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些話後,張文達深吸一口氣,側頭看向水生:“我沒事,不用安慰我,我只想一個人靜靜。”

萬里水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理解地點了點頭,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包有些褶皺的利羣香菸,熟練地抖出一根,向着張文達這邊遞了遞。

“謝謝,我不抽菸。”張文達低聲拒絕,同時從自己的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個橘子味的棒棒糖,撕開包裝,塞進了自己的三瓣嘴裏,熟悉的甜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卻絲毫無法沖淡心中的苦澀。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眼前那一排排望不到盡頭,死氣沉沉的灰色隔間,開始深深地呼吸,開始用腦海中的怪物一點點碾碎、消化那翻江倒海般的負面情緒。

張文達曾經知道大圈不幹人事,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這幫混蛋居然能如此喪心病狂,突破想象的下限,居然拿孩子做實驗。

他曾經就是其中的一員,深刻知道那種狀態下的孩子被送到這鬼地方來會有多絕望。

孩子就應該呆在充滿童真與想象的1號思潮,即便他們長大後可能會成爲這6號思潮中麻木的預製人,那也絕對不應該被提前送到這個絕望的思潮裏來。

本來之前,他只是覺得大圈跟三線或許只是理念不同、陣營對立。可是現在看來,有些事情並不是這麼一回事,這已經不是理念之爭,而是人跟畜生的區別。

他心中對於老譚的那點怨氣,此刻不由得消散了不少。不管怎麼樣,507局確實是在維繫着基本秩序與人性底線的規矩,不至於讓整個局面徹底滑落到赤裸裸的叢林法則地步。

如果真的沒有人立規矩,再配合上這光怪陸離、充滿危險的亂七八糟的世界,真的難以想象,會發生多少比眼前這一幕更加噁心、更加黑暗的事情來。

就在張文達依靠着棒棒糖的甜味和深呼吸,不斷調整自己情緒時,忽然,他在這片廣闊無垠的、由灰色隔間構成的平原中,捕捉到了一抹轉瞬即逝的,極其不協調的藍色。

“藍色?”剛開始他有些莫名其妙,但下一秒,他想起自己來這裏是還有着其他任務來的。“藍色!三色之一?!”

“我現在就能看到它?怎麼回事?難道不是應該少了一個步驟嗎?”

他下意識地再次用意識觸碰眉心的鑰匙打開那扇門,看着粉紅色島嶼上的小黑貓們,它們正疑惑地向着自己舉起那提前準備好的靈感藥劑。

“什麼情況?我沒喝藥也能提前看到?”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噠噠”敲擊聲響起,跟那預製人的聲音完全錯開。

張文達猛地扭頭向着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隨後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幾乎遠在天際線的一處隔間?????那裏,一抹藍色快速隱沒在隔間的擋板之後

“你們等我一會!”張文達丟下這句話,不等其他人回應,便抬腳快步向着那個方向走去。

那個隔間很遠,即便張文達速度很快,在這片彷彿被無限延伸的空間裏,依然花了將近10分鐘才抵達目的地。

隨後,張文達就看到了一位穿着陳舊藍色格子衫的兔子,正背對着他,死氣沉沉地坐在格子間內,機械地敲擊着鍵盤。

那件格子衫是如此的熟悉,勾起了他無數關於過去、關於加班、關於代碼的回憶,那是他自己曾經工作時穿的那一件。

張文達看着那耳朵東倒西歪,毫無生氣的兔耳朵,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有些懷疑,又帶着確認地喊道:“張文達。”

聽到聲音,那隻毛髮顯得有些乾枯的藍色兔子緩緩地轉過身來,露出了一副異常麻木、彷彿對一切都已失去興趣的表情,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光彩。

“你怎麼跑這裏來了?”張文達走過去,伸手就要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

然而,那藍色兔子的身體彷彿浸滿了沉重冰冷的海水,死沉死沉,張文達用力一拉,竟然紋絲不動。

“不,我不能走。”藍色兔子用一種疲憊到極點的語調說着,輕易地甩開了張文達的手,然後繼續像一個生鏽的機器,一個鍵一個鍵地敲着。

張文達直接繞到了那兔子的正面,雙手抓住他那對下垂的長耳朵用力向上提,強迫他看着自己眼睛。

“看着我!還記得我們要幹什麼嗎?千禧跟唐興雄殺了老舅!我們要去報仇!跟我回去!我需要你的力量!”

“報仇?”藍色兔子用那雙毫無波動的死魚眼直直地看着張文達,反問道,“報仇有任何意義嗎?”

“那可是我們的舅舅!別忘了是他把我們養大的!他被人殺了!你不報仇!你說的是人話嗎?!”

“報仇能讓死去的人回來嗎?”藍色兔子的邏輯冰冷得張文達令人心寒。

“報仇除了讓我們陷入更多的危險,消耗更多的資源,承擔更高的風險之外,我看不到任何實際的用處。”對方的耳朵無論張文達怎麼用力向上提都於事無補。

“不是說每找回一個,就能提升我一大波力量嗎?這種破玩意到底能給我帶來什麼能力?”

張文達看着眼前這個代表着“理性”,卻理性到近乎冷酷的藍色兔子,幾乎恨得牙癢癢。

這也算自己的一部分?自己內心的一部分能有這玩意?

瞧見硬的不行,張文達只能來軟的。“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到底想怎麼樣才能跟我回去?”

聽到這話,藍色兔子終於抬起頭,再次看向張文達。“你應該明白的,我們不是人,我們是怪物。即便披上了一層看似無害的兔子皮,依然別忘記,曾經的我們是怪物。”

當看到張文達因那句話而身體一震,忽然站定前,藍色兔子再次開口說道:“肯定是想徹底成爲被本能和情緒支配的怪物,你們就必須要壓制它。你們必須學會壓制,只沒完全地掌控與壓制,才能掌握真正理性的力量。”

“這他說你到底該怎麼做?”心中沒些焦緩起來的司承健馬下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