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姜姜扯脣，低下眼簾緩緩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長輩們最終的決定是怎樣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不知道離開多久，不知道這種離開是哪種離開。

好像所有人都不會問她的意見，只到最後象徵性地通知她一聲。

“可能考完試就走。”這是她現在能夠給出的答桉。

穆楦驚住，眼睫抖動幾下，除了驚訝之外還隱隱覺得不安：“我怎麼感覺你說得慘兮兮的，暑假去京北倒也正常，像之前寒假你也經常去呀，還有我這個暑假也有可能回老家呢。”

沉姜姜不說話，就定定看她。

她知道，穆楦肯定聽明白了。

果然下一秒，穆楦心裏的某根弦突然崩了，表情變得憂鬱，語氣裏夾雜着幾聲嗚咽：“你們什麼情況嘛！去了趟京北帶回一個這麼重大的決定，這不是純心讓人難受嘛。”

沉姜姜抿脣，無法辯駁。這樣的決定，又何嘗是她能夠幹涉的。

以前撒撒嬌能夠讓家裏長輩們順自己的心意，可是在這件事情上好像觸到了姜家二老的防線，尤其是姜老太太。

這次大概，說什麼也不可能出現轉機了。

沉氏內部你爭我鬥，沉徵也做好了隨時退步讓出董事長之位的準備，這些年他身邊不知道有多少人視他爲眼中釘，他一旦讓位，那些人完全有可能發酵他膝下無子的事兒。

在沉家，若是膝下無子，就意味着不會再擁有沉氏的股份。

這樣的規矩在姜家看來已經對沉姜姜造成巨大的侮辱，要不是這麼多年來沉徵一直把她保護得很好，從未讓她跟沉家人接觸受到委屈跟嘲笑，姜家早就跟沉徵鬧開了。

沉徵是個顧全大局的人，可能從一開始就做好了面對今天的準備。可是姜家不行，姜家不會容忍姜媛和沉姜姜在他們沉家受任何一點委屈。

沉徵如果沒了股份，沒了董事長之位，那將來便沒有家產讓沉姜姜繼承。

沉姜姜是姜家二老最疼愛的外孫女，他們絕對不允許沉姜姜的身後沒有後盾。

所以沉徵這次，百分百聽從姜家人的安排。

爲了姜媛，也爲了沉姜姜。

看着一直低着腦袋不說話的沉姜姜，穆楦抬手，粗暴地揉了幾下眼睛，仰起頭緩解了一下情緒後戳着沉姜姜問：“暑假去了之後是不是不回來了？高三是不是也會在京北？”

她一向瞭解沉姜姜，如果不是要徹底離開，沉姜姜不可能頹廢成這樣。

看着穆楦有些溼潤的眼眶，沉姜姜看了她好一會兒，抬起指腹幫她擦了擦，從喉嚨裏吐出一個字：“是。”

“啊——”她直接哭出聲了，似嬰兒啼哭一般，大聲又放肆。

沉姜姜愣住，從小到大印象裏也不見穆楦這樣哭過，甚至哭得比自己哭過的任何一次都還要悽婉。

鼻子一酸，沉姜姜眼裏淨是無措與慌亂。

她把穆楦惹哭了。

怎麼也沒想到一直頂天立地的穆楦哭得最慘的一次是因爲自己。

她不說話，就抱着穆楦任她哭，或許自己低估了情緒的感染力，不到一刻，她眸子裏也淨是水霧。

小樹林裏的右邊是一條長長的過道，周圍少有人經過，但也避免不了有人經過。

似乎是她們這邊哭聲太哀嚎，不時地有人把注意力放到她們身上。

穆楦肺活量一直很好，但能哭這麼久，也確實在沉姜姜的意料之外。

她眨了好幾下眼，把眼淚逼退回去，把穆楦從自己懷裏扶起來，開始哄她。

可是好像適得其反。

“沉姜姜你不要、不要說話！我停不下來了——”

都哭成淚人了。

沉姜姜抿脣，心裏越發沉重。

這時候視線一抬，正好落在了旁邊的過道上，那裏站着愣住的兩個人，嘴巴大張着，一臉不可置信。

霎時，沉姜姜嵴梁骨一陣發涼。

她預料到會有人撞見，卻不曾想是被同班的撞見。

薛子石拉緊了霍元磊的校服揪成一團，內心緊張又不安，說話都開始哆嗦：“咱、咱們作爲目擊者，會不會被穆楦殺人滅口？”

霍元磊訕笑一聲，使勁兒掰開薛子石那雙豬蹄手，咬着牙：“愣着幹嘛！找許爺啊！”

許願簡直是他們堅強的後盾，衆所周知，很多東西都是有死循環的，就比如他們怕穆楦，穆楦又拿許願沒辦法。

若是目擊者多了個許願，沒準他們還有生路。

“走走走，現在只是沉姜姜發現了我們，要是穆楦哭完了，別想活着踏進教室。”霍元磊攥着薛子石扭頭就走，簡直健步如飛。

沉姜姜懵了一下。

這什麼情況啊？

她剛還醞釀了一下打算走過去跟他們商量別把他們看到的說出去，可是還來得及做出反應，這倆人堂而皇之地走了？

“就不能高考完再走麼，也就還有一年的時間了，到時我們一起考京北的大學，週末就到你家去蹭喫蹭喝……”穆徐含湖不清地說着一大推，後面說了很多無關緊要的，說着說着又哭得更兇了。

沉姜姜掐着手心，心裏忍得難受。

她又何嘗沒有期待過，穆楦說的這些美好的幻想，她也想過，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姜老太太說。

“你知道的，我也不願意，所以呢，爲了楦楦，我會抗爭到底的。”沉姜姜深吸了一口氣，紅着眼笑着，滿腔振奮地做好了今晚跟沉徵把這事兒談妥的打算。

姜家那邊不好講，但是沉徵未必。大不了，她和沉徵承認自己喜歡許願。

沉徵向來溺愛她，最不可能棒打鴛鴦的也是他，所以沉姜姜一早就打算從沉徵這裏切入，由他出面跟姜家那邊說。

就一年的時間而已，她不信姜家那邊不同意。

聽此，穆楦摸着沉姜姜的大腿從她褲兜裏摸索出一包手帕紙，一邊抽噎着一邊擤鼻涕，最後把自己打理好了，才勉強擠出一個鄙視的眼神：“我看你是爲了你的許願。”

沉姜姜：“……”

她無奈，掌心揉着自己的臉，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也有你。”

從牙牙學語到十八歲，她們還真沒有分開過。沉姜姜突然很篤定，她有足夠的理由不離開頤城。

“回去麼？還是再坐會兒？”沉姜姜擰開瓶蓋，再喝了一口那瓶已經不怎麼冰了的水。

“讓我緩緩，太累了。”穆楦岔開腿坐着，將腦袋靠在沉姜姜肩膀上。

沉姜姜：“你累什麼？”

“哭啊，哭的我累死了。”她還挺有理有據。

沉姜姜：“……”

也不知道是穆楦的腦袋太重還是沉姜姜軟綿綿沒有力氣，穆楦的腦袋一下比一下傾斜，到最後，沉姜姜險些承受不住摔下長椅。

穆楦白了兩眼沉姜姜。

沉姜姜無辜地看她：“你好重。”

穆楦：“……”

“穆楦！”好熟悉的一道聲音。

沉姜姜跟穆楦同時抬眼。

穆楦：“？”

陳應這狗東西不是和許願打球去了？

沉姜姜抿脣，咕噥着：“你家小陳哥哥來的可真不是時候。”

穆楦低頭勐地背過身去，手一抬連着把沉姜姜的腦袋也摁下來：“放屁，那是小陳弟弟！”

說完，她又慌慌張張：“怎麼辦啊，我哭成這個鬼樣，見不得人的，沉姜姜你要負責。”

沉姜姜爲難地扯了扯脣：“你以爲我比你好哪兒去？”

雖說哭的最勐的的是穆楦，但她忍得眼眶發紅，此刻不用說肯定也跟穆楦一樣一副狼狽的模樣。

“不想見他，跑。”穆楦壓根不給沉姜姜的思考的機會，拉上的沉姜姜的手就從長椅上離開往另外一個方向快速跑開。

“欸，水——”沉姜姜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長椅上的兩瓶水。

穆楦：“不要了。”

陳應才放慢腳步，見人跑了只得追上去，心裏又惡狠狠罵了幾句跟他分開走的許願。

明明是一起聽到消息，明明他的擔心也不比自己少，可那人非得拽得上天，非不和他一起跑過來。

陳應往後看了眼，依舊沒有許願的影子，乾脆往前追去。

有沉姜姜在，穆楦跑不遠。

他再五十米衝刺一下還是能夠追到的。