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貧嘴地和她插科打諢,文瑾眼角餘光眄過去,只見身邊的高挑女孩一張素淨小臉,板正得如同一塊門板,心裏便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Teen & Style公司的近況,學校裏人所共知,文瑾琢磨着,薇薇安該不會是想在開年的第一次公司大會上,宣佈大幅度裁員什麼的吧?
雖說薇薇安是當初勞倫欽點的CEO,在公司位高權重,奈何如今勞倫已經不在了,她一個高中小女生縱然內心再強大,要面對那麼多專業人士,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想到這裏,文瑾眼前似乎出現了金戈相撞,血流漂杵的廝殺場面,不由得打了個激靈,脫口問道:“姐,今天,她該不會是帶我來撐場面的吧?”
說完這話,她努力拔了拔自己將將一米六的小個子,又挺了挺單薄的小胸脯,覺得自己提出的無腦猜測,在邏輯上顯然站不住腳。
薇薇安仰首挺胸毫不遲疑地往前走着,從旋轉門到電梯這段短暫的路途上,她完成了從高中生到CEO的模式切換,就連她的聲音彷彿也被格式化,聽在文瑾耳朵裏顯得不太真實:“裁員?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些人都是勞倫千挑萬選出來的,更何況,公司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一個蘿蔔一個坑!”
只要不裁員就不會出什麼大亂子,文瑾一顆噗通噗通亂跳的小心臟落回到肚子裏,若有所思地跟着薇薇安的腳步上了電梯。
兩扇氣派的鏡面門緩緩關上,薇薇安按亮了22層的按鈕,那是高層電梯的第一站,中間不停。
文瑾的耳朵感到一陣氣壓,如同飛機起降時的感覺,不安喜上心頭,她不放心地追問小聲道:“那麼……喝咖啡之餘……你需要我做點兒什麼呢?”
“你就在我辦公室坐着,我辦公室有一面大玻璃,能看到、聽到隔壁會議室的情況,會議室裏的人卻看不到你……”
薇薇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文瑾興奮地從中間截斷:“哦哦,我懂我懂,外國燒腦片裏看到過的。”
對於文瑾幼稚卻極其聰明大腦構造,薇薇安是瞭解的,她按住對方窄窄的小肩膀,在最後關頭坦言道:“目前,公司舉步維艱,這次 會議上,就是要總結失誤,和高管們共同商量出下一步計劃,我還會發佈一個新舉措,這對公司今後發展至關重要。我請你來, 就想讓你坐在我辦公室裏,以場外觀察員的身份參與會議的全過程。俗話說,旁觀者清,你頭腦清楚,善於分析,我希望你在會後能給我一些建議。”
正說話間,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了,對面牆上醒目的太空銀色公司標識吸引住了文瑾的目光,“Teen & Style ”帶給她一種撲面而來的時尚感,她驚歎道:“哇,太氣派了,這一整層樓都是你們的?”
薇薇安嗯啊地支應了幾聲,覺得實在敷衍不過去,才說:“公司經營最輝煌那會兒,確實租下了這裏一整層樓面,勞倫病重期間,業務萎縮退租了半層,上個月又退租了一半面積。”
文瑾心裏琢磨着,薇薇安果然是個精打細算的人,不過,這樣大幅度縮減辦公面積,公司裏那麼多人能坐得下嗎?心裏雖然這麼想着,她卻沒敢問出口,默默看着薇薇安用指紋刷開了門禁。
兩扇氣派的玻璃大門徐徐開啓,諾大的辦公室裏安靜得出奇。
前臺坐着個漂亮的紅髮妹子,看上去年紀不大,一見到薇薇安就起身禮貌地打招呼:“李小姐,下午好。大家都到齊了,正在會議室等您呢。”
接着,她又朝文瑾含笑點頭,問道:“請問,這位小姐喝點什麼?”
“哦,不,不用,你坐着,我自己來。”文瑾又是擺手又是搖頭,顯然是不太習慣被人服務。
薇薇安不動聲色地輕咳一聲,嘴脣都沒動,在文瑾耳邊輕聲道:“你是我的客人。”
文瑾立刻明白,自己表現得不夠矜持尊貴,忙低頭斂容,說道:“一杯拿鐵。謝謝。”
“賽琳娜,潘小姐的咖啡請送到我辦公室,謝謝。”薇薇安語氣高冷地吩咐着。
兩人一路朝辦公區走,文瑾只覺得兩眼目不暇接。就是傳說中的時尚產業?奢侈品女裝公司?果然和電視裏看到格子間式辦公環境大不一樣。
如果說,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在循環水系統下煙霧繚繞的羅馬噴泉式加溼設備,和接待臺後面佈置成小酒吧的飲料零食區域,還都是繁華城市寫字樓標配的話,那麼牆上主題隱晦的海報式塗鴉;走廊與辦公區分隔處用灰色、黑色、白色多米諾骨牌拼接而成的勞倫巨幅照片‘隨處張貼的超模海報;走廊上不時經過的,皮包骨頭的時髦女孩;還有被推進推出的流動衣架上,那些光鮮亮麗的時裝……則完全彰顯出一個平均年齡不足26歲的時尚品牌公司的創意與活力。
文瑾偷眼窺探了一下辦公區,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擁擠,看來,之前他們租下整整一層樓面的行爲,確實有土豪燒錢之嫌。
對於這個充滿藝術氣息的辦公室,薇薇安心裏,最初的驚喜和新鮮勁兒早就過去了,不知爲何,今天,她只覺得地上的大理石圖案交錯混亂令人眼暈,羅馬式小噴泉看上去呆板而多餘,就連天花板上的燈光也亮得太過刺眼。
她目不斜視地朝自己的辦公室大步走去,經過三百多平米的辦公區時,心裏一沉,今天這裏看起來比一週前又空曠了一些,她感 到口腔中有一種附着不去的黑巧克力苦味,一定是又有人辭職了吧。
對於時尚產業的從業人員,特別是Teen & Style這樣前沿公司的員工來說,跳槽絕對不是一件難事。他們每個人的專業技能都是一等一地過硬,頭腦又遠比從事傳統行業的人活泛,或許,早在得知勞倫生病期間,不少人就在忙着找下一個東家了。
在距自己的辦公室不到二十米遠的時候,助理西斯(Health)迎面走來,薇薇安這才覺得心裏不再空落落的。
西斯二話不說,打開手裏的文件夾,一邊往前走,一邊嘴皮子利索地給薇薇安報出各類報表上的關鍵數據,並做出極爲簡短精煉的評述,就彷彿,此刻他正在對着一臺機器人做語音錄入。
以前,西斯是勞倫的兩名助理之一,他對時尚獨具見解,辦事精明,頭腦清楚,薇薇安剛來公司的時候,勞倫決定將自己的工作重心專注於設計、宣傳兩方面,便將西斯調來協助薇薇安。
彼時,公司人員雖然不多,卻都是名校精英,對於薇薇安這個空降下來的管理者,大部分人極度不看好,這不僅僅因爲,她是個正在讀高中的亞裔女孩,更重要的,她還是時尚的門外漢。
西斯耐心地帶着她一點點熟悉公司業務,理順了內部、外部的各種關係,並在她施展拳腳,對公司的組織機構和各項管理制度進行改革的時候大力相助。
後來,公司業務飛速發展,薇薇安的能力和價值得到了全公司上上下下的肯定,西斯仍在她身邊全力輔佐,並不時提醒她因神經大條而忽視的問題。每當此時,薇薇安就在心裏發笑,暗忖他們倆的性別是不是被老天弄反了。
文瑾坐在辦公室角落的沙發裏喝咖啡,她不明白,自己熟悉的薇薇安一進入辦公室怎麼就像是換了個人?此時,大概早就把她這麼個人的存在丟到腦後去了。
在西斯幾乎不帶喘氣地報出那些枯燥無味的數據同時,薇薇安表情嚴肅,一言不發地甩掉腳上的運動鞋襪,蹬上一雙7釐米的高跟皮鞋,麻利地脫掉身上的運動服,露出裏面的白雪紡襯衫,從衣架上一排小西裝外套中挑了兩三件,在大鏡子前比了比,將其中一件披掛在身上。
她對着長條形穿衣鏡,用梳子飛速攏了幾下短髮,從妝臺上拿起一隻樣式講究的香水瓶,攥拳、勾手,啪啪按動瓶子上的噴霧閥門,在拳心下方噴了幾滴香水,隨後,兩隻手腕鑽木取火般地猛力揉搓了幾下,待香氣散發出來之後,在耳根和膝蓋窩處簡單粗暴地蹭了兩下,像是急於擺脫不小心沾上的怪味道。
一個高中女生不到五分鐘變身個職業女性,整裝完畢,兩人二話沒說,撇下文瑾就走出了辦公室。
文瑾盯着他們走出辦公室大門,覺得薇薇安的助理長得賊帥,賊養眼,奶油色皮膚,精緻突出的五官,捲髮上打着發泥,梳理得一絲不亂。
只不過,這個男子身上的黑襯衫似乎過於精緻了些,千鳥格翻邊小腳褲至少小了兩個尺碼,露出一大截蒼白的腳踝……而且,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個人言談舉止有點兒像美版奧利弗,和薇薇安走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對閨蜜的既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