嘆不停呢?
他哪裏知道,爲了把高進弄出屋子,大夥兒下了多大的氣力
今天天氣好。日頭足,無風,且暖和。扶青衣叮囑林夫人,應該多讓高進去戶外運動,曬曬太陽。
可是,高進甦醒後,性情大變,變得膽小、孤僻了。
如果屋子裏的人多了一兩個,她便顯得很緊張:一雙杏仁眼不安的瞄着那些“生面孔”,同時,一隻手使勁的攥着林夫人的衣袖不放。
一提到去外面玩,她立刻象受了驚嚇一樣,戰戰兢兢的直往林夫人的懷裏鑽……
這還是那個大方機靈的進兒嗎?林夫人心裏在瀝血,卻還要強裝歡顏,軟聲軟語的哄着。
不過,扶青衣接下來的話給了她莫大的慰藉。
扶青衣認爲高進表現得很不錯。高進險些活活燜死在地窖裏。所以,她變得膽小、敏感,純屬人自我保護的本能反應,最正常不過了。他之前也碰到過一些受驚嚇的案例。有很多人的反應更甚於高進。他們選擇了自閉……那纔是最棘手滴。
興許是聽懂了扶青衣的話。高進顯然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儘管她還是趴在林夫人的懷裏,卻明顯鎮定了許多,沒有戰戰兢兢的樣子。
這鬼丫頭就這德性失憶了也還是大順毛一個。扶青衣見狀,摸着大鬍子,忍俊不禁。
林夫人也感覺到了高進的放鬆,心情大好,笑盈盈的輕撫她的後背,連聲說道:“原來是這樣啊。孃的進兒真的好厲害呢。”
高進悄悄的轉過臉來,一雙黑溜溜的大杏眼滴溜溜的瞟瞟這個,瞄瞄那個……就象個總角的孩童一樣。
貌似狀況較先前好些了。衆人高興之餘,又被勾起了滿腹的傷感,一時哭笑不得,拿她沒有半點辦法。
說起來,還是小孩子的辦法最管用。
大小龍兄弟倆想出了一個點子。他們抱來了一隻不到三個月的小花貓。小花貓通身披着深淺相間的金毛,四個小蹄子有三個是雪白的,右後腿那隻卻是黑色的,很漂亮。最令人稱奇的是,小花貓兩個眼睛的顏色還不一樣。一隻是綠油油的,象一塊上好的祖母綠寶石;而另一隻卻是瓦藍瓦藍滴。
大龍小心翼翼的抱着它接近高進。
不想,小花貓一下子就牢牢抓住了高進的眼球……最後,大小龍兄弟倆施展“奶貓計”,終於成功滴把高進騙出了房間。
當江守義趕到的時候,高進已經在門廊上足足看了半個時辰的“雙生子戲奶貓”。
林夫人注意到了他別樣的眼神,在心裏暗暗歎着氣。
這些天,她從仇紅纓那裏知道了高進和江守義之間的事情。先前,高進命懸一線,遲遲沒有甦醒。女兒的命宛如水中月,她哪有還有心思去琢磨這種風花雪月的事兒?所以,林夫人一直沒有注意江守義。
現在,女兒醒是醒了。然而,她的智力僅如四五歲的女童……都是爹生娘養滴。還是不要拖累了好好的後生罷。林夫人還是沒敢多想這種事。
當然,林夫人更多的是放心不下。
俗話說,久病牀前無孝子……這是人之常情。
又雲:貴易交,富易妻。這也是人之常情。
林夫人自知賭不起。所以,她佯裝不知情。她琢磨着,如果江守義是個長情的,肯定會等高進。等高進病好了,兩個人還有夫妻緣。那麼,就衝江守義能等到那一天,她也會二話不說,高高興興的十裏紅妝把女兒嫁給江守義。
但是,如果江守義等不了……那麼,將來等高進恢復記憶了。她會把江守義如何憑一己之力,在幾個時辰內,用一把寶劍掘通了十來丈地道,救她逃出生天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女兒。
同時,她還會這樣勸慰女兒:娶妻當娶賢。天底下有哪個男子不想娶個聰明能幹的賢內助?所以,這事怨不得江守義。要怨就只能怨你們倆情不深、緣分淺吧。
這時,高進在她懷裏打了個哆嗦,怯生生的扯了扯她的一隻袖角,悄聲喊道:“娘……”
林夫人從沉思中醒來,趕緊低頭問道:“怎麼了,進兒?”
高進沒有回答,只是使勁縮進她的懷裏,大大的杏仁眼警覺的瞟着江守義。
林夫人見了,險些落淚。
“進兒,那是江家大哥哥呢。江家大哥哥最喜歡進兒了。進兒……不怕。”她撫摸着高進的後背,在她耳畔低頭輕語。
高進聞言,皺眉瞪着江守義。
見江守義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的臉,她回了對方一個大白眼,嘟起嘴色,不悅的哼哼:“娘,回屋。”
林夫人被華麗麗的雷到了。哇呀呀,她的進兒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滴。江守義是味靈藥不成?遠遠的看幾眼就能讓女兒情形大好
她改主意了。不管江守義能不能等到女兒病好,她也要讓他們倆個多接觸。如果兩人真的沒有夫妻緣,她就……就認江守義做乾兒子
想到這裏,林夫人滿臉堆笑的哄着女兒:“進兒乖。江家大哥哥對我們進兒最好了。我們過去跟江家大哥哥打個招呼,好不好?”
不想,高進在她懷裏使勁的扭了兩下,聲音小卻相當堅決的反對道:“不娘,回屋。”
“好好好,回屋。”心急喫不成熱豆腐。過猶不及。林夫人怕刺激過度,要是把高進逼出個好歹來,反而不好,故而選擇了妥協。
周媽媽等人都是拿針線活做幌子呢。她們的眼睛至始至終就沒離開過這母女倆。
於是,不用林夫人出聲,嘩啦啦,轉眼間,衆人已經放下針線圍了過來,搭成人轎,合力把高進抬起了進屋裏。
小花貓已經被戲弄得差點要炸毛了……大小龍累得夠嗆,正犯愁來着呢。見狀,兄弟倆立刻把紅緞帶扔給小花貓,連貓帶緞帶一塊兒抱上,跟着回屋。
江守義好不容易纔看到高進把目光從小奶貓身上挪開,發現他的存在。誰知,高進瞄了瞄滴,冷不丁衝他翻了個白多青少的大白眼。
這是咋的了?江守義心裏奇了怪了。一時雲裏霧裏,轉不過彎來。
等他回過神來,再定睛一看,暈死,院子裏空空如也,進妹妹不見了……就那隻傻不拉嘰的小奶貓也不見了蹤影。
不一會兒,屋子裏傳出一陣陣歡聲笑語。
啊,屋裏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兒了?有人出來給透個信不?有木有江守義心中抓狂,眼巴巴的瞅着還在晃動的狸氈門簾……
扶青衣站在月亮門旁看得分明,暗暗歎道:廊柱何其無辜
江守義撓啊撓……朱漆的大廊柱凌亂了。
終於,狸氈門簾掀起。叮噹叮噹,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
大小龍兄弟倆垂頭喪氣的走了出來。大龍手裏還提着一隻同樣垂頭喪氣的小奶貓。
扶青衣眯起眼睛一看,差點兒破功。
靠兩兄弟和小奶貓的脖子上個個都用紅紅的絹絲帶子吊了一隻黃澄澄的大銅鈴。那些銅鈴每一隻都足足有鴨蛋大。
更令人發笑的是,不管是貓,還是人,絹絲帶子都在他們的頸脖後面打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
不用說,這一定是高進的傑作。只有高進會打這種蝴蝶結。
扶青衣上前抓着江守義的胳膊,欣喜若狂的問道:“除了蝴蝶結,不知道進妹還記起了什麼呢?”
江守義瞅着那些個誇張的大紅蝴蝶結,石化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